祗謁皇陵的隊伍則從潁昌折向西北,向永安軍進發。張燾發現自從靈籟離開後,他們這個小群體,中午休憩的那段時間便安靜了許多。趙士㒟年長,午飯後照例是要回車內小憩片刻的。白芷跟自己的貼身女使芸娘或小聲說話,或在車內休息。
岳雲一般離得不會太遠,有時候跟士兵們玩會兒投壺投石、走躍拔距等軍中允許的遊戲,看得出來他於此類項目有壓倒性的優勢,參與得便十分地隨意,只是打發時光而已。大部分時候,岳雲會尋一處樹蔭下背靠著樹幹,從包袱里翻出一本書來讀,時而又蹙眉凝神,仿佛在想什麼心事。
張燾於是頗有些好奇,這位沉默少言的大帥之子在戎馬倥傯之餘會看什麼書呢?這日張燾飯後獨自遛彎散步,剛好經過岳雲的坐處,恰好見他將一冊書合上撂在一旁,閉上雙目微微嘆了口氣,似是有些煩惱。
張燾一瞥之下,發現他正讀的書竟然是《論語》。張燾頗有些意外,雖說早聽聞岳飛好賢禮士覽經史,自己也確實親見其人動靜起坐恂恂然若個儒生,但他的這孩兒之前給他的印象可一直就是一名武弁,只是相貌清俊、謙恭沉靜些,氣質與尋常武將不同罷了。
張燾好奇心勝,見此情景便走過去,道:「岳機宜可是有什麼煩心事?」岳雲見張燾走過來,便站起來行禮,張燾便請他一同坐下。
岳雲回答道:「下官閒來無事,將從前學過的書拿出來溫習一下罷了。讓侍郎見笑了。」
張燾問道:「岳機宜都學過哪些書?」
岳雲道:「除了父親教讀的兵書,也曾跟老師學過孔孟之道與五經。」
張燾頷首道:「岳侯真是眼光長遠,將你也教導得有君子之風。」
岳雲只是害羞地笑了笑。張燾又道:「適才我走過來時見岳機宜似乎有些煩惱?」
「哦」,岳雲的煩惱何止一兩處,見張燾主動問起,他想張燾是進士出身,飽學之士,不如請教他一二吧,便道:「下官見《論語》的《里仁》一篇中有『君子懷德,小人懷土』之句。通常這一句會被解釋為君子思念的是德行,小人思念的是鄉土,進而引申為君子以道德為立身之本,而小人則被財富利益所驅使。然而下官有些不解,往大里說,『土,地之吐生萬物者也。』古禮雲『天子祭天,諸侯祭土。』往小里說,土地是百姓安身立命之所,鄉土之念何人可免?便如我們這些駐紮在鄂州的宣撫司軍人,大部都是北方人,十數年來北望關山,思念故土與親人,又有什麼錯呢?」
張燾聽完岳雲這番議論,對他更是刮目相看,「沒想到岳機宜不僅讀聖賢書,而且不讀死書,好問則裕,真真難得。」張燾略一思索,接著又道:「某以為『小人懷土』引申解釋為小人被財富利益所驅使並不錯,但某以為此句中的『德』與『土』都應有更超越性的解釋。」
岳雲專注地道:「請侍郎賜教。」
張燾繼續道:「此『懷德』也,謂存其固有之善。『懷土』也,謂溺其所處之安。『德』是本應如此之善,『土』則是一個人的環境,人或安於其上,或受制於他,難以自拔,不能超越。君子有德,他那個『德』凌駕於一切環境因素之上,他如何行事有立於天地之間的永恆的標準。」
岳雲點點頭,陷入短暫的沉思。張燾又道:「岳機宜可知仁宗朝的一位名臣范文正公?」
岳雲道:「范文正公雖生在百年前,於當世就為舉朝文臣所推崇,有『一時之師』之譽。下官自然是知曉的。」
張燾道:「范文正公作《岳陽樓記》,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句,某以為就是對『君子懷德,小人懷土』的最佳解釋。」
岳雲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頂一般,自己也仿佛從多日的煩惱中解脫出來。不論廟堂還是江湖,不論文臣還是武將,若心中懷『德』,自可凜然立於天地之間,養吾浩然之氣,於天下之事無所疑,於未來之事無所懼。
這些內心的話他沒有對張燾說出來,不過少年人的心性,得一重大感悟便欣喜不已,當下站了起來,對張燾深揖一禮道:「多謝張侍郎啟發,岳雲懂了。」
過了幾日隊伍順利地進入八座皇陵的所在地河南府的永安軍,新任知軍前來迎接。眾人問起八陵的情況,這知軍便道:「下官也是兩日前方才到任,聽聞皇陵毀壞甚重。」趙士㒟的面龐上升起陰霾,時辰尚早,趙士㒟便建議當日就去皇陵區域查看。
八陵所在的區域又稱「柏城」,外間傳說這裡殿宇相接,威嚴肅穆,松柏成林,縱橫如織,各陵之間以橘子樹分野,是以冬夏常青,遠望直如一整片柏樹林。柏城南望嵩山,北倚黃河,洛水自西向東蜿蜒而來,方圓幾萬畝,自古以來便是所謂「山高水來」的吉祥之地。柏城再往西百餘里,就是舊日的西京洛陽。
在柏城歸葬的有七帝八陵,除了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的陵寢,還有太祖皇帝的父親,宣祖之陵。另有皇后陵二十座,親王、公主、皇子、皇孫和諸王夫人墓一百四十四座。高懷德、趙普、寇準、包拯、楊延昭等名將勛臣墓九座,皇室宗親墓近千座。
這支千餘人的隊伍進入柏城之後,就變得悄無聲息。五月的陽光明媚耀眼,柏城鱗次節比的殿宇卻透出說不盡的蕭條落寞。粉垣蒙塵,琉璃殘破,荒草蔓生,經年凋落的殘花敗柳厚厚地鋪了一地,遮蓋了雕刻著花紋的青釉磚地。
人們緩緩穿過由東西兩座華麗樓閣相對而立構成的鵲台、兩道三出闕狀的乳台、來至長長的神道,神道兩旁的石刻已然剝蝕斑駁,石刻有望柱一對,象及馴象人各一對,瑞禽一對,角端一對,仗馬與控馬官六對,虎二對,羊二對,客使三對,武臣二對,文臣二對,門獅四對,鎮殿將軍一對,上馬石一對,宮人二對。面對來人,「他們」是這裡唯一的迎接者,荒蕪、冷漠、殘破。
終於進入了四面築牆的宮城,陵冢就在正中。陵台由夯土築成,每一面都呈四方形,上下共分三層,台體高峻巍峨,而台上所植柏樹已蒙塵寥落,周遭的神牆也都被毀壞得不成樣子。
初夏的風仍在輕柔地吹拂,然而所有的人,此刻,都窒息了……所有的人都看到了,看到了,而且清晰無比——本應深埋於地下八十尺的梓宮赫然曝露在一個巨大的盜洞一旁。墓頂的券石已被撬開,甚至多年前盜墓者縋繩而下的麻繩兀自垂在一旁依稀可辨。
不知道是誰,或許最先是趙士㒟這位宗室成員,發出了一兩聲哽咽。哽咽連續起來,變成了嗚咽,這聲音像是可以傳染一般,一人、兩人、數人的嗚咽低低地連成了一片。岳雲感覺心頭一痛,他意識到自己和張憲帶來的人馬多是北方人,在淪陷於敵國的故土上,誰的祖宗陵寢、誰的昔日家園可以逃過這樣的劫難呢?
永昌陵是這樣、永熙陵也是這樣、永定陵還是這樣……
趙士㒟顧不上老淚縱橫,也顧不上保持宗室的威儀,年過半百的老人腳步錯亂地領著一行人在帝後陵寢間查看。越看越心驚,越看越絕望,幾乎所有的帝陵、皇后陵都被發掘過,千瘡百孔,煙燻火燎。
最後,到了哲宗的永泰陵,趙士㒟被徹底擊垮了,甚至連張憲、岳雲以及隨行官吏、工匠都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到了。
高高的陵台上,赫然有一副白骨被拋在了地宮之外,在午後熱辣辣的陽光下那慘白刺得人睜不開眼睛。這是年輕的哲宗皇帝,當今聖上的親叔父哲宗皇帝!那具骸骨歪歪斜斜地靠在那裡已不知多少時日,詭異的姿態讓所有人的心臟猛烈收縮。
這一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趙士㒟早已慢慢滑倒在地上,膝行幾步之後,深深地稽首叩拜,終於抑制不住大聲地慟哭起來,白芷、張燾、張憲、岳雲、隨行官吏、隨行官兵、工匠亦全部跪倒伏地叩首。
趙士㒟哭暈了過去,被張燾和白芷搖醒,再次暈厥,又再被搖醒。終於他還是站起來了,清晰地吩咐在最短的時間裡製作完成一千餘套白色縞素,三日後正式祭祀諸陵。
兵部侍郎張燾眼噙淚水,高聲道:「金人之禍,上及山陵,雖殄滅之,未足以雪此恥,復此仇!萬世不可忘此賊![2]」
「我大宋軍人誓與此賊不共戴天!」,張憲的一聲怒吼如驚雷破天,高擎過頂的佩劍射出森森寒光,激盪起山谷中層層的回應。
「誓與此賊不共戴天!」張燾、岳雲、隨行官員們拔劍怒吼。
「誓與此賊不共戴天!」「誓與此賊不共戴天!!」「誓與此賊不共戴天!!!」
一千多人的齊聲怒吼,形成了排山倒海般的巨響,掩蓋了不遠處長河的哀吟,直衝九霄雲外。
離開柏城後,趙士㒟、張燾、張憲、永安軍知軍就與工匠頭領再次商議,將此行帶來的工匠和官兵重新編組,一併投入到葺治皇陵的工程中。到了吃晚飯的時候,趙士㒟召白芷一起,張燾便請張憲去邀岳雲一起來。岳雲卻嘶啞著嗓子向張憲告假,怕面對大臣們失了禮數,晚飯就不一起了。
張燾問起緣由,張憲嘆道:「侍郎不知,岳侯的這位大衙內慷慨而重情,他下午和眾將在陵前嘶喊時破了嗓子,現下便不能發聲。怕失了禮數,故而告假。」
張燾便理會道:「可不是麼,適才一瞥,確實見他眼圈紅腫,面有戚色。」
這一句話,又勾起趙士㒟心潮澎拜,淚水盈眶。趙士㒟說自己也無法下咽,便自回房中歇息。餘下白芷、張燾、張憲對坐。
白芷道:「岳公子可是被勾起了什麼傷心往事?」
張憲想了想,道:「確是有傷心事。此事倒也不需瞞著兩位。」
見張燾和白芷都投來關切的目光,張憲便繼續道:「當日宣撫相公從軍於大元帥府,跟隨當今聖上南渡時,將老母、妻子和兩兒一女暫時留在了故鄉湯陰。我等則隨宣撫相公一路廝殺來至江南,而河北已陷落,相公遂與家人音問隔絕,相公前後十八次派人潛入敵占之地,找尋家口,最終是找到了。只是雲卻沒了母親。[3]」
「劉夫人不告而別,太夫人曾托人帶話給相公勿以老嫗為念。當時大衙內岳雲九歲,二衙內岳雷不到兩歲,安娘姑娘四歲,便是跟著太夫人、舅公及姑姑一家生活。雲回到父親身邊時已十一歲了。相公與李氏夫人結為連理,雲兒不久後便自請從軍。相公奔忙於王事,治軍又嚴,才十二歲的男孩兒放在自己帳下也不知該如何管教方好,便將他編入前軍,托我看顧。」
張燾和白芷聽到這裡,便都明白了,不禁感慨,外表溫雅明亮的岳雲心中竟藏著這樣一段傷心往事。
白芷憐惜道:「金人之禍,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於岳公子而言,又多了一重無法釋懷的哀怨吧。」
張憲點頭道:「我與岳帥本都是粗獷之人,唯獨在這件事上十分小心,從不在他面前提起他的生母。李氏夫人待相公的三個孩子都視如己出,但云天性就比其他孩子敏感一些。他甫入軍營時,我還時常帶他回自己家,叫我渾家照顧一二。等自家生了兒子後,便不再這麼做,怕他觸景生情。好在,我早早地在戰場遺孤中找到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孩兒,與他朝夕相伴,如今已處得如親兄弟一般。」
張燾點點頭道,「岳侯與張太尉當真是用心了。他如今長得這般優秀,不枉您二位的一番苦心栽培。」
張憲道:「岳帥砥礪王事、戎馬倥傯之餘,也未必不因此事傷心憤怒。但人在困境中只得向前看,這個孩子便是岳帥百般柔腸的寄託。他對他既嚴又愛,非其他孩子可比。」
第二日,岳雲比其他人都更早起床,早早便在廊下待命。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除了說話聲音略低沉些,依舊言笑晏晏,溫和明亮。昨日聽了張憲的話,張燾和白芷便各自留意觀察,張燾果然覺得岳雲與張憲之間有某種默契,與尋常同僚或上下級關係不同,白芷比較在意觀察岳雲的心情,見他一切如常,但從此她看他的一言一行又多了一層相類於同病相憐的憐惜。
三日後,皇陵之前舉行了簡單的祭告儀式。趙士㒟、張燾都著朱服、白衣、黑履的朝服,趙士㒟戴七梁進賢冠,外罩貂蟬籠巾,張燾戴六梁冠,焚香祭祀,宣讀祭文。之後,他們又在柏城停留了十天,在能力範圍內隨宜葺治。然後便分道兩路。民夫、工匠等一路,直接返回鄂州。趙士㒟、張燾、白芷欲拜訪舊京開封,便取道前去,張憲和岳雲依然率軍士一路護送。趙士㒟、張燾在東京留守司會見過東京留守孟庾、副留守郭仲荀後便啟程南歸。張憲、岳雲還是統軍護送,直到淮水北岸的順昌府(治汝陰,今安徽阜陽市)和壽春府(治下蔡,今安徽省鳳台縣)交界處,目送趙士㒟、張燾一行乘船渡過淮水,然後才沿淮水北岸西行,從信陽軍(治信陽,今河南信陽市)返回鄂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