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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十二道金牌(二)

2026-09-21 09:22:51 作者: 照卿雲

  醫官道:「如今只能用重藥一博,雖有毒性,但只要劑量掌控得當,利多於弊。」

  岳飛忙問是什麼藥。醫官道:「此藥極其貴重,為宮中秘方,密友傳與我,並未告訴下官方子是甚名。此方以牛黃、麝香為君藥,牛黃清熱解毒息風,主滅火;麝香醒神開竅,衝出一條求生之路。臣藥為犀角,有清熱涼血開竅之效。再配以雄黃、黃連、黃芩、梔子、珍珠、硃砂、鬱金、冰片,同共起到清熱解毒、安神鎮靜的作用。」

  岳飛雖不太懂藥,但一聽這方子裡用的幾味藥材,便明白醫官為何說此藥極其貴重。岳飛道:「此藥雖貴重,若能救我兒一命,岳某於私囊在所不惜。只是,這些並非是軍中常藥,一時間如何措得?」

  醫官從藥箱底層的暗匣中拿出一顆藥丸來,如常見的大蜜丸大小,卻以金衣包裹。待除掉金衣,但見是紅褐色的一枚藥丸,芳香盈室。醫官叫人取來碗和水,將蜜丸破開和水,用小勺攪拌均勻。又從藥箱中取出一根長柄而極細巧的小匙,看了一眼岳飛。岳飛急忙跟他走到岳雲床前,看著他將這褐色的液體從岳雲的鼻腔里一點一點地灌入。

  等醫官餵完了藥,岳飛略微鎮靜了些,才發覺自己已是遍體冷汗淋漓。過了兩個時辰,岳雲的體溫果然降了下來,醫官又來診脈,說是度過一劫,繼而施予針灸,接下來便看明日岳雲是否能自己醒來。

  翌日,便是約定的進兵之日。岳飛讓王貴、董先、姚政率中軍、踏白軍和游奕軍先出發,自己率背嵬和選鋒軍稍後出發。可直到中午岳雲都還未甦醒,岳飛已無法再等,關上房門,緊握著岳雲的手呢喃了一會兒,最後說:「雲兒,你快醒來吧。你醒來以後要做什麼都可以,爹爹都依你。你不是有心上人了嗎,爹爹去幫你求娶。你等我回來!」

  岳飛擦乾了眼淚,出得門來,見給岳雲治病的醫官還在。醫官說自己留下來看顧岳雲,請他放心,岳飛問道:「前方即將大戰,醫官如何能留在這裡?」醫官道:「已有兩名醫官帶領醫工隨大軍出發,潁昌府也有傷病需要看顧,我便率六名醫工在此照料傷患。」

  岳飛心下稍寬,對醫官千謝萬謝,留下兩名親兵日夜照料岳雲,便帶兵出城向汴梁開去。

  岳雲在這天下午醒了過來,睜開眼發現並不在自己房中。待要起身坐起來,全身立時像是被無數鋼針刺中了一般疼痛,隨即天旋地轉,血氣翻湧,只得又躺了下去。岳飛的親兵聽到響聲,很快進到裡間,驚喜地道:「機宜,您終於醒了!」

  岳雲問道:「我睡了多久?」,說著又掙扎著起身。

  親兵輕輕摁住他道:「機宜需要什麼,叫我去做。你受了百餘處創傷,昏迷了兩天兩夜,現在可不能亂動。」

  岳雲也呆了一呆,但什麼都沒說,便聽勸不動。只聽這名親兵對著外屋大叫:「明子,岳機宜醒了,快叫醫官來!」

  那個叫明子的一疊聲地答應了,騰騰地向外奔去。岳雲便道:

  「這位哥哥,怎麼稱呼?」

  「我姓穆,大家都叫我陽子。」

  「多謝穆大哥。我這是在哪兒?」

  「這是宣撫相公的房間,你受傷後就讓你一直住在這兒。」

  「我父親呢?外面為何這麼安靜?」岳雲有一種很敏銳的直覺。

  「相公已率大軍開拔,去攻打開封府了。」穆陽小心地回稟。

  岳雲又要掙扎著起身,穆陽拗不過他,便去將他連扶帶抱地弄起來。岳雲卻立時疼得直打哆嗦,他盡力強忍,卻依然發出了一聲短暫的慘呼。穆陽立即穩住,將他在懷裡靜靜地抱了一會兒,就像他會對任何一個處於痛苦中,需要安慰的戰友會做的那樣。

  這個擁抱也給了岳雲極大的安慰,他也習以為常地接受了,在戰場內外那些充滿了血腥、恐懼、緊張的時刻,戰友之間常會這樣相互給予安慰和鼓勵,沒有人會覺得丟人。

  穆陽成功地扶起了他,將一個靠枕塞到他的背後作支撐。

  岳雲靠在枕上穩了穩,等痛感漸漸緩過去後,立刻問道:「他們去開封了?」

  穆陽「嗯」了一聲,岳雲遺憾地閉上了眼睛,又張開,臉上寫著不甘,他為自己趕不上開封會戰而感到遺憾。

  醫官適時地走了進來,穆陽鬆了一口氣,他和明子安靜地在一旁看著醫官給岳雲診脈,詢問他的感受,最後點點頭道:「衙內總算是挺過來了。傷口不要沾染塵埃,我會定時來給你換藥。晝夜休養,按時服藥,萬萬不可動怒動氣。」又轉頭對著兩名親兵道:「他的身體虧損得厲害,給他吃點兒好的補一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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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日,這是岳雲甦醒後的第四天。這幾日他睡得很多,靠著睡眠抵抗身體的疼痛和難受,也打發無聊的時間。午飯後才靠在枕上,隨意翻看兵書,這是他身邊唯一可以翻看用來打發時間的讀物,但現在卻怎麼都看不進去。陽子突然進來稟道:

  「王敏求王幹辦從相公軍前回來,要見機宜。」王敏求是岳飛的親校,又任湖北宣撫司往來幹辦軍期事務,非常得岳飛的信任。

  岳雲聽聞大喜,忙道:「快請。」說著就準備下床來,卻幾乎一頭栽倒。

  王敏求已進到室內,搶上前扶住他,道:「機宜不必客套。」

  待岳雲好好地在床上靠好,王敏求側身坐在床邊,看著他嘆道:「傷這麼重,你不要命的麼?」

  岳雲淡淡地一笑,眼睛看向別處。過了一會兒,他又明朗地看著他笑道:「我這不是沒事嗎,快告訴我開封打得怎麼樣?」

  「應祥,咱們回去好好養傷吧。」王敏求道。

  「什麼?」岳雲不解。

  王敏求嘆了一口氣,慢慢地道:「咱們要退軍了。相公讓我專程趕回來通知你。」

  「什麼?什麼意思?」岳雲瞪大了雙眼,語氣著急得不像平時的他。在他心裡,父親、張憲、王貴合軍之後,具有兵力優勢,開封怎麼可能拿不下來呢?

  「是陛下要我們班師。」王敏求沉沉地道,岳雲的眸光銳利起來。

  王敏求道:「七月十八日,從潁昌出發的大軍按計劃攻占了鄢陵,張太尉與徐統制又在臨潁東北以馬軍破敵軍六千。可就在那一天,相公卻接到了一道詔書,命大軍班師。」

  岳雲急道:「官家發出詔書時一定還沒接到郾城大捷的戰報呢。金人屢戰屢奔,銳氣已沮。本軍士卒用命,北方義幟遍地。父親,父親他一定會向官家解釋吧?」

  王敏求道:「自然是,相公收到詔書後立即寫了一封很長的奏札,講明了當前的大好形勢,相公得到諜報金人慾棄輜重,渡河北撤;北方豪傑向風,我軍士氣高漲,此時強弱已見,功及垂成,若現在班師,則時不再來,機難輕失。【1】洋洋千言,希望可以令陛下回心轉意。相公認為此時進兵,就算沒有機會渡河北伐,也大可殲滅兀朮殘兵,傷到金人的根本。十八日傍晚,從潁昌和臨潁出發的兩支大軍便在尉氏縣會師。在尉氏縣並沒有遇到大股的敵軍,七月十九日卯時即向開封進發。

  我軍前哨的五百驍騎在開封城西南的朱仙鎮遭遇金軍主力,金軍沒有鬥志,僅一次交鋒,便即奔潰。我軍的傷亡代價也很小。」

  「然後呢?」

  「從臨潁出發的步兵也陸續趕到。相公與諸位統制正在部署如何攻打開封城,可就在昨日,一日之內相公前後接到十二道金字牌遞到的御前文字。陛下親筆手詔,令大軍班師。」

  本朝郵置,金字牌專門遞送皇帝御前發下的急件,凡赦書及軍機要切用之,由內侍省直接發遣,規定日行五百(宋)里。木牌上塗朱漆,上有金字「御前文字,不得入鋪」。其次是急遞,再次是馬遞和步遞,其速度分別規定為四百里、三百里和二百里。現實情況是,因為氣候、戰爭、道路條件等多種因素的限制,日行五百或者四百里往往是達大不到的,臨安行朝用金字牌傳遞到鄂州或京西(也就是今河南)的詔書,單程通常也需要十日左右。

  岳雲是知道的,官家對於他父親的用兵,從來都是既忌全勝,又懼大敗。然而當此之際,依然難以置信一日之內發出十二道班師詔,難以想像官家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態,做出這樣決絕的行動。

  岳雲猶疑地看著王敏求,顫聲道:「十二道?十二道班師詔?」

  王敏求道:「是的。差不多每隔半個時辰遞送到一道。」

  「那,父親,父親他如何?」岳雲覺得這樣問很多餘,但還是抱著一絲希望。

  王敏求眼圈一紅,哽咽道:「扣押軍糧的省札和荊湖北路、江南西路轉運司牒也在同一天到達了。相公跪領完昨晚降到的最後一道詔書,氣到伏在地上抽泣。」

  岳雲的眼眶瞬間被淚水盈滿,他完全能想像到他那滿懷理想和正義的父親,像一團熾烈明朗的火焰一般無私燃燒自己,卻被無視、無情、殘忍地踐踏至熄滅的那一刻,對他來說會是怎樣的如同滅頂之災一般的打擊。

  王敏求又道:「御筆的言辭相當嚴峻,而且還責備相公不遵閏六月前終止軍事行動的旨意。要立即班師,不得另行藉口拖延。相公伏在地上抽泣良久,最後向東叩拜,言道:『臣十年之力,廢於一旦!非臣不稱職,權臣秦檜實誤陛下』唉!」

  王敏求的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來,全都滴落在岳雲的被褥上。房間內陷入長時間的死寂,王敏求只聽到了自己的抽泣聲,過了很久都沒有聽到岳雲有反應。他緩緩抬眼望過去,雙眼驀然被一縷刺眼的紅色驚痛,殷紅血線正從岳雲的唇角處蜿蜒而下,岳雲隨即俯下身去,扶著胸口痛到身體發抖。

  「應祥!應祥!」王敏求失聲叫道,扭過頭去準備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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