怡良是瓜爾佳氏,字悅亭,滿洲正紅旗人。
他是從最基層文員一路爬上來的技術性官員,1838年他47歲的時候當上了廣東巡撫,並協助林則徐禁菸,和林則徐、鄧廷楨組成了禁菸前線的「鐵三角」。
怡良與鄧廷楨在查禁鴉片走私的時候,查封大小窯口煙館,在水陸要隘拿獲煙販三百餘名。
他甚至與關天培一起爬山涉水,對虎門三道防線進行設計和修建。
後來琦善以欽差大臣兼兩廣總督身份抵達廣州,想給林則徐羅織罪名,要怡良出面作證「林則徐不收英吉利國王通商之書」,結果被怡良斷然拒絕。
表現的非常有氣節。
去年,前任兩江總督楊文定被革職查辦以後,怡良從福州將軍調任兩江總督,可是他手中無錢,手下無兵,面對太平軍毫無辦法,在兩江官場只能隨波逐流,甚至被一些官員稱為「黯弱老臣」。
這次怡良本來是在江南大營談判的。
向榮向軍門率一萬大軍在金陵城東孝陵衛駐紮,建立江南大營,一開始每個月就要十萬兩軍費,現在他號稱自己手下有雄兵兩萬人,上書咸豐要每個月五十萬兩軍餉,並宣布準備把江南大營擴充到十萬大軍。
咸豐告訴向榮,國庫就剩二十萬兩白銀,你自己想辦法。
於是向軍門就天天向兩江總督催糧催餉,並大聲嚷嚷,如果軍餉來晚了,就會「餉絀兵嘩」,「全局瓦解」。
馮桂芬就是負責招募新兵,蘇州這邊剛湊一點兵力就趕緊送過去。
而林聰彝未來則是協助怡良籌集軍餉的,也是籌到一點就被向軍門要走。
面對這個無底洞,即便江南富庶也扛不住了,兩江官場早就叫苦連天了,更何況還有個江北大營也在拼命催糧催餉,江蘇布政使吉爾杭阿就一直在揚州協調江北大營。
所以怡良這次親自跑一趟,就是和向軍門商議糧餉問題的,代表兩江官場和向軍門談判。
起初向榮開價每個月60萬兩白銀,怡良則還了每個月20萬兩白銀價錢。
結果還沒等兩個人商量出個結果,後方傳來消息,蘇州被刁民攻占了!
當時怡良和向榮兩個人,如遭晴天雷霹,手中茶杯掉地上了都不知道。
反應過來之後,怡良立刻要求向軍門出軍收復甦州。
但是被向榮斷然拒絕了,太平軍的秦日綱才攻打了江南大營,雖然沒打下來,但是向榮也是心有餘悸,正指望增加軍餉,擴充江南大營的實力呢。
你讓我分兵打蘇州?
蘇州丟不丟和向榮沒關係,但是江南大營丟了,向榮只能上吊了。
兩人正掰扯呢,又傳來消息,崇明鎮主力被賊兵全殲,欽差大臣和春被俘後吞金自殺,總兵鄧紹良被俘後拔刀自刎,而副將張國梁被俘後被反賊處死。
和春死不死,向榮不在乎,但是鄧紹良和張國梁是他的心腹大將,打仗就靠這兩個人呢,結果莫名其妙死了,實在讓他心痛。
於是向榮更不能分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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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良看向榮不肯出兵,只好離開江南大營,坐船沿江而下,結果到了福山鎮,那裡官兵告訴他,常熟也丟了。
離開福山鎮繼續向下,到了崇明鎮,發現和春全軍覆沒以後,崇明鎮的官軍已然肝膽俱裂,亂作一團,連太倉什麼情況都不知道,怡良懷疑,如果不是官軍水師封鎖了長江水域,隨便來幾千叛軍,崇明鎮怕是就要丟。
於是他只好離開崇明島,結果到了上海附近才知道,松江府和上海縣城也丟了。
短短几天功夫,蘇南地區已經丟失大半,怡良頓感五雷轟頂,差點直接跳江自盡。
現在怡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只能肯定不是太平軍,因為他剛從江南大營過來,太平軍連江南大營都沒打下來。
至於江南地區大一點的反賊組織,能夠一舉占領蘇松太的,他實在想不起來有誰。
無數的懷疑對象從腦海里掠過,至於小刀會,他只是想了一下就直接pass掉了,因為他知道小刀會,就是個不足千人的刁民組織,以抗糧為主業,根本不可能有實力攻克州縣。
至於傳說是湘軍猛將趙二狗就更搞笑了,趙二狗的事他是了解的,之前和向榮一起,還幸災樂禍了一下。
曾國藩受咸豐皇帝信任,不僅湖南官員嫉妒,怡良和向榮也嫉妒。
怡良本來是很想有番作為的,但是沒人支持他,他手裡沒有資源,身為兩江總督也只能隨波逐流,看到曾國藩有錢有糧,兵強馬壯,自然嫉妒的厲害。
至於向軍門,當初曾國藩一聲招呼不打,截留江南大營的軍餉,向軍門對此耿耿於懷,當時氣的三天三夜沒睡好覺。
但是現在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所以他們只是看笑話,卻不做評價,畢竟這事軍機大臣都不敢說什麼,他們倆自然也不能說。
以怡良知道的情況,趙二狗就算飛到嘉定,時間上也來不及。再說了,一個人去哪裡招募軍隊啊,河南人到江南,說話口音都對不上。就算他真的招募了一群農民,可是他們武器都沒有,拿著農具打仗嗎?所以怎麼可能殲滅崇明鎮官軍,再風捲殘雲掃蕩江南?
思來想去漫無頭緒,於是怡良坐船去了杭州。
現在的浙閩總督是王懿德,王懿德一見怡良來了,就知道壞事了。
他自然知道事情經過,從開始消息滿天飛,到後面事情逐漸明朗,他在一邊的杭州看得真切,小刀會的安民告示他手裡都有一份,但是關他屁事啊?浙閩兩地都不太平呢。
可是怡良趕了過來,他又不能不說明情況。
大概了解了下經過,怡良是又驚又怒,先寫信給曾國藩,推脫責任,再寫奏摺向皇帝請罪,解釋事情原委。
然後拉著王懿德,要求浙江出兵,收復甦州。
王懿德自然是不肯的,去年金陵求援,浙江沒推掉,支援了兩千精銳,結果遇上長毛死的精光,一根毛都沒留下。
現在又要派兵啊?
但是怡良現在面臨的是生命危險,甚至是全家老小的生命危險,已經絲毫不顧及體面了,直接威脅王懿德道:「王紹甫,江南賦稅占天下四成,干係到朝廷的生死存亡。馬上就是秋收時節,皇上震怒之下,我怡良自是死無葬身之地,但你浙江福建就能躲得掉麼?我死之前,必上書皇上,明言你見死不救江南州縣。」
王懿德也火了:「怡良大人,你毫無人臣禮。竟如此逼迫同僚?江蘇是稅賦重地,難道浙江便不是了?兵凶戰危,萬一戰事不利,你將置浙江於何地?」
怡良不管:「在下已然走投無路,不然王大人你告訴我,我現在去哪裡找援兵?再說了,嘉興直面叛軍,你就算對在下不管不顧,叛軍也必然南下,你又豈能獨善其身?」
現在天下大半省份都在與叛軍作戰,湘軍和太平軍在湖北交戰,江南大營和江北大營堵著金陵,長毛的北伐軍還在華北地區東奔西走,負隅頑抗,福建也有刁民作亂,已經有數千官軍死傷,現在還要協調廣東的援軍來鎮壓。
歷史上廣東綠營馳援福建以後,廣東就爆發了天地會洪兵起義。
怡良環顧四周,也只能抓著浙江不撒手。
最後怡良威逼利誘,又拿許多承諾做交易,他已經無所顧忌了,只要能收復甦州,哪怕把江南刮地三尺,也要把窟窿補上來。
王懿德終於點頭,如怡良所說,浙江,尤其是嘉興直面叛軍,即便對面叛軍不打過來,他也睡不著覺。
只能說趙二狗這背後一刀,實在扎疼清庭了,即便是習慣相互推諉的清庭官員,也必須協力合作了。
剩下的就是怎麼出兵,出兵多少了。
王懿德招來浙江提督周士法,福建提督李廷鈺,還有杭州將軍和福州將軍,商議軍務。
浙江兵額六萬餘人,可實際就三萬,綠營空餉制度,即養廉銀制度,還是康熙大帝定下來的,雍正大帝完善的。而且去年還死了兩千精銳在金陵,加上杭州將軍帳面上的兩千多名八旗兵丁,總兵力也就三萬左右。
福建兵額鼎盛時期,在順治朝達到了十萬多人,統一鄭氏之後,逐漸裁撤,現在額定有六萬兵,可實際只有不到三萬五,還有四千三百人的五營水師,外加福州將軍還有帳面的2676人的駐防八旗。
浙江提督周士法表示,浙江有13總兵,卻最多抽調一萬兵。
福建提督李廷鈺則表示,福建15個總兵,但是一個兵都抽不出來。因為福建說是有三萬五千綠營,但其中一萬都在台灣呢,這些年花旗國船隻總是在台灣附近晃悠,商人也傳言說花旗國想霸占台灣,於是他們強化了台灣的防禦,更別提自己轄區本就有邱二娘等人在暴動。而且福建各界又在轟傳天地會也準備造反,說要像蘇州一樣舉旗謀反,一萬多兵根本不夠用。
福州駐防八旗的帳冊兵額是2676名旗丁,當然實際上也沒有,畢竟1841年抵抗英軍的時候,福州將軍奏報導光皇帝說只有1960個旗丁,那還是十幾年前,這會兒人數只會更少。
福州將軍表示,福州兵力空虛,但如果兩位總督大人強烈要求,他願意抽調二百精銳騎兵,不過沒有戰馬,戰馬需要杭州支援。
杭州將軍接著表示,也願意支援二百騎兵,一樣沒有戰馬。
周士法和李廷鈺直皺眉頭。
駐防八旗張嘴說沒馬,擺明了想讓綠營出馬,四百匹戰馬最少也要三四千兩白銀,綠營自然也不願意出。
按道理講,綠營有騎兵的,每省都有額度,每匹馬每季度都有錢糧補貼。
如最多的甘肅綠營,額定馬匹26610匹,草料定例補貼為春冬兩季每月豆九斗,草60束,夏秋兩季每月0.5兩。
或如京師巡捕營,額定2850匹戰馬,四季每月草料定例2.5兩,一年三十兩白銀。
或如福建綠營,額定戰馬4466匹,四季每月草料定例一兩。
或如湖南額定戰馬3168匹,草料定例春冬每月1.2兩,夏秋每月0.5兩。
然而實際上呢?
這筆錢記在國家財政上,每年都要往下發,而這下發的財政補貼,一匹馬的草料定例每年都夠買兩匹戰馬了,國內又長久不打仗,所以地方上都是能省則省,至於撥款,早就被分掉了。
在湖南的時候,綠營就很少有馬,反正趙二狗就沒見過戰馬,湘勇也是在岳州大敗以後才補充了很少的戰馬。
王懿德打斷幾個將領的爭執:「所缺馬匹,杭州府會補上。」
在這種小事上,不值得浪費時間。
最後得出結論:一共一萬零四百人。
那麼夠不夠用呢?
這些天,浙閩總督四處打探,小刀會訓練也不背人,蘇州府心向朝廷的士紳也有很多,他們的消息並不閉塞。
得到的反饋是,小刀會叛軍有十萬之多,還有一萬精銳號新軍。
當然這個並不可怕,各地叛軍動輒幾萬十幾萬,大多不過是烏合之眾罷了,常常幾百官軍就能驅散幾千農民。
而上海的英國公使傳來消息,小刀會主力不過兩千餘人。
講真的,英國人這個數據實際是非常準確的,而且準確的有些可怕。
要知道小刀會的核心成員就一千多人,加上從各地支援的幾百天地會成員,一共有1500多人。而整個蘇州的義軍體系,趙二狗扒著系統數人頭,有十二萬人,而一級兵以上的,總共也就2500人,剩下的全是0級兵,也就是農民。
歷史上李秀成占據江南以後,號稱有百萬大軍,而阿禮國看過以後判定為兩萬多士兵,在他們概念里,農民是不被統計的。
但是英國公使不敢說有一萬條洋槍走私了過去,只能很隱晦地說,小刀會繳獲的槍枝甚多,足有上萬。
不過鳥槍上萬的消息被浙閩地區的文武官員無視了,咸豐元年剛清點了各地軍械:
金陵才1200把鳥槍。
福州是902把,年份從1755年開始算了。
至於黑龍江是1596把,年份已經追溯到康熙年間,雅克薩之戰的時候了,170多年了,就問你怕不怕。
整個東南沿海的駐防八旗加起來,都沒有一萬鳥槍。
所以說,小刀會能繳獲鳥槍上萬?
怕是多寫了個零吧。
小刀會確實也就繳獲鳥槍一千餘支,還有幾十條洋槍。不過因為有法國教會走私的一萬洋槍,現在鳥槍都分給各地駐防部隊使用了。
小刀會的新軍訓練一個多月了,從一開始義軍就不背著人,訓練都是光天化日之下舉行的,每天去看熱鬧的老百姓數以百計,清軍也是派了人探查的。
得到的消息就是這隻所謂新軍,是按照曾國藩的湘軍模式進行訓練,裝備絕對不算先進,一半火器,一半冷兵器,他們甚至連軍裝和鞋子都沒有。
清軍這邊也就信了,畢竟趙二狗出身湘軍嘛。
甚至為了確保情報準確,半月前他們還在派細作探查。
於是,在浙閩總督府的判斷下,小刀會有核心成員兩千餘,新練主力約萬人,外裹挾民壯十萬餘,鳥槍千餘,馬匹五百餘(驛馬),這就是小刀會的真實實力。
怡良還是不放心,可是浙閩地區確實抽不出兵力了,人家也不可能看著天地會在福建起義不管,幫自己收復甦州。
於是思來想去又寫信給山東巡撫崇恩,請對方幫忙,山東巡撫也很夠意思,回信說會派兩千精銳南下。
一邊的王懿德很是無語,從山東調兵到江南可還行。
這樣怡良就等於拼湊了12400名官兵,圍剿小刀會。
在怡良的日夜催促下,清兵開始調集物資,集結兵力,準備一舉剿滅小刀會。
因為怡良怕的是耽誤了今年的收成,如果年底以前收復甦州,那麼一切都好說,即便糧食被叛軍收割了,他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從老百姓家裡搶出來。
但是,如果,耽誤到了明年,糧食被百姓吃光了,糧食搶不回來,那也不用皇帝震怒,光是等待分蛋糕的大清官僚體系,就能壓死他這個小小的兩江總督。
江蘇去年稅收923萬兩,其中蘇松太就占了一多半,算上額外2.5倍的漂沒,還有幾乎同等數量的商業稅,幾千萬兩的稅收,這麼大的窟窿誰來彌補?
無數官員等著過年,你怡良卻如此無能?
到時候,都不用咸豐皇帝下旨處置,只是這個官場裡的人,一人一句風涼話,就能逼得他上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