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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班師(一)

2026-09-21 09:23:09 作者: 照卿雲

  岳雲伸出一隻手一把穩住王敏求,艱難地道:「別大驚小怪,我沒事。現在軍心容易搖動,潁昌府守將是胡清,誰去通知他準備退兵?」

  王敏求道:「有,相公另派了人通知胡清組織退兵。應祥,你不必操心這事,相公都交代好了,你好好養傷。」

  岳雲聽聞此說,道:「好,好,王幹辦,岳雲收到軍令。你一路疾馳,必是勞累,請先去歇息。」

  王敏求不放心地道:「我請醫官來給你瞧瞧吧。」

  岳雲擺擺手,道:「不必,我累得很,很想睡一會。王幹辦只管去歇息。」

  「好,有事叫我。相公讓我這幾日陪著你,等他從朱仙鎮返回潁昌一起走。」

  王敏求才出門,岳雲一口鮮血便抑制不住地嘔了出來,雪地白的衣衫上霎時間落上了點點紅梅。一股熱流再次溢滿了眼眶,模糊了視線。潁昌血戰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勇士們、他的背嵬戰友們,瘋了一般地吶喊著、豪邁地笑著、壯烈地哭著,將鮮血和生命奉獻給了莊嚴的勝利,他失去了八十四名朝夕相處、同甘共苦的背嵬兄弟,那裡面就有張大嬸的兒子,小鈴鐺的哥哥哮張二。

  他對他們做了什麼?他下了死命令,就算死也決不能後退,潁昌是戰略要地,絕不能丟!可是現在,要丟棄潁昌嗎?

  小商河激戰而死的三百勇士呢?一具焚化的戰骨里,就刨出了兩百顆箭簇。【1】他們的血流盡了,他們的靈魂還能得到安息嗎?

  還有父親的「連結河朔」戰略,在黃河以南可以逼迫兀朮決戰的包圍圈已經形成,敵後的忠義軍馬已經控制了太行山,以及河北的多個要點。本軍將要殲滅金軍主力,並且一旦渡過黃河,或追擊兀朮一路長驅直入河北,或循陝州、虢州叩關入陝,兵臨渭水,兀朮和撒離喝必有一方會處於極大的被動。父親悲嘆「十年之力,廢於一旦」,說的是那些勢必極大失望的敵後忠義軍馬,說的是他經營了十年的連接河朔之謀啊!

  岳雲覺得自己身上所有的傷口都要裂開了。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嘔血,卻如發泄一般地,似乎要憑此嘔出這難以承受的壓抑和悲憤。自己怎麼還可以這樣活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心痛,還是傷口痛,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啪嗒啪嗒地掉落下來,無數場面走馬燈似的掠過霧蒙蒙的眼前——是誰在西湖邊輕歌曼舞,是誰在長亭外生離死別,是誰甘冒矯詔之罪支持父親北上,是誰說我十年不喝酒,待打到黃龍府,要與諸君痛飲!是誰說過金人之禍上及山陵,萬世不可忘此賊!是誰已成「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朱仙鎮,距離人們日思夜想的舊京汴梁只有四十五里了啊!

  太陽漸漸西沉,天地間的一切漸漸盡歸於黑暗。等到無血再嘔的時候,岳雲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親兵報告要給他送晚飯進來,被他拒絕了。醫官扣門要查看他的傷情,他也拒絕了。他在越來越深的黑夜中獨處,時而回憶往事,時而掩在被中哭泣,若不是怕驚擾到城中的軍隊,他真的很想騎上一匹快馬,狂奔到幾天前他們曾激戰過的地方,對著那一片荒蕪和死寂高喊:來呀!來殺我呀!我們決一死戰吧——

  他不知道何時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已是辰牌時分。耳聽得窗外有一人道:「這十里八鄉的也沒個人煙,去哪裡買布匹?」另有一人道:「不是讓你去買布匹,是說既要退兵,需向外間故意散布我家大帥要銳意進取的談論,說大軍不日將舉兵渡河,所以科買布帛,以作戰牌、旗幟之用。」

  岳雲猛地驚醒,進兵難,退兵更難。此刻所有前線統兵官恐怕都已在籌措退兵事宜。其一,敵軍得到我軍退兵的消息,一定會在後面用騎兵追襲,需得提前預防。其二,突然退兵,令將士們捨棄換命之地,人心浮動,要嚴防軍隊譁變。其三、退兵計劃的制定遠比常人想像的複雜,從地形勘察、交通管控,到後勤分配、紀律維持,還要安排好各支隊伍的任務,從阻擊到突圍,哪一個環節都必須事先想到。可以說一次成功的撤退,不亞於最成功的進攻與防禦。

  真是縱然世上已無歡趣,責任卻還需盡力。岳雲換了一身乾淨的衫子,忍著疼穿上了軍服,喚人打水洗漱梳頭畢,吃了點東西,便在外屋坐等。他父親應該會在今日返回潁昌府,他不能像個將死之人一樣,只顧念著自己的痛苦。

  下午申時左右,府城西門大開,前線撤回的大軍陸續進入潁昌府。混亂和嘈雜過去後,「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岳飛金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岳雲騰地站起來,見他的父親逆光站著,一剎那間夕陽籠罩下的空氣中只剩下沉默。

  岳飛向前進了一步,親兵從後面將門輕輕地關上了。岳雲筆直地站在原地,依然說不出話來,只是覺得心口又酸又痛。岳飛走到他跟前,抬起頭又悲傷又欣慰地看著他,伸出雙臂將他擁住。

  


  岳雲猶豫了片刻,也伸出雙手將父親從背後抱住,然後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拍著那寬厚的背。一下、兩下、三下,岳飛在這個寬慰中依偎了一會兒,退後一步,重新端詳岳雲的臉。岳雲才開口道:「父親......」。

  「身體怎麼樣?」岳飛開口問道。

  「還能怎麼樣?讓父親擔心了。」岳雲不置可否,為父親倒了一盞煎好的散茶。

  「我雖已上奏言現在措置班師,機會誠為可惜,懇請官家中止退軍,但急遞往來需二十日,我軍現在無友軍為掎角,無援兵為後勁,若還想渡河北伐,勢無此理。軍糧亦難續......退軍之事已無可挽回。」

  「嗯」,岳雲應道,眼睛看著別處,努力不讓淚水滾落出來。

  「雲兒你、你受苦了。都是爹爹的錯。」

  「爹爹,你有什麼錯!要錯也是那個人。。。」岳雲壓低了聲音怒道。

  他看著岳飛,幾天不見,父親的前額上方竟然多了很多根白髮。他收起情緒,道:

  「我現下已經無事。父親一定有很多事要做,我可以幫什麼忙?」

  岳飛道:「無妨。昨日已遞出四份公文催糧,一份是給三省、樞密院的申狀,兩份是給荊湖北路和江南西路轉運司的公文,還有一封給官家的奏疏。牛、王二太尉軍在鄭州及河南府,也已傳令教他們同時退軍。蔡州與淮寧府,此二地略有貯糧,可取道歸途。晚飯後我與諸統制商量退軍的具體事宜,亦需在蔡、唐、鄧州留兵防禦。你不必到會。」

  岳飛看著岳雲依舊沒有血色的臉,嘆氣道:「沒有更多時間讓傷患休整,你且好好將養,路上還需堅持。」

  七月二十二日,大軍從潁昌府撤出,分為兩路行軍,一路經蔡州、信陽軍回鄂州,由徐慶率右軍斷後。一路經方城隘口、鄧州回襄陽。岳雲依舊乘馬,跟隨在岳飛左右。他再回望了一眼那片曠野,幾天以前這裡還是風雷交擊,金戈鐵馬,讓人心甘情願拋灑熱血的戰場,此刻行進在同一片土地上,部伍看起來低落冷漠,旗幟低垂,行伍不整。他又向前望去,情況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岳飛的表情也很驚訝,想來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支被金軍稱為「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隊伍竟然可以在一夜之間落魄成這副模樣。

  岳雲也沒能堅持很久,便將頭、肩都耷拉下來,在馬背上閉上眼睛休息。好幾次他差點飄落馬下,又昏昏沉沉地被人扶起來。最後他們只能把他綁在馬背上,讓馬馱著他走。同伴把兩匹馬的尾巴結在一起,自己騎一匹,帶著馱著岳雲的那匹馬一起前行。經過有河流的地方,隊伍會停下來休息一會,岳飛親自給他餵水。有時他會感到馬馱著他在奔跑,周圍的氣氛似乎也變得緊張起來。但他除了渾身疼痛和難受,很難理會為什麼大部隊在奔跑。事後才知道,金軍得到他們班師的消息,果然派遣騎兵在後追襲。

  模模糊糊中,周圍都是喧譁聲,隊伍又停了下來,一名老者的聲音在近旁響起:「自家們頂香盆,運糧草迎接官軍,虜人全都知曉。今日相公離去,吾族還能保全嗎?」岳飛命左右取出詔書向眾人展示,哽咽道:「朝廷有詔,吾不得擅留!」周圍哀哀戚戚地漸次響起一片哭聲,都是住在附近的百姓,進而軍人中也有開始落淚哭泣的,聲音越來越響,竟至於哭聲震野。岳雲如在夢中,也跟著淌下眼淚來,潤濕了白馬的鬃毛,喉間一口咸腥湧上,很快又陷入無意識的黑暗。

  傍晚每到宿營地,他從馬背上滾落下來,在平地上漸漸舒緩,回復神志,有時候吃不下一點東西。醫官依舊每日給他診脈,嘆口氣,說沒有更好的辦法,一定要堅持著熬過去。他常常昏睡到半夜才醒,看到他的父親在黯淡的油燈下枯坐,萬古寂寞中青絲變白髮。

  兩天後,岳飛率背嵬騎兵安全地進入蔡州,岳飛甫入衙門坐定,傳報有數百名秀才舉子、僧道、父老、百姓聚集在庭前,要求見岳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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