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為首的舉人向岳飛叩頭後,有條有理地道:「吾輩淪落胡塵已逾十二載。久聞宣相整兵北征,志在光復,鄉民日夜翹首企盼王師,度日如年。今宣相聲威所至,故疆漸復,虜寇倉皇奔逃。百姓焚香慶賀,都以為自此之後,便得以免於辮髮左衽。而相公於此進擊得利之際遽然引兵班師,某等實難揣度深意。縱使宣相不以中原赤子為意,難道便忍於輕棄垂成之功麼?」舉人說完之後,與他一同進入廳內的百姓代表都紛紛附和。
岳飛聽完難過之至,半響才愧疚地道:「今日之事,豈是當職所願!」。他命人取出十三道班師詔平置於案上。讀書人、僧道、百姓中各有識字的便都一一登階引頸細看,竟都大哭起來。
「這如何是好?」眾人在堂下哭泣哀求不已,一時間沒個計較。岳飛於心不忍,只得自作主張道:「若是你們不願隨虜,只得離鄉背井,隨本軍南下,我自當以大軍護送。襄漢一帶另有閒田,足以供你們耕墾度日。」
眾人雖難以割捨鄉土,隨軍南下卻是無奈中唯一的選擇,便都說願意。於是岳飛宣布在蔡州留軍五日,等待願意隨軍南下的百姓們收拾行李細軟,拖家帶口地一起南下。【1】
因為大軍在蔡州停下來休整,岳雲的傷情得到了大大的緩解,三四日之後外面看起來便與受傷前就沒有很大差別了。岳飛依舊讓他稟宣撫司機宜之責,處理一些緊切公函的文字。
岳雲將一份獎諭詔、兩份省札擺到岳飛的書案上,道:「朝廷降詔獎諭郾城大捷,並犒賞戰士。三份公文都為此事。」岳飛接了過來,先打開了獎諭詔,詔書寫道:
敕:「自羯胡入寇,今十五年,我師臨陣,何啻百戰。曾未聞遠以孤軍,當茲巨孽,抗犬羊並集之眾,於平原曠野之中,如今日之用命者也。蓋卿忠義貫於神明,威惠孚於士卒,暨爾在行之旅,咸懷克敵之心,陷陣摧堅,計不反顧,鏖斗屢合,醜類敗犇。念茲鋒鏑之交,重有傷夷之苦,俾爾至此,時予之辜。惟虜勢之已窮,而吾軍之方振,尚效功名之志,亟聞殄滅之期。載想忠勤,彌深嘉嘆,降關子錢二十萬貫,犒賞戰士。故茲獎諭,想宜知悉。」【2】
岳飛嘲諷地念道:「惟虜勢之已窮,而吾軍之方振,尚效功名之志,亟聞殄滅之期?唉!」他重重嘆了一口氣,將詔書合上。
「這犒賞錢來得還算及時,多少也能撫慰將士,挽救些軍心吧。」岳飛說完,便吩咐親兵去召集各軍統制宣布獎諭詔的內容,令他們分等第支犒將士。
到了晚上,岳飛回到臥室,岳雲點著油燈還沒有睡。他欲如往常一樣服侍岳飛洗漱,岳飛道:「你身體還沒恢復好,白天也費了不少精神,我自己可以,你快歇著吧。」
岳雲依言先去睡了,哪知半夜卻被噩夢驚醒,夢裡他見到幽暗的深宮中有一人冷惻惻地笑著,猶如十殿閻羅,拿著一支蘸血的毛筆在冊子上圈掉一個又一個的名字,圈完之後,吩咐左右道:「也不好教他們白白辛勞,給他們二十萬貫,每人可買兩頂上好的青紗帽戴戴。」
岳雲憤慨道:「他們哪裡還有頭可以戴!」
那人向他看來:「你是何人,可是活得不耐煩了?」說著就向他伸出一隻巨大的利爪來。
岳雲拔劍怒道:「我殺了你!」
岳雲在夢中拼命一動,牽動了傷口,立時就疼醒了。醒後發現自己呼吸沉重,眼睛裡濕濕的。岳飛走了過來:「你做夢了麼?」
岳雲從床上坐起來,道:「爹爹,你還沒睡麼?」
岳飛伸手將他額前的碎發撥開,見他額上有些冷汗,便問道:「做噩夢了?」
岳雲搖搖頭,道:「沒有。」
岳飛突然道:「我在想,官家知道『虜勢已窮,吾軍方振』卻態度堅決地急命班師,會不會是議和那個方向又有進展了。」
岳雲想起剛才的夢,不禁不寒而慄,輕輕地咳嗽了兩聲。岳飛將一件外袍給他披上,自言自語道:「官家為什麼就那麼想議和呢?」
「難道爹爹自己不明白嗎?我朝與唐朝大不相同,自太宗皇帝以來,便以『將從中御』為要,就算是迭遭覆軍敗將,也不願改弦更張。無非是怕大將權重而功高,重演陳橋往事。」
岳飛忙將手指放到嘬起的唇上,令他噤聲。岳飛接著道:
「收到班師詔後,我已寫奏疏給官家,請求告老還鄉。這樣的奏疏我也寫過不止一回兩回了,官家應該明白我並不留戀兵柄。」
岳雲卻突然道:「官家,大概非常愛他的母親吧。」
岳飛詫異地看向岳雲,對他這個突如其來的解釋感到不解。
岳雲道:「官家每次議和,都會說『不難屈己,徒以為親』、『朕以梓宮未還,母后在遠』云云,而『欲屈己就和』,不是嗎?」可是他說這話時卻不敢看著岳飛的眼睛。
岳飛若有所思地看著岳雲,心想,如果這個理由能讓他現下的心頭稍微好過一些,就讓他們這麼想吧。
「嗯。三省、樞密院同奉聖旨要我開具立功將士名單申奏,爹爹這次會為你報功的。」岳飛準備站起來身來。
「不!父親這次就不要為我報功了」,岳雲拉住了他的袖子。
「嗯?」岳飛不解道,「以前,爹爹常常隱匿你的戰功不報,但這次連官家都說了『曾未聞遠以孤軍,當茲巨孽』,這次的戰功是你拿命換的。」
岳雲搖搖頭,「用兵動眾,本是為了恢復疆土。可今日得之,明日棄之,養寇殘民,無補國事。我又何功之有?既然爹爹已上疏力請解兵柄,我也不要這功勞。爹爹若硬要為我報功,我如何對得起我那些死難的背嵬兄弟?」
岳飛沉默了一會兒,道:「好,就依你。」
岳雲突然又像想起來什麼,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父親,「還有那幾十萬北方義軍弟兄們呢?他們怎麼辦?」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他也很清楚,他們懷著各自的鄉土之情還是會抵抗金國軍隊的殘暴,劫奪他們的糧草和財物,與他們糾纏、游擊,他們也會為了生存下去落草為寇,打家劫舍,殺人越貨。已有本朝官身的,也許會想盡辦法突圍渡過黃河,率部眾回歸,但也有可能就此失去聯絡,永不再見面。
而對於他父親岳飛連結河朔的大戰略而言,岳飛自己已經說過了:十年之功,廢於一旦。
翌日,岳飛不得不跟大軍分開。因為在第一道班師詔上已明確要求他將大軍發回鄂州,而岳飛本人必須速往行在奏事。岳飛率二千騎兵,隨行的幕僚有孫革和張節夫,於七月十二七日取道順昌府【3】,前往臨安。岳雲隨大軍繼續南下,經由信陽軍((軍,宋代路之下的地方一級行政管理單位為州或府、軍、監。軍與州、府平級,而實際地位次於州、府、高於監。地勢衝要,戶口少而不成州者,則設軍。信陽軍,治信陽,今河南信陽市),返回了鄂州。
岳家軍的主力,在岳飛及幕僚們的嚴密措置下,將退師的行軍道路、後勤配置、斷後應急種種事務進行了儘量合理的安排,藉憑各級將帥堅韌的精神,全軍一貫的紀律嚴明,以及訓練有素的戰術協同力,終於保全了自身,安全撤回到京西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