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虜未滅,何以家為?
——岳飛【1】
第二日,隊伍重新恢復行軍,向潁昌府(治長社,今河南許昌市)境行去,一切如常。接近中午,靈籟跟隨二舅舅前來,求見張憲。二舅舅說他們用沿途向村民們收的烏梅,加了甘草,煎了些鹵梅水,送給官兵們解暑。張憲本欲推辭,二舅舅說昨日商隊若沒有得到官軍的庇護,現在恐怕都不剩活口了,張憲便同意了。二舅舅高高興興地指揮夥計們支上大鍋熬煮鹵梅水,再請官兵們過來將水壺裝滿。
靈籟依舊每日過來這邊玩耍。或因激戰那日,她穿著男裝便被岳雲塞進白芷馬車的緣故,那之後靈籟便穿回少女的裝束了。白芷與她,因為那日同過患難,彼此之間又增添了幾分親切,靈籟每日到訪,在眾人眼中,倒成了女孩子們的友情的風景線。
臨近潁昌地界,地勢變得平緩,待過了前方的山隘,前方便又是可以馳騁游目的一馬平川。這日,斥候回來報告張憲,前方的隘口因有山石墜落,堵塞了通道,張憲只得命令隊伍暫停行進,派出部分士兵前去清障。
剛好此處是一塊平地,既沒有大片的樹蔭,也沒有溪流,等待的時光便變得有些無聊。原地待命的士兵們解下隨身的箭囊,放在空地上,玩投壺的遊戲。那些力氣大的,便找來大石,進行舉重比賽。這原是些軍中休閒時常見的遊戲,大家也都見怪不怪。隨行工匠民夫中也有些氣力大些的年輕後生,鼓勇一番來與軍人比試,大家喧鬧喝彩起來,一時間令這片空地上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歡聲笑語。
白芷便說想學學騎馬,問岳雲是否可以教她。岳雲頗有些意外,用徵詢的目光看向趙士㒟,趙士㒟糾結片刻,對白芷道:「若摔疼了可不許哭。」白芷忙驚喜地答應了。趙士㒟又對岳雲道:「那便有勞岳機宜,便讓我這外孫女稍稍體驗罷,倒也不必十分認真。」岳雲道:「下官理會得。那就騎乘下官自乘之馬,此馬非官馬。若不然,恐有礙於軍律。」
白芷回自己帳篷里換了一身裝束出來,上著長褙,下著寬褲。長褙垂至腳踝上方三分,兩邊開叉。釵環盡都卸去,只用一塊帛蒙髻。一望之下倒顯露出幾分端莊英氣來。岳雲先教她踏著馬鐙,扶著馬鞍上了他自己的那匹大白馬,那馬甚高,而且不很安定,白芷還未坐上馬鞍便覺得全身晃動得厲害,幾乎要被掀下馬去,不禁小聲驚叫。
岳雲安撫了一下大白馬,待白芷在鞍上坐穩,見她正死死拽住韁繩,又教她只需輕輕握住就好。他告訴她,讓韁繩從無名指和小指間穿過,拇指和食指之間拉出,然後輕輕握拳。白芷一一照做了。岳雲守在一旁道:
「眼睛平視前方,現在在馬鞍上稍微起來一下。」
白芷不解。岳雲又道:「只需要稍微起來一點,不需要完全站起來。」
白芷照做了一下。岳雲又道:「你會盪鞦韆吧?就像盪鞦韆那樣,保持重心,就可以慢慢跑起來。」
白芷只在馬鞍上前後晃了一晃,馬兒卻沒什麼反應。岳雲忙道:「用腿輕輕擠壓肚帶的位置。」
白芷照做了,那馬兒果然向前邁步走了起來。白芷慢慢地向前騎行,岳雲就在一邊保護著。又教她如何令馬立定、轉彎,如何掉頭,如何轉圈。所有動作都是慢慢悠悠的,沒什麼危險。
白芷也慢慢放鬆下來,開始享受騎馬的樂趣。或許此刻身在野外,氣氛格外放鬆,白芷竟發現自己可以愉快地笑出聲來,偶爾因著一些有驚無險的晃動驚叫一聲,岳雲寬慰她道:「你別這麼緊張,如果你掉下來,我會及時把你接住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騎馬當然是有危險的,若真的有事,自然是先保命要緊。可白芷卻羞紅了臉,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些輕浮。
趙士㒟他們遠遠地在一旁看著,都說白芷學習得真快,張燾道:「白姑娘得了這位『名師』真傳,今後便可在臨安府公侯家的馬球賽上一顯身手了!」
趙士㒟笑道:「馬球什麼的倒還是其次,學得此門技能,將來何時或許能保命也未可知。」
張憲恰好此時走過來,看著在空地上騎馬遛彎的兩個人,歪著腦袋自言自語道:「人生幾何時,羨子君年少。」張燾呵呵兩聲,應道:「張太尉吟得好詩。」
張憲見靈籟坐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婷婷裊裊,眉目如畫,托著腮,目不轉睛地看他們騎馬,便隨意走過去,在靈籟身邊盤腿坐下。靈籟稍微欠了下身,福禮道:「張太尉好。」
張憲道:「你也想學騎馬嗎?我也可以教你。」
靈籟的美目稍一凝視,卻笑著對張憲搖搖頭,又專心致志看白芷學騎馬。
約摸過了兩炷香的時間,白芷學得有些累了,又嫌日頭太曬,便由著岳雲牽著馬回到他們原來的坐處。岳雲遠遠護著白芷下了馬,白芷自去休息,岳雲寵溺地拍了拍大白馬,扭頭向靈籟問道:「你要學嗎?」
靈籟看著岳雲眼中的笑意,也笑嘻嘻地站起來。張憲「咦」了一聲,抬頭眼睜睜地看著靈籟提著裙子走向大白馬。
岳雲一樣地教她踏上馬鐙,扶著馬鞍上馬。靈籟十分順利地坐上了馬鞍,原來她的長裙裡面還穿著一條闊褲。只見靈籟挺直了纖腰,輕攬韁繩,大白馬溫順地在原地踱了兩下蹄子。
岳雲好奇地看向靈籟持著韁繩的手,又去看她的臉。靈籟略低了身子輕聲對岳雲道:「公子,你看我騎得好不好。」
不等岳雲反應過來,只聽一聲嬌叱,靈籟突然好似身子騰空一般,已策馬飛奔出去。岳雲驚訝之餘,本能地退後一步,看著那道掠過自己面頰的白影一晃眼就瀟瀟灑灑地向前方奔去了。
遠處蒼穹遼闊,一碧如洗。靈籟一襲白衣勝雪,裙裾飄飛著,仿佛與她坐下的大白馬融為了一體,化作了一朵純白色的流雲。岳雲看著那背影,呼吸像窒住了一般,周圍的人和景都仿佛在一瞬間隱去,自己的世界裡只剩下這抹倏忽遠去的身影。他的心就這麼顫抖了一下,突然湧出淡淡的憂傷。
張憲撫掌大笑,「哈哈哈哈,原來她是個會騎馬的!」
突然,張憲像想起了什麼,拍著岳雲肩膀道:「不好,前面的情況還未探明。她跑得太快了,你快去把她追回來。」
岳雲緩過神來,看著張憲。張憲道:「你騎我的馬。」
「是。」岳雲回答道,飛身上了張憲的大紅馬,一揚鞭,風馳電掣般地追了出去。
靈籟其實跑得並沒有那麼快,岳雲過不了多久就追上了她。岳雲控住紅馬,與靈籟並轡馳騁,靈籟轉過臉看他,見他穿著緋紅色的軍服俯身在大紅馬上奔跑的樣子,眼神犀利,倒像一團火似的,與日常溫潤如玉的氣質又大不相同。
「原來你會騎馬,還騙我!」岳雲在風裡朝她喊道。
「我怎麼騙你了,我說過我不會騎嗎?」靈籟回答道。
岳雲在馬上馳騁,有足夠的餘力仔細端詳她騎馬的姿態,然後贊道:「你騎得挺不錯啊!」
「讓公子見笑了。在公子這等高明的騎術面前,小女子怎敢誇口說自己會騎馬。」靈籟微微喘著氣,並沒有讓馬兒慢下來。
岳雲心念一動,突然道:「叫我應祥吧,以後別叫我公子,行嗎——」說完,雙腿微微使勁,驅使著大紅馬奔到前面去了。
靈籟莞爾一笑,覺得他拋到腦後的這句話說得特別大聲。原來他在害羞啊。
「餵、餵——你等等我呀」
岳雲聽到,便稍微慢下來一些,好讓靈籟能追上她。天地無窮,長風颯沓,兩人兩馬、一紅一白,你追我趕,一會兒相互比試,一會兒又溫柔並行,好不愜意。他真希望眼前的路可以無限延伸,希望他和身邊的這女子就這樣肩並肩地留在無始無終的時光里,國家、戰爭、朝堂、門第都與他們無關,即使這是一個夢,也希望這個夢可以長一些。
他們終於還是在一條橫亘的河流前面停了下來,靈籟已是氣喘吁吁了。岳雲等靈籟下了馬,將兩匹馬都牽在手裡,兩個人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來歇息。
待喘息稍定,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岳雲突然道:「我們、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我們難道不是朋友嗎?」靈籟大膽地反問。
「不,我,我的意思是先做朋友。」
「先做朋友?」靈籟有些疑惑,看著他的眼睛問。
「嗯」,他的目光灼灼卻略帶憂傷,「岳雲真心戀慕於姑娘,但我有很多身不由己,我、我周圍的環境變換莫測,我需要一些時間。你給我一些時間,可以嗎?」他懇求地看著她。
靈籟心中先是升起一陣甜蜜,轉瞬間又陷入迷茫。她並不理解他的話,除了能想到兩家門第之間的差別,岳雲說的身不由己、變幻莫測都是她不理解的。但他看著她的懇求的目光便如他們初見時一般,真誠而純潔。她第一次看到這個目光時,他雖然沒有一句話,她就相信他,願意幫助他。而今天,再一次看到這樣的目光,她甚至心痛了一下。是什麼,是什麼讓看似擁有一切的侯府公子如此無助呢?
靈籟又一次決定相信他,便道:「好,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了。可是,應祥,可以多跟我說一些你的事嗎?」
「好」,岳雲的臉上泛起光芒,「我會慢慢地跟你說。」他從懷裡掏出一方紅色的硬紙,「這是我的名刺,上面有我的地址。我們通信吧。」
靈籟接過名刺,果見上面有幾行鎏金的字跡,印著名字、籍貫、官銜、地址。靈籟將這方名刺細心收好,故作豪爽地寬慰他道:「行,等你回到宣撫司時,大概就會收到我給你的信了!」
岳雲聞言,如釋重負,「我會等你的信的。一定,一定不要不告而別,好嗎?」
什麼叫不告而別呢,靈籟覺得他的話有些古怪,但此刻岳雲說的話她都會答應,便鄭重地點頭答應了她,一邊卻想:「我何時做過不告而別這種事呢。」
依日程安排,他們後日就會到達潁昌,之後商隊和軍隊就要分開,靈籟答應給他寫信,便意味著他們的聯繫不會就此中斷。
岳雲還記著張憲的囑咐,決定還是儘快將靈籟先帶回去。回去的路上,兩人依然策馬奔跑,一白一紅,一前一後地馳入眾人的視野中。很快又並轡而馳,兩人並駕齊驅時自然而然地相視一笑,那些橫亘在兩人之間的看不見摸不著的鴻溝暫時都消失了。
張憲大張著嘴樂呵呵地看著馬上的兩個身影越來越近,巴不得在岳雲的胸口上看出一個洞來,好瞧瞧這小子的心臟現在是如何跳動著的。
白芷對身旁跟隨的芸娘小聲道:「都說士農工商,商在最末。可是我瞧靈姑娘這樣的女孩子,有膽氣、有頭腦,有家人寵愛著,活得恣意瀟灑,讓人好生羨慕。」
說話間,兩人已馳到近前。靈籟下馬後,先走到張憲跟前行禮道歉,說自己很久沒騎過馬了,一時貪玩,忘了形跡,耽擱了時間,還請張憲不要責怪岳雲。
張憲唇上的兩撇鬍鬚愉快地抖動著,道:「不怪,不怪。今日見靈姑娘有這樣的身手,後日咱們分手後,我等倒也能放心一些了。」
眾人說笑的功夫,岳雲安靜地牽回兩匹馬,暫時收起腳蹬,給它們鬆了肚帶,鬆弛著韁繩,牽著它們緩步遛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讓馬兒放鬆下來。
申時過後,士兵們過來稟報說前方路障已清理完畢,張憲便下令所有人起發行進到前方的河流附近宿營。
翌日,隊伍順利渡過潁水,便進入了潁昌。靈籟跟著舅舅來向張憲辭行,張憲知道商隊將直接向北去往舊京汴梁,便告知他們:「我已接到軍報,新任命的東京副留守郭仲荀已率領淮西宣撫司的一千兵力接管了開封。你們此去,應不至於有安全方面的問題。」
靈籟他們又向趙士㒟、張燾、白芷和岳雲辭行。彼此道別的這幾位,雖然身份、背景各有差別,但在朝夕相處的兩個月里相處得十分愉快,竟有些依依惜別起來。靈籟向白芷行禮道:「白姑娘請多多保重,咱們有緣再見。」白芷亦斂首同樣回禮叮嚀,靈籟就在這一倉促間與站在白芷身旁的岳雲交匯了目光,便讀懂了彼此目光中的眷戀和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