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雲返回鄂州後,墨風便轉交了幾封靈籟的信件,她是在六月末到達鄂州的。李夫人已從岳飛的信件中知曉大軍於最利與進取之際被迫班師的處境,全家人都知道岳雲心情不好,且還帶了一身傷病回來。李夫人除了替他勤問醫藥,日常關切,別的話都不敢提,家裡其他人也都是小心翼翼,讓岳雲在自己的小院子裡靜養。
安娘也不再嘰嘰喳喳地邀他看這個瞧那個,也不拿算學題目去煩他,只是隔兩天去他的房中看看,如果他還沒有從宣撫司或軍營中回來,便在他屋中的花瓶里留下一束新摘的花。若他在,便為他點一碗茶。他會謝謝安娘,安靜地喝完,然後用他那雙美麗現在卻哀傷的眼眸看著她,卻什麼都不說,安娘便知道到了她告辭的時候。
有一天他竟然發現安娘點茶的技藝提高了,這讓安娘著實欣喜,但一切似乎又沒有什麼改變,他在大部分時候依舊沉默不語,有時甚至連晚飯都不吃,讓墨風原封不動地撤走。更深露重,墨風好幾次半夜醒來,發現他暗暗飲泣,傷感他在潁昌大戰中失去的戰友,第二天一早又照舊去宣撫司。
岳雲回家看過靈籟的書信後,過了半個月才給靈籟回了一封信,信極其簡短,只說自己剛從前線返回,宣撫司公務繁忙,暫時還無法與她相見。靈籟的回信則來得非常快,既知道他平安歸來,她便放心了,請他安心忙於公務,隨時可以相見。
日子一天一天在寂靜中流過,因為岳飛不在家,岳家的八月中秋節便十分潦草地度過。離開前線已有一月,岳雲漸漸能理性地承認,在得不到朝廷和皇帝支持的情況下,班師是當時唯一理性的選擇。他心裡很清楚:河南,古所稱四戰之地。若要取天下,河南在所必爭;及天下既定,而守在河南,便岌岌可危。他也早聽父親說過「河北不歸,則河南未可守。」他只是心裡咽不下這口氣,平復不了心中的巨大傷痛,而與此同時,宣撫司陸續收到的從前線傳回的每一份戰報,不僅不能讓他恢復平靜,只是令他及周圍的同僚在消沉中更趨消沉。
主力大軍撤出河南後,岳飛在前沿留下少量兵力掩護百姓南遷,但這些以稀薄兵力及受挫的士氣鎮守的州縣不出意外地一個一個被金軍重新占奪。完顏宗弼在朱仙鎮失利後,原以為敗局已定,已夜棄開封城,在宋軍班師的消息得到確認後,宗弼首先重新占領了開封。
留駐西京河南府登封縣(今河南登封市)的孟邦傑,守汝州的郭清、郭遠等軍,也相繼敗退。金軍襲擊鄭州時,曾夜劫中牟縣敵營的準備將劉政不幸被俘。淮寧府曾發生過一場激戰,岳飛任命的新知州趙秉淵和被岳飛派去接應他的李山、史貴,以及劉錡派遣的韓直的部隊,內外夾擊,打退金軍,安全撤兵。
其他戰區也都是壞消息。八月,韓世忠久攻淮陽軍(治下邳,今江蘇邳州市)不下,九月也在朝廷的命令下撤軍了。最令人發瘋的消息是,官家在接到七月十八日岳飛乞請中止班師的奏章後,又任楊沂中為淮北宣撫副使,率殿前司軍從臨安開赴淮南西路為岳飛軍聲援。楊沂中出發時已是七月二十五日,那時鄂州大軍已奉命班師。
八月中旬,楊沂中到宿州,輕信了金軍故意泄露的情報,自率五千騎夜襲柳子鎮,結果撲了個空,天亮後只得退走。半路得知金軍以重兵邀其歸路,楊沂中軍竟橫奔而潰。金軍隨即占領宿州,當地百姓卻因曾迎候過宋軍,遭到報復屠戮。而楊沂中的潰兵自淮河上下數百裡間的區域內,三三兩兩地逃奔回朝,死者甚眾。
九月七日,金軍重新占領了西京洛陽。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岳雲找隨父親一同去行在的幹辦公事孫革打聽,孫革說殿上的情況他也沒有聽說,但岳飛那封乞解軍務的札子,在面見官家後得到了回復,詔書寫道:「未有息戈之期,而有告老之請。雖卿所志,固嘗在於山林;而臣事君,可遽忘於王室?所請宜不允。」
岳雲見過無數封官家給父親的手詔,這詔書雖然字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語氣卻與過去有微妙的不同,一股嚴厲的訓誡意味撲面而來。
他父親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將被迫退軍的憤慨都發泄出來,在行在時又讓孫革謄寫了第五封辭少保的札子,札子中有語:
「比者羯胡敗盟,再犯河南之地,肆為殘忍,人神共憤。臣方將策駑礪鈍,冀效尺寸,以報陛下天地生成之德。今則虜騎寇邊,未見殄滅,區區之志,未效一二。臣復以身為謀,惟貪爵祿,則誠恐不足為將士之勸,而報恩無所,萬誅何贖!」
這日,岳飛將岳雲叫到自己案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道:「你怎麼倒還瘦了?有沒有聽醫官的話好好休息?」岳雲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岳飛將一卷公文遞給他。岳雲展開看,卻是他自己的升官制詞,封套上寫著「岳云為與番人接戰大獲勝捷除左武大夫遙郡防禦使制」。制詞內容用黃紙書寫:
「師以勝歸,策勛於廟,禮也。若夫成功行封,猶有遺者,何以為勞臣之勸哉!具官某,大帥之子,能以勇聞。比從偏師,親與敵角,刈旗斬將,厥功為多。顯賞未行,殊非國典。其升庸於橫列,且遙領於捍防。」
這封制詞讓他的官品從正七品升為正六品,非但如此,從原先的武顯大夫升至左武大夫更是進入了橫行大夫十三階所謂「要官」的行列。依國朝銓法,橫行官因不列入武臣磨勘遷轉之列而得名(磨勘考課制度重資歷而不重門閥,重歲月而不重才能)。而不在磨勘之列的官員,皆須聽旨除授,歷來或因功賞,或拜宰執大臣,皆有成例。是以岳雲的這次升遷可視為莫大的榮譽了。
岳飛道:「我遵守與你的約定,並未給你報功。不知朝廷是如何查到的。這且先不說,還要我為你請辭嗎?」
岳雲正色道:「我心意不改,請父親為我請辭。」
岳飛也不再勸,簡潔地道:「好。你去吧。」
雖然岳飛留王貴所部在蔡州,等待接應忠義軍的統制統領們,但這一年中並沒有人南歸。或是不願,或是失去聯繫,總之,曾經一片大好的星火燎原之勢便在那些曾經熱血滿懷的鄂州軍將領的注視中黯淡了下去。
在見靈籟之前,岳雲覺得自己一直在「養傷」,他有很多理由覺得這時候不應該去見她。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也無法確知自己的邏輯,那種無論如何去見她吧的想法越來越濃重,於是他們就在鄂州南草市靈籟家鋪子附近的一個地方相見了。
初冬的鄂州,已有些許涼意。黃鵠山在靛青色的天空下起伏,清脆的鈴音從黃瓦古樓的飛檐翹腳處搖落,隔著數里也依稀可聞。一群白鴿成一字在頭頂掠過,黃葉緩緩飄落時,靈籟看到岳雲從一輛外觀簡潔典雅的清油馬車上輕輕地走下來。
這是他們時隔一年又五個月後的再見,岳雲的樣子卻不太像一個剛從戰場回來的將軍,卻有幾分謫仙的飄逸。他的頭髮並沒有像以往那樣在頭頂綰成一個髻子,而是一半散下來,束上去的部分綰在雅致的發冠里。白色系的服飾,除了淺金的絲絛沒有太多修飾,輕袍緩帶,透著些許清冷孤傲。可是他和她的目光一接觸,便溫暖地笑了。
靈籟站在原地沒動,他走了過來,溫柔地道:「你沒等很久吧。」靈籟笑嘻嘻地搖了搖頭,岳雲禮貌地端詳了她一番,道:「你是不是又長高了?」靈籟依舊是那個清麗、裊娜的少女,靈動的大眼可以道出千言萬語,就算她站在那裡不說話,岳雲也能感受到她的內心,溫柔又熱烈,內含而大膽,跟他們上一次分別時完全沒有區別。
他們自然而然地並肩向前走去,墨風識趣地將馬車趕到街邊的樹蔭下等候。岳雲問靈籟去年在潁昌分別後,商隊都去了哪裡,有沒有遇到危險,他們如何應對,沿途百姓的生活怎麼樣,稻米收成如何,商業繁榮否,行在和別處有沒有不同,氣氛是怎樣的。靈籟都大略地說了一說,等到靈籟停下來琢磨著該如何向他提問題,岳雲總是能想出新的問題來問她。
就這樣邊走邊聊了半個時辰,經過一間茶館,靈籟便提議進去喝口茶歇一歇。兩個人要了茶和點心,剛剛坐定,便聽到大堂另一端響起了說書人的聲音。
只聽那說書人醒木一拍,道:「上回書說到京西湖北宣撫司大軍,眾將分兵四路如蛟龍探爪,主力在潁昌府城駐紮。且說那岳大帥親率八百輕騎坐鎮郾城縣,一雙虎目緊盯黃河北岸——列位看官,這正是:蟄龍盤踞待雷動,金戈未鳴已吞聲!」
說書先生的摺扇唰地展開,「那金兀朮豈是善茬?三晝夜聚起龍虎大王、蓋天大王兩路狼兵,共一萬五千餘騎,更裹挾偽昭武大將軍韓常的十萬漢兒軍!您聽那金鼓震天響,鐵蹄踏得穎河水倒流,烏雲壓城城欲摧啊!岳帥登城瞭望,但見虜兵陣中豎起十二面黑纓大纛,冷笑道:來得正好!轉身點將:岳雲我兒何在?」
真岳雲坐在遠處聽到此,差一點被茶水嗆到。靈籟卻驚喜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毫不在意他的尷尬表情,很快她整副精神都被那說書人吸了去,推開茶盞,全神貫注地仔細聽起來。
(驚堂木再響)「但見一名銀甲小將應聲出列,正是少年英雄岳應祥!岳帥擲下虎符:領背嵬、游奕七百鐵騎,直插虜陣心窩!話音未落又補一句:若不能破陣——(壓低嗓音)休怪為父的湛盧劍認不得骨肉!(全場響起了吸氣聲)
(醒木炸雷般一拍)話說宋軍馬軍六千騎正與金軍一萬五千騎對直衝鋒已有十數回合,廝殺得難解難分。岳雲小將軍聽得父帥軍令,抬手「咔」地扯落銀盔紅纓!您猜怎的?但見烏髮如墨瀑垂落九尺,映著殘陽竟似戰旗獵獵生風!(摺扇橫劃如槍)這少年將軍竟以血肉之軀為旗號,丈二點鋼槍指天喝道:「背嵬兒郎聽真!七人成鋒矢陣,隨某破開這鐵桶陣!「(槍尖寒芒亂顫)七百死士齊聲虎吼,震得城頭戰旗嘩啦啦捲起三尺紅浪!
(語速如連珠)但見那披髮銀甲的少年將軍一馬當先,七列鐵騎恰似北斗七星墜凡塵!(扇面急旋)長槍過處血虹貫日,您瞧那金兵陣中——『噗嗤嗤』槍尖透胸而過,『喀嚓嚓』槍桿掃斷馬腿!岳雲那散開的長髮沾了血沫,在夕陽里竟似燃起赤金火焰!(驚堂木驟響)城頭守軍看得真切,有人扯破喉嚨喊:「快看!贏官人把頭髮化作戰旗啦!「
(聲調陡然拔高)這聲吼可了不得!但聽宋軍陣中炸開驚雷:『贏官人破陣!』『岳字戰旗所指處,正是兒郎效死時!』(摺扇猛劈)說時遲那時快,七列鐵騎忽如巨剪鉸開虜陣,岳雲長槍所向,竟將正在合圍的金軍鐵桶陣撕開三丈寬的血胡同!
(醒木連擊三下)好個披髮戰神!直殺得金兵魂飛魄散,有那逃命的番將哭嚎:「南朝出了個白袍薛仁貴轉世!「(摺扇指天畫地)卻不知咱岳家小帥這桿槍——(拉長音調)挑的是山河氣節!掃的是胡虜狼煙!散的是精忠熱血!揚的是漢家旌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