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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岳機宜

2026-09-21 09:15:49 作者: 照卿雲

  題記:日落濁水中,夜光誰能分。高懷無近趣,清抱多遠聞。欲識丈夫志,心藏孤岳雲。——[唐]孟郊

  宋紹興九年(公元1139年),三月,鄂州(治江夏,今湖北武漢市武昌)。

  午後,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司內的梅花堂內,窗明几淨,鳥鳴啾啾,數枝粉白的梨花在溫和的陽光中將一片清朗投影在案上。

  案前的男子約摸三十六、七歲,廣袖博衣,頭裹綸巾,氣態沉穩地翻看著眼前的卷宗。下首左右兩行的椅上,靜坐著三名文士,一人穿著文人時下流行的道衣,乃是淺灰色的綿帛製成,領邊和襟邊則是一體的黑色,頭戴一方仙桃巾。另外兩人都穿著長褙子,一人戴軟幞頭,另一人戴錯摺巾。三人看似比那案前威儀的男子年紀還要年長些,捋著須兒靜待那位鎮守一方的邊帥的諮詢。

  岳飛從小山一般的卷宗里拿起一封札子,展開細看。挺拔清秀的字跡映入眼帘,寫道:

  「臣竊惟因田寓兵,肇自黃帝。立井之法,冊籍維見,乘馬兵車,規模有秩,晐於宗周,百王不易…………」

  文辭典雅,看得出來寫文章的人熟讀經史。書法格局清朗,運筆藏鋒,流動而不浮急。細細看了兩遍,岳飛念出文首的幾句,抬起細長的鳳眼道,「這是誰擬的回覆官家屯田三事的札子?」戴仙桃巾的那位叫胡閎休,是鄂州宣撫使司的主管機宜文字。主管機宜文字,是宣撫司的差遣名,職掌本司承受、行遣上下機密文書。他側過身子面朝岳飛,略微躬身後,道:「回稟宣撫,回札是大衙內草擬。」

  岳飛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溫和地吩咐身旁的親兵,「去將岳機宜叫過來吧!」

  不多一會兒,廊間掠過一陣不疾不徐的風,進來一位英氣勃勃的少年官人,並未著文士們的打扮,他正值弱冠之年,銀冠束髮,身穿一襲淡青碧色的圓領窄袖外袍,腰束紅鞓,移步間外袍里漏出群青色的內裳褶邊,給他周遭洋溢的年輕的氣息里增添了一分莊重。

  岳雲向岳飛恭敬地行了一禮:「父親」,又對著椅上坐著的三位幕僚微笑著叉手行了禮,便默然退到了一旁。他一貫地態度謙和,幾位文士卻還是難免感受到了他魁梧高大的身姿自然給予周遭的威迫感。

  岳飛清炯銳利的視線在兒子臉上迅速地掃過,已慢條斯理地研好了一盞新墨,重新拿起一張紙,略一凝神,便筆走龍蛇,一氣呵成,然後遞給離他最近的張節夫,道:

  「某庸德薄才,本不敢妄論古人。蒙陛下賜下御筆,鋪述曹操、諸葛武侯、羊叔子(羊祜,字叔子)三位古人屯田足食的事跡。然而思量再三,曹操此人乃是清平之奸賊,亂世之奸雄,品德有所欠缺,某斷不敢與之相類。故而將此回札增修了幾句,幾位先生一起參詳斟酌,如此可好?」

  三位幕僚將岳飛重新寫過的札子傳閱了一遍,見開篇便是「臣聞先正司馬光有言:『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論人者能審於才德之分,則無失人矣。」字是學前朝蘇東坡的蘇體,筆跡勁灑有力。

  三位幕僚看完,慢慢點頭稱是。只是看到最後一段,上面寫道:

  「臣不才,願遲之歲月,敢以奉詔。要使忠信以進德,不為君子之棄,則臣將勉其所不逮焉。若夫鞭撻四夷,扶宗社於再安,輔明天子,以享萬世無疆之休,臣竊有區區之志,不知得伸歟否也?」

  三個人面面相覷了一回,似乎有些疑慮。參謀官朱芾先開口道:「去年年末已達成和議,如今並無戰事的端倪,宣撫這樣寫怕是會拂了官家海內昇平的聖心呢。」

  岳飛絲毫也未猶豫,道:「某隻是直言罷了。虜人貪而無信,反覆無常。去歲之約不過是因為金國國內的主和派一時掌了權而已。可他們的主戰一派從兀朮到斡本,此二三子必不甘心,難說會不會又作出事來。某等受陛下深恩厚祿,豈可不察。」

  這邊岳雲接過父親重新改過的奏札,見自己所擬的文字已是被刪去大段,他父親增補的文字則是逐一點評曹操、諸葛亮、羊祜三人的謀略和品格,概括以前人司馬光論述人才選拔的金句:「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繼而聲明自己的志向。

  他讀完心中又慨然一喟,倒不是因為父親刪了自己的文字而不舒服。這便行了禮欲去,卻被岳飛從後叫住,「雲兒,你的文字這兩年頗有長進,可再接再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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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雲穩重地答應了一句「諾」,行禮離去。

  聽得岳雲的腳步聲離得遠了,朱芾輕聲道,「大衙內雖習戎事,他這學問、文字可是不簡單吶。某來宣撫司前,便聽說大帥垂意文學,禮賢下士,幕府賓客常滿,傳說『一時名人才士皆萃幕府』。如今見了大衙內這般文字人品,必是得過不少飽學之士的指點。」


  岳飛擺擺手,謙遜道:「乳臭小兒,不過是讀過幾本書,入我營中後跟著先生們講談過幾句罷了。」

  張節夫見狀,似乎是躊躇了一瞬,也開口道:「我與大帥相處日久,大帥是知我真心的,其實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見岳飛親切地示意,他繼續道:「我朝吸取前朝武人亂政的教訓,自立國以來,祖宗家法便有意壓制武人,社會風氣亦是愈發重文輕武。」

  說到這裡,他不禁又抬眼觀察岳飛的神情,見那雙清亮的眸子裡並沒有憤世嫉俗的怨氣,才敢繼續道:「以我的拙見,大衙內現下雖已是武官,以他這般的文武全器,大帥就從未想過申奏於朝廷,為他換文資嗎?」所謂換文資,就是換文官。換文資雖還需要一定的考試,但難度跟科舉自非同日而語。這事對於他們父子來說應該都不為難事。

  岳飛的眉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他略略沉吟,卻終究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頷首。

  胡閎休爽朗地笑道:「哈哈,依我看啊,大衙內若能放下軍中庶務,將讀過的書再用心鑽研個兩三年,就是去參加省試,也是能高中的!你們說呢?」

  另外兩位幕僚也連連稱是,一時都齊齊地看向了岳飛。

  岳飛自建炎四年收復建康後,漸漸進入眾人的視野。紹興四年收復襄陽六郡,被朝廷授予節度使,這年岳飛三十二歲。此後駐守鄂州,控扼長江、荊襄,安內攘外,開虢洛,洗洞庭……紹興七年,升宣撫使,為朝廷捍禦邊防重責之所寄,到如今已是官家最為倚重的三、四位掌兵大帥之一。

  岳飛既深得朝廷重任委寄,又親掌一方邊兵,統十萬人之眾,他的長子岳雲,十二歲上便入軍營,至今已有九年。依照本朝的任官迴避制度,他在父親的軍中並不能做一名統兵官,岳飛卻一直將他帶在身邊磨鍊身心,熟悉軍伍,甚至讓他「義務」上戰場打仗。紹興六年開始,他十八歲,依「帥臣子弟可充書寫機宜文字」的條文,被闢為湖北、京西宣撫使司「書寫機宜文字」。「書寫機宜文字」,是軍職差遣名,職掌草擬本司機密文書。

  (按:京西路是宋朝行政區劃,東暨汝潁,西距崤函,南逾漢沔,北抵河津。宋神宗熙寧五年,京西路被分為京西南路和京西北路。京西南路的治所在襄陽府,而京西北路的治所在河南府。南宋時期,京西北路的建制被撤銷,但其地仍為宋金交戰的主戰場之一)

  這職位是宣撫使的親近幕僚,日常就需過目所有宣撫司的機密軍政文書,自然而然參與討論過普通官員或許一輩子都參與不了的軍國大事,且他作為岳飛的機要幕僚,岳飛征戰時的作戰指揮大多經由他的手筆形成書面命令,傳達到對敵前沿的各位將領手中。

  他身份特殊,若他親自替岳飛跑腿傳令,他的出現有時就帶著一種「如飛親臨」的權威,只是他為人向來低調,將這種無形的壓力都化解在了他溫和沉靜的氣質中。

  依此等形勢,岳雲作為一名武官的未來也應該光輝燦爛。若無意外,他父親會安排他遍歷各個重要的兵種,通過親歷戰場和觀察指揮,培養一名軍事統帥的素養和才能。即便他現在不方便在岳飛軍中擔任統兵官,他今年才跨入二十一歲,十分年輕,今後總是可以通過調職到其他戰區或者三衙系統積累軍功和資歷的。抗金有可能是一個長期的過程,而現在的大宋真正有能力才華的軍事統帥屈指可數。多年之後岳飛退閒,岳雲甚至有可能「繼承」湖北、京西路這一大軍區統帥的職責。

  說起來也是兩難,這位看上去溫雅又聰慧的年輕人,偏又極具戰場天賦,好像天生就為戰場而生。紹興四年,岳雲那時才是個不滿十六歲的少年,隨岳飛前去收復襄漢六郡。

  他在隨州之戰中首登隨州城,兩個月後的鄧州之戰又是功在第一。紹興五年平楊麼,又立下奇功。岳飛軍中人都呼他作「贏官人」。可岳飛為了避嫌與服眾,多次扣押兒子的戰功不報,這位衙內身上偏也有種與其年齡不相稱的謙退不伐之風,竟真的毫無半分怨言。然而,光是「贏官人」這個稱號在軍中自發地產生和傳播,足見他年紀輕輕,便已在軍中基層士兵中建立了極大的威望,已獲得大批軍人的信賴與推崇。

  所以,當有人提起大公子換文資或參加科舉的話題時,這幾位幕僚的好奇心突然都被勾了起來,他們一個個一廂情願地為這大衙內的人生路途陷入選擇的困難,是由戰將、幕僚而為邊帥,還是由科舉及第而為朝臣?自然都想看看他的父親會作何反應。

  岳飛倒不惱,和顏悅色地道:「幾位先生講的都不無道理,岳某與你們都曾推心置腹,多謝你們為犬子悉心打算。我呢,如今倒還不急於此事,一來你們也都知曉,我擔心邊面的形勢隨時有變,說來慚愧,我這個老父親近些年倒是覺得有些離不開這孩兒的幫助了。


  這二來,既然如今形勢不明,雲兒也到了該娶妻的年紀,我也該為他張羅張羅婚事了。等這天下真的太平了,他要為文為武,當看他個人的志向,我絕不干涉。」

  三位幕僚彼此相覷,各自在心中揣摩,卻積極地將話題接了起來。




  「相公一心為國,思慮得深遠!」

  三位文士十分了解這位大帥,他們也是真心佩服。岳飛敬重文士是出了名的,很不似與他聲望、品位相當的大將韓世忠,這位韓大帥敢當面稱呼文官為「措大」,背地裡稱他們「萌兒」,真是令人無語到了極點。文武兩途,在岳飛那裡,也許並沒有世人眼中那麼大的差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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