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籟聽他這麼說著實嚇一跳,便不再推辭,收下岳雲遞過來的那串錢,爽快地道:「好。但這條魚加上人工、運費也不值這麼多,我明天再送一條過來。」
靈籟走了之後,岳雲有些沉默。張燾以為他擔憂嚴父責罰,安慰岳雲道:「岳機宜不需擔心,今後岳侯要是怪下來,老夫給你擔著。」
岳雲忙道:「謝張相公。打仗時軍人需衝鋒陷陣,入卒伍者多是四方亡命、樂縱、嗜殺之徒。若平日御眾不嚴,猝然遇敵之時,軍伍便易動搖,其患甚巨。還請兩位相公恕下官不近人情之罪。」
張燾眼中流露出了敬佩之意,道:「我等俱是朝廷命官,哪能不省此間的道理。機宜無需自責。」
趙士㒟這時也道:「慈不掌兵,惟其有紀律,方能破賊。若號令不明,士卒不整,自治尚無餘暇,緩急安能成功?機宜所言極是。」
其實趙士㒟早聽說過國朝的某些邊防大帥軍紀馳壞,怯爭避戰的傳聞。比如淮西宣撫使張俊,他的軍隊就被人取誚為「自在軍」,不僅平日無戰事時,教習按閱便一概皆無。他軍中的人甚至敢白晝殺人,奪人錢財。他在行在營造宅第房廊,建了一座酒肆取名太平樓,差自家下屬的軍兵去搬運奇花異石,這些軍卒身上還有特殊的刺青,自臀至足,文刺花紋,號曰「花腿」。
趙士㒟又道:「我前幾年在地方閒居,便曾聽過坊間流傳的一首打油詩:『張家寨里沒來由,使他花腿抬石頭。二聖猶自救不得,行在蓋起太平樓』」岳雲和張燾聽完便都莞爾一笑,心下都明了他說的是誰。
趙士㒟接著道:「我又聽說岳侯治軍嚴峻,士卒若敢取民一錢者,必斬,又說每到一地,岳侯必帶數十騎從人,周遭巡視,唯恐有一人不守紀律。我便不太敢相信。此番到鄂州,果見你父親的軍隊紀律森嚴,號令如山,我才是真信了。」
白芷在一旁聽著,一時便入了神。她從前只曉得士人讀書讀得好,便可科舉入仕,以聖賢的道理輔佐君王,決斷天下。武人征戰,不過是憑先天的一股勇力,能曉兵書戰策者已是上乘。今日聽他們這番論說,便又覺得所謂「治軍有方」並不是一句空話,裡面似乎也包含了很多大道理。
她看了看岳雲,岳雲也盤腿坐在地上,用小樹枝隨意地劃拉著泥土玩。趙士㒟誇了他父親,他也只是默默點頭而已,表情既不驕也不躁。那種瞭然於胸,又十分淡然的神態,忍不住讓白芷又多偷瞧了兩眼。
過了兩日,靈籟又到訪,這次帶來了一段烤豬肉脯。肉脯厚實得足有一指厚,經過層層調味、反覆烤制以後浸在油湯里,鮮味保存得十分完好。靈籟將肉脯從油湯里夾出來,用一把鋒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將肉脯切成方形的幾塊。
靈籟切好了肉脯,並沒有結束,她用筷箸夾住一塊肉脯伸到旁邊的火堆上方燎了一下,嗞啦一聲,濃郁的香氣瞬間在火焰上方迸發出來。這香味鮮美濃郁得著實令人雀躍,連白芷都忍不住「哇」了一聲。
其實靈籟在家裡是從來不操持這些個的,此刻的姿勢也是笨手笨腳,整個人都向後傾斜,只恨筷箸不夠長,一副生怕被火焰燙到的樣子。
岳雲見狀,默默地另拿了一雙筷箸,夾住那塊肉脯往旁邊一帶。他力氣大,靈籟自然就鬆開了自己的筷子。岳雲照著靈籟的做法將幾塊肉脯都淺淺地烤了一遍,肉脯內外多餘的油分便被逼出來了。芸娘拿出瓷盤接著,岳雲就把烤好的肉脯一塊一塊地碼放在盤中。
他們這一通操作,因為香氣實在太過誘人,引來周遭士兵們的注意,紛紛轉過頭好奇地探看。趙士㒟依舊要付錢,這次靈籟便不再客氣,按值說了,錢貨兩訖,彼此安心。岳雲幫他們烤完肉,便離開火堆,去另一邊跟張憲一起坐著吃飯。
士㒟、張燾、白芷和芸娘便自己吃了,大讚好吃,還向靈籟請教這豬肉脯的做法。靈籟便把剛剛從夥計那邊打聽來的內容繪聲繪色、一五一十的轉述出來。她思路清晰,口齒伶俐,言語之中還很會渲染,連張燾這樣的文官都面帶微笑,津津有味地聽著,不時還大點其頭,倒像是自己剛看了一部福建一帶的風俗筆記似的。
士㒟朝著不遠處的張憲和岳雲打招呼,邀請他們過來一起品嘗。可兩人都婉拒了,士㒟便明白了,不再強邀。
自那之後,靈籟依然隔日帶些天南地北有特色的食物來,但岳雲都不再和士㒟他們一起用飯。靈籟心下奇怪,但看岳雲的樣子似乎也沒有異常。然而在她眼中終究岳雲還是跟往日不一樣了,她於是開始琢磨,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讓他厭惡了呢?
終於有一天,趁著岳雲帶著那匹氣宇軒昂的大白馬去河邊飲水的當兒,靈籟悄悄跟了過去。見她來了,岳雲的眼神一亮,卻讓她站遠一點,別被馬蹄子踩出的水花撩濕了鞋。靈籟試探著問道:
「公子,為什麼不吃靈籟帶來的食物了?」
岳雲看馬兒開始飲水,便放開韁繩,繞到靈籟近前認真地道:「姑娘誤會了,我不是故意不吃你帶來的東西。」
「那,那是為何?」靈籟刨根問底。
岳雲苦惱地撓撓頭,在想該怎麼跟她解釋,最後決定簡單點兒,便道:「我父親在軍中時,尚與士卒最下者同食。他,從小也是這麼教我的。」
靈籟恍然大悟,「原來你是不想讓士兵們感覺到分別?」
岳雲點頭道:「這樣說也沒錯吧。」
「我知道了!」靈籟的興致突然高起來,我聽阿爹跟我講過霍去病將酒倒入泉中與將士共飲的故事。阿爹說一簞之醪,不能味一河之水,而三軍之士思為致死者,以滋味之及己也。」
岳雲不知她竟然有如此見識,不禁眼前一亮。靈籟更振奮道:
「我小時候在家裡見過一本書,裡面有寫著:『視卒如嬰兒,故可與之赴深谿;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居、居……』」卻一時背不全了。
「故可與之居死地。」岳雲忙柔聲替她補充道。好久沒有機會單獨與靈籟說話,他心中其實也有些不可名狀的惶惶然。現在看來,靈籟並沒有因為自己先前的「古板」而生氣,他放了心,十分珍惜地凝視著她興致勃勃的神態。
「是啦是啦,就是這一句!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書,但那定是為將之道了,對不對?」
岳雲見她還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心內開闊起來,笑道:「對,你真是很聰明!」他腦袋裡快速閃過一絲念頭,靈籟的家庭是什麼樣的,為什麼她小時候會見過《孫子兵法》。
沒想到靈籟又認真地問道:「不過,我聽說不論什麼隊伍,只要賞罰分明,人心就齊。秦國人的軍隊,能得甲士首級一者,賞爵一級,益田一傾,益宅九畝,所以士兵都願意多殺敵。」
岳雲聽他這麼說,啞然失笑,她果然是懂商人的那套精明的管理辦法的。他想了想道:「你說得沒錯,賞罰之策確實立竿見影,可你想想如果打仗的時候,敵人給我方士兵開出更好的條件,士兵發現只有投降才有最大的利益,會發生什麼?你該想得到的。」
見岳雲含笑看著他,靈籟尤其覺得不好意思,撇了撇嘴道:「我倒真是忘了,戰場是不一樣的地方。」
「賞罰分明當然重要,而且極其重要,但軍隊最堅韌的那部分戰鬥力是需要靠共同的信念來凝聚的。」
「嗯,我明白了,只有甘苦同於士卒,戰場上才有萬眾而猶一心!」靈籟好像一個認真的學生,忽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睛認真地看著岳雲。
「是啊,」岳雲不知為何臉上紅了一紅,還是將話說完了,「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若我自己對他們有歉然之情,我便不忍心令他們陣前效死。」
岳雲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將內心深處的想法講給她聽。但靈籟的反應更大。
他這句話一講完,靈籟感覺好像有一道閃電在自己的心房裡迅速地轉了幾道彎,然後心裡炸開了一聲響雷,雷聲的餘韻中,有一種說不清是悲傷還是心疼的心情從心底氤氳升起,她的眼眶不由得濕了。
靈籟不禁捧住胸口,暗暗地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過了一會兒,她才皺著眉頭問:「可是,你真的不怕死嗎?」
岳雲本來在給大白馬梳理鬃毛,聽她這麼說,動作就慢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道:「怕。也不怕。」
見靈籟的眼睛裡閃動著困惑不解和憂愁,他便又趕緊補充道:「不過你須知道,有一句話叫『狹路相逢勇者勝』!」他自信地笑起來,希望能緩解靈籟的緊張。
靈籟得到他的答案,對他淺淺地笑了一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內心仍然覺得哪有人會不怕死呢,不僅自己怕死,也怕身邊的親人、朋友死。她突然害怕起來,她不太想深思這個問題,她想想一些開心的事。
她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個不大的錦袋,塞到岳雲的懷裡,道:「這個糖是用香蘇和牛乳煎煉的,又香又甜。你要是夜裡餓了就吃一塊,不僅好吃,還能讓你睡個好覺!這是我單送你的,不用付錢啦。」
自從靈籟從岳雲那裡聽說了些治軍的道理,便也有意無意地留心起來。比如有一天,天下起了雨。因為雨勢不很大,張憲便不叫避雨。靈籟他們的商隊自然也不好停下來,夥計們或撐傘、或戴了斗笠在泥濘中步行或騎馬。
靈籟遠遠看著,岳雲既不撐傘,甚至連斗笠也不戴。雨水像串珠子一般地順著他的兜鍪向下淌,半天時間他緋紅色的軍服就被雨水浸透變成了深紅色,若是在近前看,估計都能看到衣衫上落下一條小溪來。靈籟又去看張憲,也是一樣的。他們倆之間有時候會對話,說完了話,就用手將臉上的雨水盡數擼去,繼續冒雨前行。再看他們周圍的士卒和工匠們,有人披著蓑衣,有人戴著斗笠,也有很多人是無遮無蓋的。
白芷將車簾掀開,從裡面遞出一把傘來,對正在一旁騎行的岳雲道:「岳公子何不撐傘?」
岳雲禮貌地謝道:「多謝白姑娘的美意。這點兒雨哪裡就怕了。軍士們也大都無遮蓋,我豈能自顧。」
五月一日,隊伍進入了襄城縣,天氣已熱起來。正午的陽光火辣辣的,鎧甲上的甲片都燙手了,須得尋陰涼處休息人馬。所有人都已換上輕薄一些的衣褲,但帶甲的軍士們仍然得穿著鎧甲負重前行。
襄城縣地勢西高東低,西、南兩面有山,東與平原相連。靈籟他們的商隊是要去開封府的,所以他們的計劃是繼續貼隨官軍向東行至潁昌。在潁昌跟官軍分開,然後他們向北徑直進入開封府,而官軍則轉向西,進入永安軍地界,最後到達諸帝陵寢的所在地。
這日下午,大軍在短暫休息後開拔才不多時,遠處隱然傳來轟隆隆的聲響,東面的天空似乎也變得昏暗了一些,仿佛黃塵蔽日一般。岳雲對張憲高聲道:「太尉,有警!」話音未落,兩名斥候先後趕到,報告東北方向十里外的樹林後發現有敵騎向這邊過來,總數約有千人。
此刻,他們正處在一塊平原的中央,周遭既無村落,也無樹林。舊日的良田早已荒廢,有的只是一望無際的褐色土地,在五月里明快透明的蒼穹下折射出刀劍般刺眼的光芒。
岳雲馳馬到張憲跟前,兩個人小聲地討論了幾句,便各自傳令指揮。趙士㒟他們乘坐的三輛大車也已收到了命令,叫他們原地待命。岳雲又親自到三輛大車旁邊向車裡的人簡短地交待了情況,請他們安心待在車裡。之後岳雲便馳馬奔向那兩支商隊,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向大軍靠攏,緊貼在大軍中軍的旁邊。
幾乎就是同時,白芷感覺到他們此刻駐足的這塊平地開始流動起來,騎兵手執各色旗號翻卷飛馳,引領著輜重、民夫、士卒向各個方向移動,塵土被高高揚起,所有人迅速地移動著、調整著彼此的距離位置,有條不紊,章法不亂。
不多一會兒,七十餘輛平日被用作輜重車的槍車被快速地移動到趙士㒟他們乘坐的馬車周圍,形成一個大圈,槍頭向外。隨行的民夫、工匠和商隊的人員也都在圈內以車輛為掩體,各自找好位置匍匐。七十名左右的士兵負弓持槍,站在輜重車圍成的大圈後面。
再向前五十步,三百名步兵持刀槍分別置於圓陣之前橫向展開,列成一個小型的方陣。另外一百五十名騎兵分別由兩名將官率領,分列於圓陣兩側。張憲騎馬站在步兵的後面,指揮全軍。岳雲單騎立於圓陣的一側警戒。
安靜,還是安靜,大戰前的安靜。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這支隊伍中的每個人都已站好自己的位置,騎兵控馬欲馳,弓弦已被張滿,支支利箭踞於箭台上蓄勢待發,刀槍如林,森然前指。風吹軍旗獵獵作響,每個人都警覺地感知著自己的前後左右。白芷摒著呼吸悄悄將車簾掀開一個角,正好能看見岳雲高大的身形穩坐在馬鞍上,他撐滿了一隻大弓,箭在弦上,瞄準著天際交接處的玄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