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與張憲所率前、左、右軍合軍後,便從郾城出發,經臨潁直趨潁昌府。然而在七月十三日的白天,在臨潁縣南的小商橋卻發生了一場激戰,宋軍作為前衛力量的三百騎與兀朮的數萬大軍在小商橋北猝然相遇,楊再興等六名正將率眾浴血死戰,殺敵二千後,這三百人也全部戰死。當時正下暴雨,溪澗滿溢,潁水為之變色。
這支宗弼的大軍正是那日王貴的斥候暗中偵察到的十三日夜晚進入臨潁縣的那隊人馬。十三日的白天宗弼可能是率軍準備再次襲擊岳飛指揮部所在的郾城,卻先與那三百騎發生了激戰,宗弼雖然以多勝少,但必定已猜到岳飛的大軍就跟在後面,並且大雨不利於騎兵行軍與作戰,所以宗弼只讓大軍在臨潁縣休整了大半個晚上,就迫不及待趕到潁昌府挑戰,想在岳飛的大軍趕到潁昌府會戰之前,攻下潁昌。
在這三百騎前鋒之後,是張憲率背嵬和游奕馬軍大部前行,而岳飛統步兵在後。張憲到小商橋時,激戰已結束。張憲七月十四日清晨到達臨潁縣,與宗弼留在臨潁縣的八千殘兵相遇,宗弼殘兵一觸即潰,向潁昌府和尉氏縣方向奔逃。岳飛重新部署,命張憲駐守於臨潁,他自己率背嵬、游奕馬軍火速前往潁昌府與王貴會師,假如宗弼轉攻潁昌府,他便可命背嵬、游奕騎兵擊宗弼軍後。
岳飛進入府衙坐定,王貴與諸將向岳飛匯報了剛剛結束的激戰的情況。王貴知道今天大戰中發生的事不可能隱瞞,便自陳大戰進程中一度怯戰的事實,請岳飛降責。岳飛聽後大為震驚,沒想到王貴日趨保守竟然已到了差點將幾萬大軍平白斷送的程度。
岳飛幾乎想對他施以軍法,姚政為王貴求情道:「王太尉今日苦戰,得勝極是不易,雖一度建議退軍,卻又從諫如流,終究沒有後退。後又親自上陣廝殺,立得大功,足以抵過。」
幕僚之中亦有人請求讓王貴戴罪立功,眾將均在堂下跪地懇請,岳飛嚴詞道:「諸位征戰多年,深諳兵機,進退區處,豈容不細思。今日念眾官人的誠意,便許王太尉將功抵罪。今後若再有人臨陣回顧的,定斬無赦!」
散會之後,王貴繼續處理大戰後的常規事宜,岳雲帶來的背嵬騎兵來自岳飛的親軍,岳飛便親自接管。岳飛又去巡營查看和慰勞傷員,這確實是一場惡戰,重傷殘缺者,因痛苦而哭喊的人比以往多。
他腦中總浮現出岳雲昏死前望著他的那個無限眷戀的眼神,那個眼神里有孩子對父親的眷戀,也有年輕人對這人世間的眷戀。他克制著自己的那接近恐懼的擔心一直忙碌到了夜晚,卻幾次派親兵去醫官那裡打聽情況,直到親兵來報告岳雲傷勢雖重,但得醫官及時救治,暫時沒有危險,他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吩咐治療結束後將岳雲送回自己那間稍大的臥房,方便自己或身邊的親兵看顧。
過了戌時,岳飛才得以回到臥房,見岳雲昏睡在裡間,面色蒼白,呼吸微弱。醫官剛給他服過了湯藥,還沒有離開。岳飛緩緩問道:「如何?」
醫官眼圈一紅,道:「機宜身上,有百餘處創傷。」
岳飛瞳孔大張,顯然是嚇了一跳,懷疑自己聽錯了:「百餘處?」
醫官繼續道:「是,機宜身上有百餘處創傷。下官已仔細查看和診斷過,所幸並沒有嚴重的致命傷,也並未傷到骨頭。只是他失血太多了,一度很危險,體力也消耗過多,一直在昏睡。心肺可能還有些內傷,但我還有把握。」
岳飛擔憂地問:「他幾時能醒?」
「快的話,明日下午吧。」
岳飛謝過醫官,請他先回去休息。醫官道:「相公日理萬機,尚需措置千軍萬馬,不如讓我等來照料衙內。」
岳飛道:「全軍上下需要治療的將士還有很多,你們也分身乏術。我這裡還有親兵可以幫忙,你且去忙你的罷。」
那醫官便道,既是這樣下官再去看看其他人,又將照顧傷患的注意事項囑咐了一遍才離開。
岳飛在岳雲的床邊側身坐下,掀開厚厚的被子一角,映入眼帘的是戰士堅忍而精壯的軀體,層層纏繞的白色裹創絹上洇開暗紅的血跡。他的呼吸凝滯了一下,緩緩將被子蓋上,他想他一定流失了太多的血,不知道他是怎樣堅持下來的。他重新凝視著衾枕上那張輪廓英俊,此刻卻毫無聲息的臉,突然淚如泉湧。淚水瞬間爬滿了他的雙頰,他克制不住地抽泣起來。他趕緊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響,怕驚醒沉睡中的少年,也怕被門外值勤的親兵聽到,雙肩卻因為無法抑制的情緒抽動起來。
淚水啪嗒啪嗒地滴落,他突然在心中自問,十年前應允才十二歲的他從軍是不是錯了?他總是應允他、要求他衝鋒陷陣是不是錯了?他正值可以縱情放縱的年紀,多少像他這樣的衙內還在追鹿逐兔、轟飲酒壚,可他卻潔身自好,嚴格自律,並且隨時願意為使命犧牲生命。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岳雲甫入軍營,只有十二、三歲時,他教他看地圖、講戰例的那些夜晚,那時候他不怎麼說話,只是聽。他有時候會懷疑,這孩子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聽進去了。而且,比誰都聽得深。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有了一點點弧度,他有一小會兒沉浸在這種欣慰中:「我兒子成了他自己,在他自己的戰場上!而他的自己里,有我。」
十年了,他的兒子夾在他那些鐵肩兄弟、鐵血統制的中間悄悄長大。他幾乎不給他公開的讚許,卻會給他公開的責罰。他很少主動為他請功,他也不開口要,卻一次次用行動證明他值得的榮耀。
這一夜,岳飛無法安臥,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起來查看岳雲的狀態,摸摸他的額頭,湊近聽聽他的呼吸。岳雲除了偶爾咳嗽兩聲,似乎毫無知覺。
翌日是七月十五日,上午岳飛又收到統領忠義軍馬的梁興、趙雲、李進、董榮、牛顯、張峪的申狀,稱:經七月四日、五日兩次作戰,收復了王屋縣(今河南省濟源市王屋鎮)。招納王屋縣百姓首領王璋等五十餘人,當面出給旗、榜。七月六日,在孟州的濟源縣(今河南濟源市),於城外一日兩戰,從上午辰時戰鬥到午時對敵五千人騎,下午未時到酉時對敵一萬餘騎,皆是「不顧生死血戰」,「大獲勝捷」。至此,黃河沿線的重要州縣都已在我軍的掌握之中。
中午,孫革從順昌府劉錡軍前返回,帶回劉錡的回覆。劉錡回覆說他兵力不足,但也願意相助。已遣別將雷仲、柳倪統兵五千,徑趨開封府界的泰康縣(今周口市太康縣),以為聲援。
岳飛對這個答覆不算太滿意,但若友軍能在開封府界出現,在開封東南一側給與宗弼壓力,總比沒有的好。開封是大宋的舊都汴梁,攻取開封無疑具有巨大的政治意義;黃河渡口河陽、孟津亦已在我軍的彀中;豫西山地及鄭州也牢牢掌握在鄂州軍手中。如今,他大兵合攏,立即便可找兀朮在黃河以南決戰,以求殲滅他的主力。
而開封再向北的黃河以北,已是義幟遍地,從太行山以西的絳(治今山西新絳)、晉(治今山西臨汾)、隰(治今山西隰縣)、澤(治今山西晉城)、汾(治今山西汾陽)、潞(治今山西長治)到黃河以北的孟州(治今孟州市)、磁(治今河北磁縣)、相(治今河南安陽)、開德(治今河南濮陽)等州縣府,都已為忠義軍馬占據。。
誰能控制太行山脈,誰就能掌握從側面隨意進入河北平原的通道。梁興報告說北方義軍已壯大至四十萬之眾,皆願以「岳」字為旗幟,盼望岳飛率大軍早日渡河。
而且孟州-懷州-衛州一線的主要州軍也都有忠義軍在活動,趙州(治今河北趙縣)、曹州(治今山東菏澤)也被他派出的忠義軍統制掌握。兀朮北撤燕京的兩條大道都可能被切斷,本軍攻下開封后若乘勝追擊,便可殲滅宗弼的有生力量。又或者,假如官家收到自己請求聯合機進兵的奏章後,督促張俊北進,岳家軍奪取開封后,將河防留給張俊、劉錡等人,王貴仍舊壓住鄭州,本軍舉兵循陝州、虢州叩關入陝,兵臨渭水,金軍西路的撒離喝五萬餘人,與當面拖住他的川陝宋軍尚只能對峙而已,勢必會被岳家軍追著狠狠地打。
還有一則利好,金軍的昭武大將軍韓常,本就與宗弼齟齬,因在潁昌大戰中未能保護好宗弼的女婿(也就是被岳雲殺死的金吾衛上將軍夏窩謀罕),嚇得不敢回開封。他屯軍在潁昌府北的長葛縣(今河南長葛市東北),遣密使向岳飛請降,表示岳飛與宗弼決戰時自己會作壁上觀,或者引兵離去。
岳飛與幕僚及幾位統制商議,都認為現在是進軍開封的最佳時機。兀朮的核心戰鬥力是騎兵,七月五日郾城之戰投入一萬五千騎,死五千,估計傷損一萬,這一部已無戰鬥力。而十三日小商河一戰時,顯然他已糾集到新的兵力,楊再興與之猝遇,殺死二千。十四日天明張憲在臨潁縣南擊破其留守臨潁的八千殘部[1],估計傷損四千。十四日上午潁昌之戰,從統兵將領可以看出郾城之戰後給兀朮帶來新生兵力的是鎮國大王和四名萬夫長[2],估計共約四萬人,因為除去兀朮留守臨潁的八千及被楊再興部殺死的二千,潁昌之戰兀朮投入的騎兵是三萬。潁昌之戰中殺死五千2,估計傷損一萬。河南戰場上除了應天府還有三路都統的人馬,可以估計出來:縮回開封城的兀朮,手上能用的有效兵力不會超過兩萬騎兵。
朱芾道:「我統算了一下,兀朮在順昌大敗之後投入在河南戰場的總兵力保守估計至少有八萬二千戰兵,這是以騎兵為主的計算。步卒及輜重兵未計算在內。」
「這是怎麼算出來的?」張憲問。
朱芾道:「郾城一大戰、一小戰大約一萬六千五百騎[3],潁昌一戰及臨潁、小商橋兩戰共是四萬,從郾城之戰前各位統制的捷報中又可知韓常在閏六月二十日、二十五日的潁昌府戰鬥中保守估計投入四千五百兵力[4],這應是他從順昌戰場上帶回來的。李成在河南府投入了七千番人[5],他還有三千食糧軍姑且不算,漫獨化在鄭州有五千人[6]、翟將軍在順昌之戰後受命去守淮寧府,至少有四千五百騎4。三路都統在順昌之敗後守應天府[7],保守估計也仍有四五千人吧。有些零星戰鬥我還沒算進來,估計數字上有重疊。這幾項大的加總,也有八萬之數了。」
這麼一算,岳飛與張憲、王貴合軍後,兵力上已占據了優勢。於是便決定明日即揮師北上,攻取開封。他們的計劃是分左右兩路進軍,張憲等率部從臨潁出發,走扶溝一路,岳飛、王貴等從潁昌府出發,奪據鄢陵、尉氏兩縣,在尉氏縣會師後,一起向開封進軍。
午後岳飛在自己的臥房辦公,等著岳雲甦醒。不料岳雲非但沒有清醒,反而發起了高燒,神昏譫語起來,夕陽西下時又陷入了昏迷。岳飛用小勺將湯藥送到他嘴邊,卻完全餵不進去。岳飛急召醫官,醫官診脈之後面色凝重,說這是邪熱熾盛,熱入心包,病人就如置身於火中,十分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