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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險戰

2026-09-21 09:18:46 作者: 照卿雲

  馬蹄的轟隆聲終於變成震耳的巨響,東北方向黑塵高揚,大隊驃騎黑壓壓地從天際線邊浪一般地湧上來。似乎只在一個呼吸之間,服色清晰的金軍騎兵已鋪天蓋地向圓陣這邊壓來,只聽張憲大喝一聲「射」,頓時矢雨急發,強弓攢射之下,便有十餘騎倒下。

  但金軍的騎兵毫不停頓,依舊一行接著一行,一浪接著一浪滾滾前來。在弓箭手的幾輪攢射之後,己方的兩翼騎兵精銳便當先向前衝出,直接與敵騎接戰,各執兵器廝殺在一起。手持刀、槍的步兵緊接著也加入混戰,與敵騎手拽廝劈。

  霎時間槍戟激撞的金鐵聲響成一片,戰鼓雷動,戰馬嘶鳴,血氣男兒的吶喊呼號間雜以傷者的慘叫聲,所有這些聲音迸發在這片不算大的平野上翻騰如潮,交響徹空。

  弓弩的強度和射程歷來是大宋軍隊占有優勢,對方的騎兵進入我方的射程範圍後,直至他們的鐵騎可以直接衝擊步兵之前,這一段時間是弓弩可以發揮大規模殺傷力的最佳時機。而在這之後,進入人馬直接混戰的階段,騎兵在平原的作戰優勢便凸顯出來。

  騎兵一旦被鐵血的命令集中成隊列衝鋒,便可發揮其速度加乘衝擊力的優勢,對步兵產生極大的殺傷力。而張憲一開始就放棄了用三百名步兵列陣承受對方騎兵衝擊的想法,因為人數太少了。當發現衝過來的敵人全是重甲騎兵時,張憲更不後悔自己的這一安排。

  己方的這三百名步兵都配有弓箭,在幾輪對金軍騎兵的攢射完成之後,便讓他們執兵器入陣,與對方的騎兵短兵相接。有槍的士兵刺人刺馬,持刀的勇士滾落地面,專砍馬腿。岳飛讓他帶出來的步兵是從鄂州軍最有勇力最強悍的步兵中挑選出來的。

  而我方的騎兵則挑選自岳飛自己的親軍背嵬軍,他們個個都是騎射俱佳的好手。雙方騎兵都各有一部分神箭手,在外圍掠陣、瞄準、發射。另一部分騎兵則直接在馬上加入白刃戰,與對方鋒刃相對,槍矛相纏。

  若論單兵的戰鬥力,我方絕不弱,但張憲還是隱隱焦慮。敵方的戰鬥人員是我方的兩倍,且全部是裝備完整的重裝騎兵。他們看起來是將戰鬥兵員分成了兩撥,輪番入陣,更進迭卻,而我方的士兵無人可替,便只能承受車輪戰的消耗。

  他不讓岳雲直接入陣,岳雲必須要在那個以輜重車輛圍成的圓陣周圍警戒,確保朝廷官員們的安全。岳雲便只能以他高超的箭術和他那張常人力量無法撐開的大弓,遠程發射。他射出的劍即使在人馬高速流動的混戰中也幾乎是百發百中,但即使這樣,他和張憲都在急於發現敵軍中指揮者的所在。

  一會兒,便有漏過宋軍騎陣的十數敵騎向著圓陣逼來,原先在陣緣發射弓箭的士兵此刻便拿起槍、矛、大刀抵擋,或刺馬腹,或砍馬腿,或與敵人角力搏鬥。張憲和岳雲策馬就近加入戰鬥,這兩員猛將有機會跟敵騎正面相對,倒是打得十分暢快。

  再過得片刻,又有二三十騎逼近,宋軍的部分騎兵也追著過來,全都糾纏在圓陣外圍繼續廝殺。此刻對於圓陣內的那些非戰鬥人員來說,內心的壓迫和煎熬也近乎到了極限。他們從未經歷過如此聲量的喊殺震天、刀槍齊鳴,耳朵被震得生疼,眼前的景象則是刀槍無眼,血雨四濺。所有這些就發生在距離自己藏身之處的十數步之遙。饒是兵部侍郎張燾這樣讀過許多兵書戰例的文人,這樣的陣仗總歸是頭次見到,也不禁嚇得兩股暗暗發抖。

  不過他總算不是個膽怯之人,他還有餘力觀察戰況。看到鄂州軍的健兒們個個血氣方剛,勇力絕倫,奮力廝殺,絕不後退一步的模樣,自己也十分激動,此刻真是巴不得自己也是個能挺矛握槍的,殺將出去,一抒昂藏男兒的血氣之勇。

  兩邊接戰半炷香的時間後,金軍雖然有兵力優勢,但還沒能占到任何便宜。此時,只聽一個人在後陣對旁的人說道:「他們的圓圈裡定有大人物在,我去車裡抓人,你們趁機劫奪輜重財物。」

  他說的是女真話,可他這一喊,宋軍這邊立刻就有人聽懂了。張憲和岳雲也聽明白了。只是那女真將領話音未落,人已衝到近前。只見他騎乘的那匹披掛了全裝馬甲的黑色駿馬,一聲嘶鳴,奮蹄越過輜重車圍成的柵欄,直接躍入了圓陣之中。

  緊跟著,另外兩個生猛的騎士以相同的姿勢躍入陣中。

  張憲心道一聲不好,大聲呼喊圓陣後方的守衛向圓陣中心集中,保護中間的三輛大車,但步兵哪能跑得比騎將的戰馬快?

  與此同時,張憲看到原本在圓陣之外幾十步外混戰的岳雲一槍搠到了眼前的敵將,抓著弓,策馬奔向圓陣。

  他在圈外迅速調整了戰馬的步伐,只見大白馬前腿上收,後腿發力,幾乎要站直的時候岳雲奮力將身體前傾,減輕馬身的後驅負擔。大白馬瞬間爆發騰空,越過了輜重車形成的障礙,岳雲又在空中將身體後拉,輕握韁繩,將自己的重心放在馬的重心的正上方,大白馬便輕盈平穩地落地。


  他鞭策白馬向圓陣中心奔去,此時第一員入陣的敵將已然飛奔到趙士㒟的車前,伸出手正要拉開車門。岳雲離他還有幾個馬身遠,說時遲那時快,岳雲拉開他的大弓,一支破甲箭陡然射出,御風飛行,尖厲的哨音甫落,那名敵將已被射中後心,晃了幾下,跌落馬下。

  「鳴鏑?」張憲耳聽六路,眼觀八方,還需揮動一根丈八長矛與悍勇的金軍騎將打鬥,一邊默想,「這是他最後一支箭了嗎?」

  此時,剛才躍入圓陣中間的第二名金軍騎將接近了另一輛大車。岳雲收起弓飛奔過去,但是完全來不及!

  車內的人是張燾,當車門被刷一下拉開時,他已做好了殉國的準備。禿頂辮髮的金人看到他這個文官模樣的人時笑得露出了一口大黃牙,一伸手就要去拽張燾的衣領。

  只聽「噗」地一聲,一種巨大的壓迫感攜著雷霆之勢撲面而來。張燾的眼前立時血霧四散,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讓他覺得天旋地轉,呼吸急停。「休矣!」張燾只來得及這樣想。

  他眼前的敵將突然不笑了,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在他眼前軟倒,後背上插著一桿一丈八尺長,通體散發著幽光的鐵槍[1],紅纓飄動處,凝著厚厚的血漿。原來,原來血不是他的,是倒下去這個金將的!

  岳雲剛才擲出了他的鐵槍,一擊命中是意料中的事。這是他身上唯一剩下的防身武器,也是當時他唯一能做的判斷。但是他根本來不及取回鐵槍,只能策馬向第三員金騎將奔去。

  三名金騎將是前後腳地幾乎是同時躍入圓圈中的。但岳雲處理每一個都不得不花費一些時間。此時,一名身量巨大,全身重甲的金將正在撲向白芷乘坐的那輛車。

  可他手中已經沒有任何兵器可投擲了。張憲想要躍入圓圈中救人,卻還需要調整坐下戰馬的位置,就在他猶豫的瞬間,他看到岳雲竟從他那匹正在高速奔跑的大白馬上站了起來,找準時機,縱身一躍,整個身體像彈出去一般,剛好撲落到那名金將的馬上。

  那壯漢的後背被岳雲這麼狠狠一撞,鐵塔般的身形晃了幾下,手上的動作卻滯住了。就這一剎那間的機會,岳雲死死抱住他的腰奮力一掀,抱著這名壯漢兩個人雙雙滾落下馬。

  岳雲先落地,左肩觸地後被那胖子的重力又狠狠撞擊了一下,疼得他不禁「啊」了一聲,好一會兒緩不過來。那名金騎將落地後也發了一會兒懵。但兩個人都憑著戰場本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爬了起來,不待看清對方的臉,只是確認了服色不是自己人,便在地上赤手空拳地互毆起來。

  

  那金將人壯如牛,全身重甲密不透風,伸出拳頭來每一拳都像掄動鐵錘一般。而且他知道岳雲跌落地面時肩部受了傷,便常常攻擊他左肩的位置。

  岳雲雖然身量比他輕,但他的力量之強也非尋常武人可比,加上身形靈活,腿法並重,絕不占下風。只是這胖子穿戴的防護器具實在太好,一時找不到可以一擊致命的機會。

  戰場上依然金鐵交擊之聲不絕,人人都在管顧自己搏命。他們兩個拳腳相較了五六個回合,依然不分輸贏,竟將對方輪流壓倒在地上扭打起來。兩個人的身體都像精鐵打造的一般,明明都是傾盡全力,互相拳拳重擊,嘭響分明。但翻來倒去,就是干不倒對方。

  岳雲明白不能再這樣乾耗下去,忍痛吃了那傢伙兩拳,故意露出頹勢,卻找著機會將那女真人的兜鍪扯了下來,露出一個滑溜溜的腦袋和滿臉的大鬍子。這壯漢上了當,欺身過來準備將已經癱倒不支的岳雲揪著衣領拖起來再揍時,卻被岳雲暴起一腿重重踢在心窩上。

  形勢突然逆轉,岳雲翻身起來,振作精神幾拳將他打翻在地,壓在這壯漢身上對著他發亮的腦袋一通沒頭沒腦地痛揍。這壯漢失了兜鍪的防護,岳雲也已經打得血氣上頭,使出全身氣力揮拳,幾下就將他打得鼻血橫流,烏珠迸出,不辨東西南北。但岳雲顧及戰場上自家沒有兵力的優勢,只恨此刻身邊連把匕首都沒有,不能速戰速決。

  那名金將已被岳雲的重拳揍得暈暈乎乎,但還在奮力動彈。岳雲一邊喘息,一面用力將這胖子臉朝下摁在地上,大喊「有沒有人,快來綁了這廝!」話音未落,突然不知從哪兒翻出一隻白生生的素手來,向他拋出一圈麻繩。他也不及細看,撿起麻繩麻利地將那人密密匝匝地綁成一個粽子,另一頭縛在了近旁輜重車的輪轂上。

  他特意瞧了一眼輪轂的牢固程度,這一眼差點讓心臟從嗓子眼裡蹦了出來。那輜重車的平板下方蹲著一個人,雖然臉用泥土塗抹了,依然一眼就能認出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靈籟!剛才那隻拋出麻繩的素手,可不就是她嗎!

  「你。。。」,岳雲警醒地吞下剛要脫口而出的話。他對她做了一個動作,示意她藏好。靈籟點點頭。岳雲扯下輜重車上的一塊布,團成一團塞到那金將口中,又從他腰上拽下他的腰牌,去旁邊的屍身上拔出自己的鐵槍,很快轉回來,低下身子對靈籟道:「這裡不安全,我帶你去別處。」


  這時,外圍戰場的戰況依然膠著,但張憲已調集了二十名士兵將趙士㒟他們的三輛車團團圍住,加倍防護。於是,眾目睽睽之下,一名臉上擦土,長相清秀的小官人被岳雲保護著,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白芷的車前。岳雲對車內說了聲:「白姑娘,有勞了」,「唰」地一下拉開車門,不由分說地就將那位小官人塞了進去。

  白芷已有思想準備,便故意提高聲音道:「靈姑娘!快進來!」

  岳雲再無二話,關上車門,轉身躍上自己的戰馬,一提韁繩利落地躍出圓圈,馳入外圍的戰場。

  岳雲舉起從金將身上摘下的腰牌,對著混戰的人群大喝道:「你們的頭領阿里朵孛謹已被我殺了!」

  宋方的士兵聽到這個好消息,士氣立刻倍增,士兵們都跟著高呼起來:「阿里朵孛堇被殺死啦!阿里多孛堇死啦!」

  「孛謹」是女真語「長官」的意思。金軍士兵聽說長官已經被殺,鬥志便低沉下來,一些小首領便已開始觀察退路。不想這時金軍人群中有一個聲音響起:「我兄長死了,以後我就是你們的頭領!我們既然來都來了,怎麼也該搶點財物回家去!兒郎們,我們衝上去!」

  他這一番話果然有煽動力。這些金軍士兵想來已得到退出河南之地的命令,本來就想最後再找機會擄掠一番,充盈自己的口袋。於是金軍騎兵重新集結起來,排成橫列,又發起了衝鋒。

  宋軍這邊的騎兵也重新排成橫列與之對沖,而步兵張兩翼繼入。岳雲篤定剛才出聲的那名金將就是這金兵隊伍中最後一個具有話語權的將領,他心有成算,對張憲說:「我去拿了這廝,太尉您只管讓全軍壓上,打他們的尾巴!」

  「好!我讓步兵協助你。」張憲跟他的看法一樣。

  岳雲奮馬揚鞭,掄動著他那杆幽黑的長槍,殺入混戰之中,直奔那名金將而去。他一個人特立獨行,目標明顯,自然也招來金軍箭手的箭雨和那名金將親隨的一起圍攻。

  不過論馬上的武藝,岳雲對付金軍的普通士兵有絕對的優勢,再加上張憲讓穿著全甲的步兵死士加入纏鬥,很快就形成了騎兵作戰中難得發生的兩名將領捉對廝殺的場面。

  那名金將也很壯實,武力不低,也頗有勇氣。岳雲跟他打了幾個回合,便已知對方的上限。他不欲久戰,便先拿話語激怒對方,將他哥哥阿里多孛堇的相貌、身材、武藝都大大羞辱了一番。

  那金將氣極,一根長矛左右揮舞橫擊,欺負岳雲身形沒有他壯,每次都想拍他的胸口。但岳雲的力量其實也非常人可比,只是他現下左肩有傷,抵擋之時難免忍痛,加重傷勢。

  但他鐵了心要拿下這名頭領,好儘快結束戰鬥,便也不顧念肩上的傷情和疼痛,只是竭盡全力搏殺。金將見力量壓制占不了上風,便改用靈活的招式。然而這便將優勢讓給了岳雲,岳雲熟悉兵法中進退用舍的道理,很快就能從對方的招式中找出破綻,幾招之後就將這名金將一擊致命,送他上了西天。

  果然不出岳雲、張憲所料,金軍隊伍見主將俱亡,無心戀戰。小頭領們召集自己的部下自尋活路,作鳥獸散。張憲指揮己方的騎兵在後面追逐出去十里地,繳獲了一些旗、槍、戰甲、馬匹。己方稍有傷亡,然而以劣勢兵力全勝,殺獲二分以上,戰報上已可稱之為大獲勝捷。

  張憲指揮人馬收拾戰場,點檢損失,登記俘虜,安撫傷患。岳雲帶人將趙士㒟他們一行轉移到旁邊安全的地帶略事休息。岳雲打開白芷的車門,見兩個花容月貌的姑娘肩並肩地挨在一起,緊張地相互安慰,見到他不約而同地驚呼道:「你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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