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岳雲隨張憲返回鄂州。一回到宣撫司衙門,墨風就遞過來一沓給他的信件,裡面有好幾封都是靈籟寫來的。岳雲如獲至寶,將它們一一存放在一隻匣子裡準備帶回自己的營房慢慢拆看。沒想到岳飛卻遣人告訴他,要他當日就回家一趟,有要事相商。
酉時剛到,岳雲處理完一些必要的事務後,便策馬回府。岳飛已先到家,府中特意備了比平日豐盛些的家宴為岳雲接風洗塵,數月未見的李夫人、弟弟妹妹全都出席,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飯。
晚飯過後,岳飛便將岳雲叫到書房。岳雲有種不妙的預感,將書房門掩好便問道:「爹爹尋我何事?」
岳飛道:「坐。你遠道歸來,辛苦了。現在不談公事,且等明日回司再尋你問話。」
「是」,岳雲答道,便在岳飛前方左首的椅子裡挺直了背坐下。
岳飛坐在書案後面,鳳眼凝視著他道:「有了你母親的消息。」
岳雲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地響了一下,不敢相信,囁嚅道:「誰?」
岳飛依然平靜地道:「你的娘親,你的生母。」
岳飛說完屏息看著岳雲,見他還像剛才那樣凝視著自己,腰背依然挺直,張大的瞳孔逼視著自己,倒好像是自己說了假話一般。
沉默。
岳雲眼都不眨一下地凝坐著,一動不動,但不知道為什麼,岳飛卻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岳飛輕輕舒出一口氣,道:「我前日遣王忠臣到楚州韓宣撫處下書,他回來密報與我。說韓宣撫托他轉告:『傳語岳宣撫,宣撫有結髮之妻,見在此中嫁做一押隊之妻,可差人來取之。」【1】
「押隊?」岳雲重複道?
「嗯。」
押隊只是軍中「隊」一級編制的小頭目。
岳雲依舊坐在椅子裡一言不發,只是垂下了頭,岳飛便看不到他的表情。
岳飛溫言道:「此事我還未和安娘、雷兒提起,先同你說。你若念著她,我可安排你們兄弟和安娘到楚州與她見一面。」
岳雲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你意下如何?」岳飛問道。
「父親的意思呢?」岳雲的聲音很低沉。
岳飛強壓住自己的情緒,道:「覆水難收,我能如何?聽說她離家以後,兩經重嫁,才嫁與一個。。。」,他見岳雲此時臉如白紙,趕忙剎住,放緩了語氣道:「她畢竟是你們的生母,你若想見,便去。」
岳雲從椅子裡站起來,沙啞著嗓子道:「我不去。」說完不等岳飛回答,已開始向外走。
岳飛有些驚訝地看著兒子,岳雲突然又止住了腳步,轉身看著他,低低地道:「是她不要我們的。」繼而又提高了聲音恨恨道:「要見,也該她找來吧。」
岳飛聞言更加震驚。他借著燭光看向岳雲,岳雲的視線已經移開,睫毛卻抖動得厲害。他有些語無倫次地道:「是我無用,我、我。。。」
岳飛看著他強忍著眼淚,身體僵直的樣子,搞不清他到底怎麼想,感覺今晚不可能有結論,還是應該慢慢商量為好,便柔聲道:「你也累了,今晚還是先休息吧。我們改日再談。」
岳雲出了書房,掩上房門,眼淚立刻無聲地傾瀉下來。他向前走了兩步,覺得兩條腿似乎有千斤重,腦袋裡鬧哄哄的。他又回頭看了看書房裡的燭光,隔著窗戶紙看到父親孤獨的身影,房內悄無聲息。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在只有月光照拂的半明半暗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翌日清晨,岳雲早早地一個人返回了背嵬軍營。他上午在背嵬軍訓練,下午跟張憲一起向岳飛總結匯報護送祗謁陵寢使的經過和路途中的見聞。匯報結束後,他先離開,張憲留了下來。
說完了正事,張憲對岳飛道:「他今日這是怎麼了,一臉的憔悴。這一整天也是少言寡語的。他才剛回來,你不會又說他什麼了吧?」
岳飛一臉無奈,對張憲瞪了一眼:「事情是有一樁,給我整不會了。」
岳飛便把前妻的事小聲地跟張憲說了,張憲聽罷也是十分驚訝。張憲想了想,道:「這是你的家事,我不摻和。倒是雲兒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你該考慮一下了。」
岳飛點點頭道:「若身邊有個知暖知熱的,他遇事也有個能吐露心聲的。不過不久前我才問過他,他那時候可是跟我說他不想這麼早議親的。」
岳飛又盯著張憲問:「雲兒,他有意中人了嗎?」
張憲笑道:「這就要去問他本人嘍!」
岳飛會意,嘿嘿笑了兩聲,說「好!」
張憲走後,岳飛回味他們所匯報的皇陵慘狀和路途見聞,感慨不已,為襄城縣一戰中捐軀的兩名士兵悲傷,昨日又將長子在戰亂中失去母親落下的心傷扒開,一時憤懣難平,他鋪開一張紙,飽蘸濃墨,片刻間就完成了一首《滿江紅》。詞云:
「遙望中原,荒煙外、許多城郭。
想當年、花遮柳護,鳳樓龍閣。
萬歲山前珠翠繞,蓬壺殿裡笙歌作。
到而今、鐵蹄滿郊畿,風塵惡。
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
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
卻歸來、再續漢陽游,騎黃鶴。」
只是岳雲自從那天之後,便不再回府,日日帶著墨風宿在軍營。過了幾日,岳飛找到機會,問他去楚州與娘親會面的事想得如何,岳雲已經沒有那麼激動了,但結論並沒有改變。岳飛便道:
「安娘和雷兒都願意去,那我便安排人護送他們前去。她那邊的日子想來不寬裕,我會贈她五百貫錢助其不足。」
岳雲知道五百貫不是一筆小錢,他的生母拿到這筆錢後不論是要買房子、蓋房子,還是做買賣、開店鋪,五百貫都足以幫助她的家庭開啟一種全新的生活。他便覺得,父親雖然每每談及母親時都恨得咬牙切齒,但他終究是個重情重義之人,他做得夠好了。
岳雲對父親溫柔地笑笑,說了聲「好。」岳飛心上的一塊大石放下了,眼神明亮,開心地道:「張太尉跟我講了你在襄城縣附近殺獲虜人孛堇的事,他說要給你報功,但你不要?」
岳雲道:「那只是一場尋常的遭遇戰,只是當時情況比較特殊罷了,我不想招搖。且官家又因和議成功,普升了武將的官階,我不僅升了武顯大夫,還得遙郡刺史。雖然父親已替我力辭,但想來最終是辭不掉的。」
岳飛見他明白進退,也表示贊同,便只道:「安娘和雷兒打算中秋節過後就出發。中秋節的家宴,你務必回家。」
岳雲答應下了,便向他父親告辭。岳飛望著岳雲的背影,越看越滿意,不知道要怎樣打聽他的意中人,這等婆婆媽媽的事回去跟李氏先商量吧。
轉眼便到了中秋節,金風薦爽,丹桂香飄,岳飛家裡也在月台上安排了家宴。傍晚過後,銀蟾光滿,家人融融,岳飛今年三十七歲,看著眼前的五子一女,最大的二十一歲,最小的那個出生不久,還在李氏懷中抱著,妻子賢惠可親,便將前幾日韓世忠那自作主張的善意惹來的不愉快都拋到了腦後。
岳雲雖然不常在家裡,但在弟弟妹妹們的眼中卻是極優秀、極厲害的人物,是爹爹最重視的孩子。爹爹每年要去行在覲見聖上,也常常帶他一起。岳雲雖是武將,其實秉性溫柔,對待比他小十一歲和十六歲的幼弟比岳飛更有耐心。他長大後也漸漸明白弟弟們如此敬重於他,必然也離不開繼母李氏平日的教導,他與李氏雖然難以親密,卻不失應有的禮數和恭孝。
賞月過後,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安娘單獨找岳雲說話:
「哥哥,等我們去到楚州見著母親,你可有什麼話要帶給她嗎?」
岳雲淡淡地道:「沒有」。
安娘何其聰敏,知道這並不是岳雲的真心話,追問道:
「怎麼可能沒有?」
岳雲看著安娘,幽幽地道:「她當初那樣做,有沒有任何不得已的緣由?你便代我這樣問吧。」
安娘的眼中閃過一絲難過,她依稀還記得母親不告而別的那一年,才九歲的哥哥每天都在期盼著他們的娘親歸家。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旬又一旬,直到那個真相來臨,徹底地傷害了他。他跟她提起過無數種娘親為什麼不回家的設想,他曾經以為是娘親跟他們走散了,他曾經以為是因為自己不乖惹娘生了氣......直到今天他依然還抱著希望。他想為她找個藉口,好讓自己可以原諒她。
安娘是理解岳雲的。當年雷兒還不到兩歲,還是個奶娃娃。她才四歲,也依稀留下了難過和失落的記憶。而那時的哥哥因為比她懂得多,又不全然懂得,吃盡了所有內心的苦楚。十二歲從軍的他,流汗流血也流淚,不管他現在的樣子如何令旁人艷羨,他和她都知道即使是那樣嚴格而艱苦的軍旅生活,也是他當初逃避現實的一方桃源。
安娘心中明白一切,卻不說破,便好好地答應下來,岳雲囑咐了她一番行路須知,他們便各自回房。分開的時候,安娘笑著對岳雲道:「我會給你帶楚州的特產回來!」岳雲溫煦又爽朗地道:「好啊,我等著。」
安娘想,其實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現在什麼都好,他足夠光風霽月,令人如沐春風,他缺的只是一份屬於自己的隨性和自由而已。也許,當他重新審視自己的一切選擇,就會豁然開朗了吧。
自從安娘和岳雷離開鄂州,岳雲便不回府。在軍營他自己的房中,把靈籟的信件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寫的各處見聞、旅途趣事,他都快可以背出來了。比如她寫道:
「京城外不復有民舍,自保康門至太學,零落數家。太學廊廡敗壞,屋中陳設全無,軍人雜處其上,而竟於堂下養豬!」
「川西有花頭熊,毛色黑白駁雜,雙耳及大眼圈為黑色,四肢及肩亦黑,遠望有如軍人之披膊,然可愛甚。好食竹,雌者動情時與公熊搏於樹上,當地人謂之比武招親。」
「池州秋浦河盛產花鱖,水好魚美,昭明太子嘗贊之,封其水為『貴池』。因其名動江左,欲販去山裡。然路途迢迢,車馬不便,至徽州時魚略變味。舅舅以其可惜,交大廚料理。徽州人擅制毛豆腐、臭乾子,如法炮製,竟得不可期之美味。」
她的文辭簡明生動,書法秀麗清雅,見之令人愉悅,他忍不住想像她的父母一定曾經好好教養她,為什麼自己從來沒問過她呢?
墨風見他翻來覆去地看那幾封信,打趣他說:「公子這麼愛看,怎麼不回信呢?」
岳雲嘆道:「回什麼呢?我又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可說。何況,她的居所地址一直在變。」
墨風說:「說的也是。不過你可以先把回信寫下來,以後見到她了,一起給她呀。」
岳雲一怔,「是麼?」,可是當他鋪開紙的時候,竟發現自己的生活中沒有一件事值得寫出來讓那個女子開顏一笑。難道要將朝堂上那些老頭子的論爭、筆戰講給她聽麼?
岳飛這邊,前妻突然出現的事,雖然多少令他震驚,但他對李氏毫不避諱,將自己的想法和處理方式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有一天,岳飛和李夫人一起聊天。李夫人問道:「雲兒那孩子呢,最近如何?」
岳飛嘆了口氣道:「我與他也只在談公事時會面,最近似沒見他笑過。應該是還沒想通吧。」
李夫人道:「孩子不想回家,你可以多去營里看看他。家裡的事我都會照顧好。」
岳飛信服地答應了。
過了幾日,墨風被岳雲打發回府里取些秋冬的衣物和物品。李夫人便將他召去問話。李夫人問道:
「公子最近可好?」
墨風爽快地回應道:「公子一切都好。吃得下、睡得著、沒受傷。」
李夫人道:「你可知他為何不與弟弟妹妹一同去楚州?」
墨風想了想,道:「這,小的哪裡敢問。」
李夫人道:「他不開心嗎?」
墨風道:「倒也沒有。只是常常呆呆的,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致的樣子。」
李夫人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囑咐墨風道:「公子的飲食健康就託付你照看了。休沐日,你且勸他多出去玩耍,若需要什麼,只管回來跟我說。」
隔了兩天,李夫人一個人坐了一輛犢車直接去了岳雲在軍營的住處。岳雲趕出來接待,他沒想到李夫人會來,氣氛一時有些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