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辰牌時分,拜謁皇陵的的那支隊伍從鄂州出發了。先用水軍的大船載人過江,之後按計劃過隨州,出鄧州,經潁昌、永安軍(軍,宋代路之下的地方一級行政管理單位為州或府、軍、監。軍與州、府平級,而實際地位次於州、府、高於監。地勢衝要,戶口少而不成州者,則設軍),然後抵達皇陵所在的「柏城」。
白芷還是第一次在這樣的行軍隊伍中前行,感覺十分好奇。祖父趙士㒟和兵部侍郎張燾各乘一輛清油車,白芷和侍女芸娘也乘一輛清油車,岳雲騎馬就在幾步之遙的範圍之內。張憲的位置離岳雲也不甚遠,白芷猜想他們約摸就是處於所謂「中軍」的位置。
全隊有工匠民夫四百八十名,士兵五百二十名,另還有數十車的輜重,總體分四道行列前行。輜重和工匠每隊三十人,每兩隊排成縱行走在中心;士兵也分兩道分布在外圍,左右夾行,護衛著工匠和輜重,這樣的隊伍前後共有八組。另有幾十名騎兵作為機動兵力,前後巡邏、傳令,擔當斥候。宣撫司的第三號人物張憲騎著一匹大紅馬,大約三十二、三歲的年紀,身材雄健,瞧著是個豪爽的漢子。
白芷透過車上的厚紗簾悄悄打量岳雲。岳雲身材高大魁梧,所騎的白馬也比旁人的高大些,看起來應是西北良種。和其他人一樣,穿著緋紅的軍服,系一領黑色戰袍。從兜鍪中露出的臉部線條堅毅果敢,兩道長長的劍眉濃黑如墨,正襯出從兜鍪後面散發出來的兩道冷靜的光芒。那雙幽深的眼眸完全不似宴飲那日所見的溫和,在清冷的晨光中仿佛深不見底,不可逼視。白芷感到披掛了戎裝後的岳雲仿佛是換了一個人。
騎兵修窄的衣甲勒出他的寬肩窄腰,他騎在馬上的姿勢永遠坐得筆直,輕騎兵的腰裙過膝僅三分,黑色的馬靴也很乾淨。白芷在行在見過不少公侯子弟,不得不承認岳雲是她見過的最為清澈乾淨的一位將家子。
大軍前行,一直是繞過府縣,走城外的官道。行了三十里,將近午時就地休息,是吃乾糧。有軍卒過來為士㒟一行人鋪設了簡單的幾和席,在一旁搭個簡易的爐灶煮茶。白芷跟著兩位長輩就坐不久,另有兩名軍士送來幾個食盒,打開看了,裝了四五樣鄂州城有名的面點。
大家此時也都餓了,就著簡易的茶水,愉快地吃起來。這些面點的外觀雖不如臨安城做的那麼精緻,味道還是上佳的。
岳雲和張憲就在不遠處,與幾名普通士兵圍在一起席地而坐,從包袱里拿出乾糧分吃。兩名騎兵先拿出乾酪、束草餵馬,然後再取出乾糧自己吃。軍人們的乾糧要比提供給文官們的簡單得多,是極其普通的豬肉糜餅、菜糧雜餅兩樣,看起來應是依軍中之法,曝曬得極干好能持久,想來滋味並不會太好。
岳雲好像的確是個話不多的人,他身旁的張憲一直在跟旁的人說笑,而他大部分時間只是微笑聽著、看著,眼神又變得柔和,不似他策馬行軍時的那般清冷銳利。他們很快就吃完了,張憲站起身來要去巡視,岳雲也跟著站起來問道:「張太尉,這兩日我見有兩支商隊模樣的人,一直貼著我們的隊伍行進。」
張憲道:「對了,是的,我們出來的第二天就遇到了他們。他們是結伴同行的商人,他們的頭領打聽得我們的去處,便來見我,請求跟隨我們的隊伍前行,可以稍微安心些。我想他們也是大宋的百姓,就同意了。」
白芷聽聞此說,暗暗觀察周圍,果見二十丈以外的地方另有二三十人分做兩撥正在休息進食。她竟沒意識到他們跟隨自己這邊的隊伍已經兩三天了。
白芷吃完飯,帶著侍女芸娘去不遠處的小樹林更衣。岳雲見狀也起身出來,不遠不近地跟著。小樹林邊有一條河,在溫暖的陽光下泛著魚鱗般耀眼的波光。白芷和芸娘進了林子,岳雲走向河邊,蹲下身子掬水洗臉。
「噗通」、「噗通」兩聲,一枚小石子跳躍著,在水面上激起兩次水花才沉入水底。岳雲知道有人在搞怪,慢悠悠地拂了兩把面上的水,回頭時耳邊已經響起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定睛看時,卻是一個戴軟幞頭的柔弱少年,皮膚嬌嫩,在遠處背著手笑吟吟地瞧著他。
那少年見他回過頭來,向他叉手一禮,朗聲道:「岳兄,別來可安好啊?」
岳雲的心臟「騰」地跳了一下,這少年怕不是那個人?
那少年此時背對著光線,饒是他目力好,一時也難以確定。
少年走上前來,他終於看清了來人,大喜過望,脫口便道:「怎麼是你?」
靈籟身著男裝嘻嘻笑著的樣子,有些古靈精怪,但似乎並不讓岳雲感到意外。他時常在腦海中想起這張臉,這張臉上生動的表情,這張臉上靈動的雙眸,以及那種自由自在、天地任翱翔的自信不疑,不知道何時已經變成了他疲倦時心底的一絲安慰。
「你,你怎麼來了?」岳雲有些結舌。
靈籟回答道:「我二舅舅說河南之地如今既歸還給了咱們,以後便是可以做生意的地方,該先去踏勘一番。順便販點兒南邊的特產過去,那邊的漢人百姓定也是喜歡的。」
竟然在河南偶遇靈籟,岳雲的心中不知道有多歡喜,可他不願表達,只得拿別的話續上,「那,你們家的鋪子呢?」
靈籟道:「自然有大舅舅看顧著,他本就常年待在那裡的,我們在不在倒沒什麼要緊的。」
「過幾日,還有川邊的氂牛肉脯,大理的牛肝菌要送來呢!」
岳雲低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看著她隨心所欲地說話,那天然不造作的一顰一笑,眼波流轉,每一個細節他都仔細地看在眼裡,在心底盪出一圈又一圈甜美的漣漪。
靈籟突然意識到了他的凝視,不好意思地問道:「我、我臉上有東西嗎?」
岳雲笑而不語,搖搖頭,只是不自禁深深地看進她的眼睛。
靈籟猶豫了一瞬,便也大膽凝視他,淺淺地笑著,眼神里卻有些探尋。過了一小會兒,突然問:「重嗎?」
「嗯?」岳雲摸不著頭腦。
「鎧甲很重吧。第一次看你穿。」
岳雲靦腆一笑,道:「習慣了。」
剛說到這裡,白芷帶著芸娘走了過來,到了近旁道:「你們聊什麼這麼開心?」
岳雲正在腦中措辭如何向她介紹靈籟,白芷已對靈籟福了一禮。岳雲眼見著靈籟亦以女子的福禮回禮,心內不禁對自己有些嘲諷,女兒家是不是也都私下讀兵書戰策啊。
靈籟道:「衙內像是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瘦了。」
岳雲摸摸自己的臉:「是嗎?」前幾日他回府時李夫人也是這麼說。
岳雲有心編個玩笑話騙她一下,轉念想到白芷就在旁邊,又作罷了,一時間就有些冷場。
白芷道:「我還想再歇息歇息,便先回車上去了。」白芷禮貌地向靈籟告辭,帶著芸娘離去。
岳雲對靈籟道:「風大,你小心別著涼了」,岳雲沒話找話,眼睛卻瞟向白芷離去的方向,他必須要確認白芷是朝著大隊的方向去的。
靈籟跟隨著他的眼神看過去,便挪開步子也往回走。
岳雲忙跟上她道:「靈姑娘,恕我有軍令在身。我此行的差事就是護衛白姑娘的安全。」
靈籟一邊走一邊抬頭朝他笑道:「嗯,大家都要平平安安的。」
他們兩個便一路跟在白芷後面,輕聲細語地說些有的沒的,走回大部隊歇息的營地。
靈籟向岳雲告別道:「我也回去了。公子你多保重。你可是任重而道遠!」
岳雲想反駁,又覺得她沒說錯什麼,便也道:「那姑娘也小心,注意安全。」
張憲已經在整隊了,趙士㒟在車內休息,車簾緊閉。張燾掀開車簾向外張望,聽著軍人的號令聲此起彼伏,頗覺安心。他遠遠地瞧著岳雲和一個身姿清逸的少年郎有說有笑地一起走回來,頗有些詫異。眼瞅著那少年郎一個人往商隊的方向去了,再看岳雲,已經上了馬,腰背挺直著催馬走到白芷的車旁。
這日的晚飯安排在途徑的縣城中,大軍則紮營在城外。趙士㒟和張燾邀請張憲和岳雲在下榻的館舍同進了晚膳,晚膳過後,張憲回城外大營住宿,岳雲留在旅館宿衛,大家累了一天,早早睡了,一宿無話。
拜謁皇陵的隊伍迤邐北行,一路平安無事。但出了鄧州(治穰縣,今河南鄧州市)界,便不在京西、湖北宣撫司兵的戍守範圍之內。進入汝州(治梁縣,今河南汝州市)後,景物和氣氛都變得肅殺蕭索起來。首先是居民的數量明顯地減少,沿途所見田地荒蕪,村落破敗。即便是麥收剛過,村民也多是面帶飢色。
張憲已將整支隊伍的警戒級別提高,馬不卸鞍,人不解甲,偵察和斥候的人數、次數都明顯增加。趙士㒟他們夜晚也不再住旅館,而是跟大部隊宿營在一起。張憲命外探在營地十里外整夜地游奕警備,每至一更時令人舉火相應,以防被敵人偷營。而貼行跟隨的那兩支小商隊,此刻依然緊跟著他們,倒也沒什麼特別。
不過,最讓兩位文官和白芷不適應的是,由於新鮮蔬果、豬羊肉的補給開始變得困難,他們在飲食上的特殊待遇也漸漸無法實施。連續吃了三天乾糧,趙士㒟就已經口舌生瘡了,張燾和白芷也漸漸食不下咽起來。臨出門前,李夫人和安娘悄悄地給岳雲帶上了許多的點心糕餅和肉乾,這會兒他也全都拿出來給幾位換口味,再搭個爐灶,在旁邊熬些米粥,他們才能將就著吃下些去。
這日午間,隊伍在一處小溪邊停下來休息。岳雲遠遠地便看到靈籟穿著男裝,戴著軟腳幞頭走過來,依舊是淺笑吟吟、山水自得的樣子。待她走近,才注意到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見岳雲和白芷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作男裝打扮的美麗女孩兒看,趙士㒟便悄悄問張燾她是誰,張燾自然也說不清楚。靈籟走到近前,岳雲先站了起來。靈籟向大家叉手行了一禮,大大方方地道:「這幾日很難採買到新鮮食物了,商隊帶了許多自己醃漬的菜蔬,官人們若不嫌棄,可以嘗一嘗。配粥吃也是極耐的。
趙士㒟幾人正都吃不下飯,聽了這樣不請自來的自薦,竟是毫不反感。岳雲趕忙幫腔說道這位姑娘是自己認識的,大人們可以放心嘗試。於是便接了靈籟雙手遞過來的食盒,在矮几上揭開蓋子,一陣讓人垂涎的香氣便撲鼻而來。
食盒裡裝著幾碟醃漬過的素菜,看起來色澤誘人,晶瑩剔透,原本食慾萎靡的幾個人頓時食指大動。岳雲看向靈籟,正好撞上她笑盈盈的目光,便也朝她狡黠地笑了一下。
趙士㒟年紀居長,言語間便先感謝了這位姑娘,還客氣地讓靈籟一起坐。靈籟並不吃他們的東西,但依舊隔著一人多的距離在他們的不遠處坐了下來,看著白芷給每人添了粥,大家就著她帶來的醃菜香甜地吃起來。
大家吃得心情甚好,靈籟心內也有些小小得意。她偷看了岳雲好幾回,見他眉頭舒展,認真吃飯,也多吃了一碗,心裡更是大大的滿足。雖然這些醃漬菜餚不是她親手做的,可是想出這個主意的人是她啊!
不一會兒,大家就把桌上放的食物吃了個精光,似乎是三天以來難得的好胃口。芸娘把碗碟收集起來拿去洗,靈籟說不用麻煩自己帶回去洗就成。那兩個年長的便立即阻止,說我們吃了你的東西,怎麼還好意思叫你洗碗。於是等芸娘洗碗回來的這段時間,靈籟自來熟地跟在座的幾位聊起天來。
一聊之下,大家才知道這位叫做靈籟的姑娘乃是臨安府人,外公家也算是當地富庶殷實的人家。自她母親亡故後,便常常跟著兩個行商的舅舅出來歷練,行遍江淮山水,言語間見識頗廣。趙士㒟看看白芷,小聲打趣她道:「如今的姑娘家怎麼都愛出來見世面?」,白芷嬌羞地一笑,並不答言。
白芷有自己的苦惱,一樣是母親亡故,她卻像棵無人憐惜的蓼草。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自小就不被父親喜愛。父親很愛護他的弟弟,對侍妾們生的女兒也很是慈愛,唯獨對她愛搭不理的,搞得庶出的姐妹們倒常常明里暗裡地用言語擠兌她這個嫡女。
她實在受不了,才央告外祖父母收留了她。外祖父是個極其和善的人,本不想為了她與她父親生出齟齬。但外祖父又很心軟,終於還是將她接回了自己府中。
她常日裡事事小心謹慎,輕易不對人透露真實的想法。將女紅、點茶、調膳之道、養身之理,所有能令家人身心愉快的技能都習學一絲不苟,至於聖人之道、制度禮儀也都理解得明明白白。她有時候期待自己可以早日嫁給一位能珍惜她的好官人,有時候又遺憾自己是個女兒身,沒有機會在科場、官場有一番作為。
近日聽說外祖父得了一樁公幹的差事,便想著不妨一試。與其在家整日煩悶,倒不如出門走走,見見世面,寄情山水,沒想到他外祖父和外祖母竟都同意了。聽說路上會有些辛苦,她帶著芸娘,跟著外祖母足足準備了兩個月的行裝,就怕路上短了什麼缺了什麼,就連藥材都帶了兩大包。
那之後,靈籟隔一兩日就會來一次,每次都會帶來一些讓人驚喜的食物。這日竟帶了一條一尺多長的黃魚鯗。這是明州的一味特產,乃是將從海中新鮮捕撈上來的黃魚,先清洗剖肚,再噴黃酒去腥,以鹽醃漬後曬乾,若嚴格依照古法炮製,便可久存。
芸娘便是明州人,見著這款地道的家鄉菜開心得連連叫好。而靈籟竟然還貼心地捎來了生薑和枸杞,一時將芸娘感動得差點五體投地。芸娘將黃魚鯗上下兩片展開,平鋪在一隻瓷盤裡,切好薑絲鋪放在魚身之上,又淋上些許米酒去腥,再撒上洗乾淨的枸杞點綴顏色。入鍋蒸了一炷香的功夫,周遭便鮮香撲鼻。
蒸好的黃魚鯗肉質細嫩而緊實,咸香濃郁又略帶鮮甜,一筷子的魚肉可以配著吃好幾口熱騰騰的白米飯,眾人抽著鼻子感動之餘都不忘感謝靈籟。趙士㒟拿出錢袋要付錢給她,靈籟卻百般拒絕。兩個人爭執不下,岳雲掏出自己的錢袋從裡面拿出三百文錢來交予靈籟道:
「姑娘還是請收下的好,軍隊絕不許擅取百姓的一錢一物。你若執意不肯收,將來我父親若知道了,我必被問責。」靈籟初時還拒絕,不想張燾也跟著勸道:「姑娘,他可沒瞎說。岳侯治兵嚴肅而尚威,若是被有心人編了不好聽的話傳去,他可能要擔殺頭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