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合生趕走了王二虎,然後緩了一會:「樊東,進來!」
樊東打開門,進屋行禮,然後立正,目視前方。
朱合生坐在椅子上,敲了敲桌子:「你就那麼想殺了他?」
樊東想辯解,卻不知怎麼辯解好,張了半天嘴,最後很是委屈的說了一句:「連長,他陷害我。」
朱合生右手向上抬了下,示意他說下去,然後端起茶水慢慢品,等他解釋。
樊東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解釋好了,因為兩人一個多月的恩恩怨怨,從相互看不順眼,到口角,到結仇,那真是又臭又長,自己說一遍就煩了,更別提讓上司聽了。
而且剛才他站在外面想了許久,單憑自己有殺人這一個念頭,就很難自辯,什麼藉口在殺人面前都非常的蒼白無力。
朱合生也沒難為他:「人生不是遊戲,惡意和危險不會提前告訴你。世間本就是這樣,軍中也是如此,你如果就這樣的性格,動輒就授人以把柄,那我勸你,還是離開軍隊好了,不然遲早死在這性格上。你想離開軍隊麼?」
樊東有些急了,他的秀妹妹還沒娶到手呢,離開了軍隊,他回家種地去麼?一年賺十石大米?還是一家子七口人分,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是。
「連長,我沒有,他陷害我。」
「我不聽。」
「真的,連長,他。。。」
「我不聽。」
樊東閉嘴了,但是他只覺得心口憋了一口氣,甚至有些生連長的氣。
朱合生道:「你就準備當一輩子兵?不準備當班長?當排長?當連長?」
這話把樊東心中的鬱悶之氣打散了,他有些吃驚:「我,我沒想那麼遠?連長,我,我不可能的應該。」
朱合生卻語氣非常肯定:「你是我親手招進三連的,我相信你能做到,你肯定會做到。」
「是,連長。」
「我不希望,你就這麼灰溜溜回去,回家種地。」
「是,連長。」
「回去和戰友搞好關係,你的班長,現在是你的戰友,以後有可能是你的部下,你盼著自己的戰友和部下去死麼?學好技能,跟著大帥,好好打仗,沒準以後我還要聽你指揮呢。」
。。。
————
上午,劉麗川陪著趙二狗看二營的模擬射擊,李文茂在一邊陪同。
因為新軍的衣服,腰帶,鞋子剛下訂單,都沒做好,現在義軍還大多是用黑布裹著,有的人嫌太陽曬頭,就用布把光頭裹了,至於腳上,九成九都是穿的草鞋,打扮和太平軍幾乎沒區別。
士兵們按排為單位,站成一排,照著資料進行模擬操作:裝填子彈,上通條把火藥砸瓷實,收起通條,然後模擬開火,清理槍膛,再裝填子彈。。。
至於訓練資料,則是法國教會翻譯的法國陸軍作戰條例,內容還是相當專業的。
新軍的訓練內容是每天練習裝填動作和行軍隊列,然後傍晚收隊前打一發實彈。
不過這一發實彈直接把義軍首領心疼的不要不要,一顆子彈二錢四分銀子啊,能買兩斗米呢。
一槍打過去,平民兩個月的口糧都沒了。
兩斗米都三十斤了,不過別說現在了,等到抗戰時候子彈也不便宜,八路神槍手李光祿就說一顆子彈值八斤小米,等到解放後子彈自給自足了,也經常說一發子彈五斤小米。
中國軍隊,無論是清軍,還是軍閥部隊,都很少進行實彈訓練,因為子彈很貴。
但是趙二狗下令必須每天打一槍,因為他來自後世,知道實彈訓練的重要性。
由於新軍規模的擴大,一萬新軍里的99%都是沒接觸過新式步槍的,他們對步槍的響聲和後坐力是有畏懼感的。
其實西方軍隊也是如此,他們訓練度甚至不如新軍,才發幾個錢啊,天天訓練?曾國藩一個月六次訓練都激起兵變了,士兵敢對兵部侍郎開槍了。
普魯士軍隊條令中要求:步兵團(1500人),一年實彈訓練量應為165普磅,也就是4125發實彈。按規定普軍士兵每人每年能訓練2發多一點,但實際上,軍隊每年只下發41.25普磅鉛彈。
更為嚴重的是,普軍只有每個連10人的輕步兵有權練習,普通士兵是沒資格的。所以,普軍每個團里,只有120名輕步兵可以每年實彈訓練30多發子彈,除此之外,別的人要想練習就要自掏腰包購買子彈。
不過輕步兵的30發子彈也是理論上的。有普軍輕步兵回憶,在1806年之前,他們每年只能拿到9發鉛彈的火藥,而所需的鉛彈,也得自己出錢!
自己花錢買子彈訓練。。。
相比之下,法軍就富裕多了。按照1804年的相關條令,一個營一年可以得到125公斤鉛彈實彈,和250公斤火藥,即5000發實彈。按一個營840人計算,每人每年實彈訓練6顆子彈。
所以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法軍一直對普軍擁有著射擊水平上的優勢。
比如1807年的但澤圍城戰中,有普軍在1600步(1000米)外被法軍射殺。
其實法軍一直到普法戰爭的時候,在單兵素質上和武器裝備上,都領先於普軍。
法軍是被普軍從戰略上打垮的。
趙二狗不曉得歐洲的這些事,但是抗戰時候,鬼子槍法準是被我軍戰士普遍認定的事實,所以他也堅定了實彈練習的想法。
趙二狗問道:「李大哥,實彈訓練了麼,效果如何?」
李文茂點頭:「發下去了,每天下午臨結束,每人一發實彈。一分鐘能裝彈三發,一百步距離的上靶率有九成。」
「實彈射擊必須落實下去,不許打馬虎眼。」
一旁的劉麗川和周立春聽到這話,只覺呼吸都沉重了。
每人一發實彈,就是二斗米,6400火槍兵,就是1280石大米沒了。
這樣訓練一個月,就是二十萬發子彈,四萬多兩白銀啊!
義軍總共就200萬發子彈,怎麼頂得住這樣訓練。
而且蘇州的鐵匠說了,子彈仿造不來,或者說,仿造太貴,不划算,手工打造速度也太慢,即便勉強打造出來,效果也不如買的。
問了以後才知道,因為恩菲爾德的子彈不是球形子彈,而是錐形的,鉛彈不好仿造。錐形彈頭到21世紀都是高科技。
進口的鉛彈打了一發以後都要清理槍膛,而蘇州仿製的鉛彈精度更差,對槍械的損傷更大,為了省幾發子彈,把槍打壞就搞笑了。
其實在拿破崙戰爭的時候,法軍的裝備就包含了從1700年左右到拿破崙時代,相距一百多年的各種型號槍枝,以至於軍官只能大體將槍枝口徑分為大口徑,中口徑,小口徑三種,法軍的後勤官堪比國軍的後勤官。
一直到二鴉的時候,英法都沒有統一槍枝口徑,同一個型號都做不到口徑一致。
而這個時代的列強軍隊,講真的,也就那麼回事,因為民族主義都是剛剛興起,歐洲絕大部分軍隊都是封建性質的軍隊,歐洲將領就不允許士兵後退哪怕四分之一步,因為一旦後退就停不下來了,將領就喪失對軍隊的控制能力了。
。。。
趙二狗視察完二營的訓練,返回一營營地。
路上劉麗川忍不住湊上來:「大帥,屬下和弟兄們商議過了,近衛營還是大帥親領合適,大帥意下如何?要不我去把兩個近衛的代理連長帶來您看一看?」
劉麗川把趙二狗包圍起來的行為,杜絕了許多人的靠近,但是同時,他就要負責義軍內部的協調問題了。
近衛營是一早就說好的,給趙二狗的兵,所以沒有近衛營長,只有兩個代理連長,這是義軍的態度問題,如後勤營一樣。
可是現在趙二狗不要近衛營了,事情就卡在這裡了。
你以為義軍里能當近衛連長的很好說話麼?
你劉麗川一手遮天?
實際上近衛營長早就內部選出來了,就等著見過趙大帥,然後領營長職務呢,他的資格比起十個新軍營長絲毫不差,同樣的,近衛里的連排長,甚至是班長,也都是義軍里的關係戶,他們有的人資歷還在新軍軍官之上。
現在十個後勤代理連長都當營長了,他居然還是代理連長。
和大帥協調工作,協調的是個吊啊,你劉麗川是個廢物麼?
義軍內部已經因為此事討論好幾次了,都是以對罵結束,最後大家還是把事情丟給了劉麗川,沒人願意接這個爛攤子,雖然搶權的時候大家都搶了,但誰讓劉麗川最大呢。
趙二狗有些繃不住笑,卻不是幸災樂禍,而是他想起來明朝有個皇帝躲起來幾十年,不上朝,不批奏摺,不封官員,把下面官員累死,以前他還以為是段子,現在想想還是有些道理的,起碼他現在就是這樣,非暴力不合作。
基層的官員,起碼相當一部分官員,他們不會怪皇帝,而是只會看到那些中樞大佬,身居高位,負責上下溝通,結果把皇帝整的不露面了。
那下面的官員如何統計功勞?如何升遷?如何領工資?白打工麼?
內閣里全是一群飯桶啊。
笑過之後,趙二狗還是不鬆口:「劉大哥客氣了,我實在沒時間管理近衛,劉大哥直領了吧,至於近衛營長,你直接封了吧,名單報上來,我全都批。」
。。。
下午趙二狗繼續講課,他第一天講的是中國歷史,第二天是中國地理,第三天是中國氣候,第四天是世界歷史,然後是世界地理等,他把以前上學學的,卻總感覺沒用的知識,都給講了出來,至於下面的人能學多少,卻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這天講完課,趙二狗問了一下,見沒人提問,他對著大家擺擺手,然後下課,拍屁股走人。
等他走了,李文茂道:「哎呀,天天聽大帥上課,比造反都累。」
一個首領道:「李兄弟,你知足吧,現在下面的連排長和班長都想來聽,還沒機會呢。」
李文茂笑道:「我沒有不知足,只是覺得挺可惜的,你們說,我一個玩飛鏢的,現在只讓玩火槍,那我前半輩子學的不都白費了?」
這傢伙本來是以暗器與短兵格鬥見長,結果現在軍隊軍官只給發指揮刀,即便是班長都只能帶腰刀,不許上前線肉搏,十個火槍兵就是你們的武器。
另外一個天地會的首領笑道:「李兄弟,恩菲爾德能打1100步(823米),你的飛鏢能比麼?」
李式開搖頭:「這恩菲爾德,二百步內槍槍咬人,而且打中了,一頭牛都頂不住,哎,功夫啊,過時了。」
潘起亮勸道:「李大哥你還沒什麼,最可惜的是楊兄弟,他那一身功夫,才是真的可惜了。」
楊星郞是嶺南洪拳「後五虎」之一,是義軍里的一流高手。可他見到恩菲爾德排槍的效果之後,瞬間就知道,以後的軍隊裡,刀盾手再沒有立足之地了,武功再高,一槍撂倒,他臉上的落寞,讓人看了都難過。
————
武昌。
曾國藩坐在上面,與一眾謀士和將官聽趙烈文講天書。
「兩江總督怡良發來公函,質問大人,湘軍的趙修身在哪裡?嗯,口氣十分不善。據其所言,八月五日,有一個七尺巨漢率數千暴民,攻克嘉定城,據說官軍和滾木礌石被那巨漢扔的滿天飛。然後八月六日,約七千暴民於野外剿滅崇明鎮主力一千三百餘人,欽差大臣和春,總兵鄧紹良一同陣亡。同日,賊兵攻克太倉府城,知府方錫慶上吊自殺。八月七日,賊兵攻克崑山縣城。八月八日,攻克蘇州,大批兩江官員被俘。八月九日攻克滸墅關,然後下蠡口,再下吳塔。八月十日,下常熟。八月十三,那賊人率萬餘人兵圍松江府,八月十四松江府淪陷,松江知府喬松年上吊自殺,狼山鎮總兵泊承陞戰死。八月十五,上海縣城淪陷,上海道台吳健彰被賊人活埋。及至九月初,蘇松太三州,除了崇明島還在官軍手中,其餘州縣已經全部被叛軍占領,叛賊兵力已經有十幾萬人之多。兩江總督問大人,鎮筸鎮總兵趙修身現在身在何處。」
因為金陵被太平軍占領,長江上下游的消息阻塞,但是零星的消息大家還是收到了,如果說別人一個月席捲江南,大家可能還覺得講笑話,但是換做趙二狗,眾人確實有些將信將疑。
將信將疑在於這個戰報有些離譜,除了叛軍數量上從數千暴漲到十萬,而且他們接連攻克江南重地,官軍累計損失已有兩萬餘人之多,即便是洪楊的長毛起兵,也沒有這麼兇猛的勢頭。
他們還不知道,歷史上的李秀成,從攻破江南大營到占領蘇州,只用了七天。
現在怡良發函質問,實際就是甩鍋,他當然有發泄的成分,但是甩鍋是主要的。
趙二狗離開湘軍,早就被太平天國宣傳的天下皆知,除了咸豐皇帝不知道,路邊賣菜大媽都知道了。
這事太過丟人,曾國藩不敢說,湖北的滿漢大臣不敢說,甚至中樞的軍機大臣也不敢說,畢竟官軍對武昌屠城的時候,從中樞到地方的滿漢大臣齊聲叫好,拍手稱快,誰能想到正開心呢,自己這邊的將軍氣跑了。
但是現在捂不住了,欽差大臣都死球了,總兵副將死傷被俘了十幾個,兵馬損失兩萬餘人,這窟窿太大,誰也捂不住。
怡良的意思就是你們湘軍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聽說有個刁民,說長得像湘軍的趙總兵,把蘇松太三洲占了,我要問下情況。
把責任撇開先。
其實小刀會的安民告示,還有趙二狗裝比抄的詩,都傳到武昌了,怡良作為兩江總督,怎麼可能不知道。
趙烈文笑道:「修身應該沒有七尺吧,他大概就是六尺八寸多。」
不過這笑話太冷,沒人接。
趙烈文把安民告示傳給眾人,然後在一邊看詩:「欲哭聞鬼叫,我哭豺狼笑,灑淚祭雄傑,揚眉劍出鞘。哎呀,好詩啊,好詩。嗯。燕子嗔簾不上鉤,碧天有恨笑牽牛。今生只道圓如月,小別猶驚冷似秋。哎呀,妙啊,這詩寫的真好,想不到修身這莽漢居然也能寫詩了,他不會是花錢買的吧?這首詩估計要不老少錢了。」
大帳內的氣氛有些壓抑,羅澤南坐不住了,起身請罪:「大人,末將請罪,當時氣走了趙總兵,連累大人,連累湘軍,請大人責罰。」
曾國藩搖頭:「不干你的事。此事我會向皇上寫折請罪,陳述詳情,聽由皇上處置。而我等湘軍勿要分心,如今應以擊敗當面長毛為重。」
現在湘勇,在湖南官府的全力支援下,實力急劇擴張,不算後勤,光是戰兵人數就已經超過兩萬五千人了,還有多隆阿的一千北方騎兵加入湘軍,算上後勤人數已經超過了四萬。
現在整個大清,再沒有第二支軍隊有這麼大的規模和戰鬥力,連僧格林沁都比不了,曾國藩也開始以湘軍自稱。
武昌的收復,咸豐皇帝高興之下,直接給了曾國藩封了湖北巡撫,等於湖北湖南兩個省一起養湘軍,人人都知道了,湘軍必將一飛沖天。
但是趙二狗這件事,讓曾國藩幾乎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