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2日早上,趙二狗帶著隊伍出發。
而不知何時,蘇州官道的兩邊已經擠滿了人,大部分都悄無聲息地看著出征的義軍,一些士兵的家屬在四處找親人,找到親人的百姓,則一邊跟著隊伍哭一邊交帶著事情。
蘇州百姓自然知道清軍大舉北上,號稱有三萬之多,開始的時候也是謠言滿天飛。
但是很快,義軍就貼出安民告示,說9月22日將南下迎敵,禦敵於門外。
這個舉動讓蘇州全城百姓都極為詫異。
義軍多少人,什麼戰力,大家都看的差不多,畢竟義軍也不是像八旗一樣,躲在滿城裡,校場誰想去看都行,每次訓練都是一群人圍觀。
好事的人早把數量數的清楚,有武器的就那麼七八千人(6700火槍手,500騎兵,500炮手)。
七八千人迎戰三萬?不守城牆?
說要保護百姓不受肆虐,保護百姓安心收莊稼?
怎麼聽都有一種不真實感。
難道是岳家軍,戚家軍穿越了?
但是現在,義軍確實在向南走,竟真的去迎戰清軍了。
蘇州城被義軍占據一個月了,只有極個別膽大的已經把辮子剪了,而大多數人還在觀望,義軍也不強求,每天就是維持城中秩序。
其實在這一個多月里,城中百姓早就發現,少了清兵的欺壓,還有官吏的盤剝,連呼吸都暢快了許多。
趙二狗帶著部隊,靜靜地向南走著。
突然路邊的一輛馬車裡傳出琴聲,馬車撩開了帘子,能看到一名容貌極美的女子在裡面在撫琴,美到趙二狗都忍不住瞥了兩眼。
而她彈奏的,正是趙二狗吹過的《空山鳥靜》。
悠揚的琴聲在人們耳邊響起,使得現場氣氛都帶了一股悲壯,一些哭泣的家屬更是忍不住大哭起來。
突然有一個人大聲喊道:「趙大帥,好好打,把達子打跑!」
然後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接著無數叫好的聲音響起。
「咱們蘇州的良家子,爭點氣,打跑他們!」
「對,打跑他們,回來爺們請你們喝酒!」
「加油,諸位好漢!」
。。。
蘇州百姓的歡呼讓義軍有些不知所措,趙二狗和小刀會的首領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居然能得到百姓這樣的擁護。
趙二狗只能不停地向四周抱拳,躬身低頭,一一謝過。
突然他看到兩邊圍觀歡呼的百姓里,有那個追著他聊天的書生,此刻也站在人群里圍觀。
趙二狗大喜,趕忙招手。
那書生看見之後,面色肅穆,手裡倒拿著扇子,雙手抱拳,躬身行禮。
一個新軍軍官對著手下喊道:「向前向前,唱!」
他手下的士兵開始唱軍歌,很快整個行軍隊列都在唱,連趙二狗和劉麗川等人也一起唱了起來。
在歌聲中,一萬新軍向南走去。
。。。
一路上,部隊沿著京杭大運河向南行軍。
趙二狗看得心曠神怡,運河兩邊一眼望去,方圓幾十里全是沃土平原,而地里的莊稼也都處於待收穫的樣子,蘇州幾百萬畝良田,每年一千多萬石的產糧,這就是財富啊。
至於京杭大運河,她本身就是財富的代名詞,哪怕到21世紀,京杭大運河的貨運量還是萊茵河的四倍,是多瑙河的八倍,是恆河的六百倍。
他忍不住贊道:「蘇州,真美啊!」
潘起亮滿是自豪道:「蘇州,我們江蘇,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
趙二狗看向他,笑道:「潘大哥,你沒去過東北,那裡其實也不賴的。」
潘起亮問:「怎麼個不賴法?」
趙二狗道:「白山黑水,沃野千里,腳下全是黑土地,那裡號稱插一根筷子都能發芽,一個人種地,能養活三個人。」
潘起亮詫異問道:「真的假的啊,東北那麼好,我怎麼不知道?」
趙二狗看他一眼:「遼東就是東北。」
潘起亮又問:「可是,為什麼我不知道呢?」
趙二狗沒有言語。
劉麗川解釋道:「因為禁關令。達子不許漢人出關。」
大家都看向他,好多人都不知道這事的具體情況,包括趙二狗也只知道禁關令這個詞,並不知道具體內容。
但是劉麗川走南闖北,見識極多。
劉麗川看向趙二狗:「大帥?」
得到肯定後,劉麗川朗聲道:「達子視東北為他們的龍興之地,所以嚴禁漢人進入。商人私自出海貿易者、私販違禁品者,沒收財產,流放充軍。漢人出關者,殺無赦,斬刑或絞刑。地方文武官員,若未能盤查或追緝走私者,革職並「從重治罪」。保甲未舉報者,以死罪論處。沿海可泊船處設兵防守,登岸者由防守官「以軍法從事」,督撫若失職則議罪。」
所有人都震驚了,如此嚴厲的刑律,從百姓到商人,到地方官,連督撫大員都不能避免,全部包含在內。
劉麗川繼續道:「從戰國時,燕國占據遼東,漢人就在那裡繁衍生息,始皇帝設立遼東郡,到明朝時候,遼東有數百萬漢人,而現在,兩百多年了,不曾有漢人踏足遼東了。」
趙二狗補充道:「東北現在,山熊虎豹出沒,沒有人煙。索倫部因為被清廷驅趕入關上戰場,全部族人死的只有幾千人,還都是老弱婦孺。於是羅剎國在北方,幾十個羅剎人拿著火槍,就能橫行幾千里,有一次吃掉了五十個索倫部的人口過冬。但是清廷不管不顧,還在抽調索倫部男丁,進入中原鎮壓起義。」
潘起亮破口大罵:「這達子,純純壞種啊,壞到極點了。占了別人的東西,還不愛惜,丟給羅剎國。那羅剎國是哪裡人?」
劉麗川難為住了,他卻是沒見過羅剎國人。
趙二狗道:「羅剎國就是沙俄,上次那個神父說,現在和突厥打的那個國家。」
潘起亮恍然:「哦哦,那個大和尚那次啊,我想起來了。吃人啊?下次我抓他們過來,割他們自己的肉,看他們吃不吃。」
說完給旁邊人解釋羅剎和突厥打仗的事情,一邊的人也恍然大悟,哦,被唐太宗打敗的突厥啊,我們的手下敗將。
蘇州距離吳江只有四十多里地,當天中午新軍就趕到了吳江縣。
吳江堵著運河,清兵只能先打吳江城。
吳江城中有三千駐防兵,城內卻只有十個小刀會成員,素質非常的堪憂。面對清軍的一千餘名先鋒,居然防守得極為艱難,完全被堵在城內出不去。
趙二狗領兵趕到吳江,卻也不進城,只是讓新軍在運河旁邊駐紮下來。
「報,三營探馬來報,遇滿洲達子騎兵二十餘人,斬殺四人,奪取戰馬三匹,三千斤巨炮一門。」
三營是前鋒營,楊星郎所屬,雖然說了不讓他拿單刀藤牌,但是這個洪熙官的傳人,他的個人風格依然強烈影響著他的部隊,整個營都風風火火的,一言不合拔刀相向。
每個營有五十騎兵,除了傳令兵和軍官,還有四十人可以充當斥候或者衝鋒,楊星郎直接全派了出去當斥候,他們到了運河邊,正看到清兵在卸大炮,運河的船隻太小,沒法開巨炮,不然開一下炮,船就散架了,於是清兵把巨炮卸下來,隔著運河炮轟吳江城。
誰想到卸了一半,遇見義軍騎兵。
這幾天清兵以少敵眾,欺負農民軍,很是得意,於是護衛的三十個清軍騎兵,直接對著四十人的義軍騎兵發起進攻。
可惜一頭撞了石頭,楊星郎的騎兵部隊甚至還有一個三級騎兵。
那人本來就是馬術高手,最初便是二級騎兵,是整個天地會知名的高手之一,結果又被趙二狗開掛升了一級,成為了三級騎兵,即便在蒙古草原上,都找不到幾個這麼猛的。
而且小刀會的起義軍,裡面充斥了大量的老牌反賊作為骨幹,基層軍官清一色的天地會反賊和小刀會刁民,以前在清庭治下削木為兵都敢殺官殺兵,現在占據蘇州以後,大量的朝廷通緝犯在大街上橫行,再加上昨日祭天誓師的時候,新軍將士都覺得自己受到了昊天上帝的庇佑,士氣可謂是膨脹到了極點。
見到清軍敢以少擊多主動挑戰,自然毫不猶豫迎了上去。
僅僅一個照面,清軍騎兵就傷了三個,其中一個更是直接被那馬術高手捅下馬去,清兵大驚之下,轉身便逃,逃走路上再次被砍翻三個人。
正在卸炮的清軍步兵一半是綠營,一半是隨軍民壯,一看滿洲大爺的騎兵眨眼間死傷慘重,隨即潰逃而去,他們也顧不上大炮,爬上船就跑了。
趙二狗不滿意道:「一早就和你們說了,騎兵是游離之兵,負責偵察,傳信,追擊,不負責破陣,就是不聽。損失如何?」
探馬道:「我軍無損失。」
劉麗川在一旁斥道:「如實答話!」
那探馬道:「稟大帥,我軍負傷四人,皆是輕傷。」
「哼。」趙二狗一聲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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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軍大營,周士法高坐帥位之上,江蘇巡撫許乃釗坐在一旁。
下面幾十個將領站立,一個滿洲佐領抓著一個馬甲,劈頭蓋臉一頓耳光,那馬甲不敢辯解,更不敢躲閃,硬挺身子挨著。
那佐領打累了,指著對方的鼻子罵道:「你這奴才,我與你說了,謹慎用兵,謹慎用兵,現在死傷這麼多兵士,我回去怎麼和將軍交代!」
那馬甲打了個千道:「主子爺,奴才該死。」
那佐領一腳踹去,把人踹翻:「你早該死了。不過打幾個農夫,稍占上風,便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害我損兵折將。」
周士法不理會滿洲八旗的家法處置,拿著信件看完,一聲冷笑,把信扔在桌子上。
想了想,又拿起來,坐在主座上,欠身雙手遞給一旁陪坐的江蘇巡撫許乃釗。
許乃釗雙手接過信:
蘇州義軍首領趙修身,敬浙江提督周士法書:
修身今日方知,軍門竟在十四年前,與三總兵血戰定海,抵禦英夷,保疆衛國。
晚輩得見軍門,不勝榮幸。
吾有一言:軍門死,吾必為軍門樹碑立傳,傳頌後世,揚軍人保家衛國之榮功。
另,聽聞軍門號稱提雄兵三萬,來蘇州圍剿我等,修身疑惑,浙江何曾有三萬雄兵?
今日我率蘇州新軍,部眾八千五百五十人,面見軍門,觀浙江三萬雄兵之風範。
蘇州開鐮在即,無論你我,亦或怡良大人,都急不可耐。
何不選一良辰吉日,打完收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趙修身(歪歪斜斜)
咸豐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許乃釗看完把信傳給別人,不禁吐槽:「都說趙修身,深得曾滌生之教化,念得一手好詩,不想卻說話如此粗鄙,那名字怎滴寫的也這般不堪?」
一眾人看完信。
周士法道:「諸將如何看?」
浙江一共十三個總兵,這次就出動了八總兵,其中一個水營總兵,七個陸營總兵,另外有二十個副將,總兵力多達一萬之眾。
說真的,周士法從軍大半輩子,連他都沒見過這麼多兵。
十四年前血戰定海的時候,三總兵一共不過三千餘人罷了,那時候江南官軍實力遠超現在,而他當時也只是一個副將。
處州鎮總兵出列,抱拳道:「軍門,趙二狗此人,兇悍異常,言語間急於求戰,我軍可不與之戰,當怠其軍心,等其軍心浮動,我軍可一舉掃滅賊兵。」
處州鎮是浙江最能打的鎮,額定兵員2600,可惜只有44%的實際數量,即便如此,還是被抽調了一千人過來。
這支部隊也是這次周士法手中的王牌。
咸豐初年,兵部侍郎曾國藩在給皇帝上書《議汰兵疏》中認為,「臣聞各省之兵,稍有名者,如湖南之鎮筸、江南之壽春、浙江之處州,天下不過數鎮。」當時曾國藩建議咸豐皇帝裁軍五萬,每年節省餉銀120萬。
說句題外話,趙二狗實際領的就是鎮筸鎮總兵,不過曾國藩給他報了名以後,他跑球了。
周士法點頭肯定。
另有一將出列:「軍門,兵法雲,善戰者,制人而不制於人。趙二狗輕軍而來,氣盛驕橫不可一世,前鋒又挫敗我軍。末將認為,當深溝高壘,堅守不出,坐等賊寇出錯。」
又有一人出列行禮道:「軍門,賊兵越怕什麼,便說什麼。其既然在意蘇州糧田,我軍可堅壁守住,另分出小股精騎,將蘇松二府燒成白地,待其心浮氣躁,我軍可不戰而勝。」
「軍門,古人云,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持久。軍門,既然賊兵來勢洶洶,而我軍背靠浙江與運河,糧草不虞,末將認為可與賊兵持久相抗。」
再一將出列:「軍門,山東綠營既與我軍約日一同出擊,卻不知現在行至哪裡?」
總之,浙江清軍的意見很統一,既然趙二狗凶名在外,叛軍又急於求戰,求戰之心溢於言表,那我們幹嘛主動與他交戰。
浙江清軍對趙二狗的了解都來自戰報上的消息。
起初是兩湖地區與太平軍作戰的戰報,在湘勇之前,清軍面對太平軍還沒有打過一次勝仗,轉折點就在曾國藩的湘勇之後,清庭為了鼓舞士氣,幾乎把趙二狗吹捧成項羽轉世,而即便是真實的戰報,趙二狗的表現也非常誇張。
至於趙二狗脫離湘勇以後,雖然戰報上不再有相關消息,但是他帶著一群烏合之眾一個月席捲江南這件事,浙江清軍也完全清楚。
所以浙江清軍對他非常的忌憚。
文官看到的紙面情報是叛軍兩三千主力和數萬裹挾農民,覺得官軍優勢很大,但是軍隊裡的人只相信眼睛看到的,他們現在就看到叛軍來勢洶洶,單單氣勢上,就與以往的叛軍格外不同。
所以大家一直認為,堅守壁壘,沒事出去燒燒莊稼,挑動敵人心浮氣躁,在營壘中用火器擊退對方就好了,何必拼命。
於是,周士法轉頭看向許乃釗:「中丞大人怎麼看?」
許乃釗肯定巴不得浙江軍隊趕緊掃滅叛軍,收復甦州,現在他都不敢說保住前途了,起碼收復了蘇州,他這個江蘇巡撫才能和怡良保住性命。
當初如果是他一人去的江南大營,怡良死在蘇州,事情倒是撇得乾淨,結果怡良非要和他一起去江南大營,跟和春談什麼毛判,現在事情沒談妥當,老窩沒了,就很尷尬。
他也被綁上了怡良的死囚車。
但是浙江的所有將領都不同意出戰,他一個江蘇巡撫又如何能扭轉?人家又不是你的下屬。
許乃釗道:「出戰與否,且看以後形勢。軍門不如先回一書信,約一時間,令賊人放鬆警惕。」
周士法看了江蘇巡撫一眼,點頭道:「便依中丞大人之意。拿筆來,我寫信與他。」
。。。
趙二狗看著周士法的信,不禁讚嘆:「哎呀,這老丘八,字寫得真好,比我寫的都好。」
潘起亮好奇地問道:「比大帥寫字好,是誇讚的話麼?難道不是,誰都比大帥寫的好?」
趙二狗白他一眼,然後說道:「周士法說,他要行軍三日,方能到達吳江,這綠營,多少年了還是這速度,真是急死個人。」
周士法雖說有意出言哄騙,但是卻說的實話,一萬大軍,連綿百里,頭尾相距都有三四天路程呢。
「等他到了以後,再約日子決戰。」
潘起亮道:「那不等到9月26號以後了?」
「不止,他9月26號到,搞不好要休息兩天。」
一邊的潘起亮非常煩躁:「休息兩天就開鐮了!休息他的大頭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