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貴高聲下令道:「好!那就繼續有勞諸位了!今日絕無後退,不勝不歸!」
白馬昂首嘶鳴,岳雲已帶領背嵬騎兵們再次躍入戰陣。他一邊奔馳,一邊下令道:「今日之戰,有進無退,違命者軍法處置!」
兩軍又激戰了十餘回合之後,日影已在西北,巳時已過。正面方向的金軍騎陣輪數明顯少了下來,金軍騎兵的傷亡數大大多於宋軍。但就算是鄂州軍中精銳之精銳的背嵬馬軍也已疲憊不堪,接近體力極限,畢竟背嵬一直衝鋒在前,承受了聲勢最盛的箭雨、打擊和精神壓力。
宋軍的步兵陣列依然堅固,傷亡數有限。但箭矢開始變得不那麼密集,這使得金軍兩側騎兵的衝擊力變得相對更強。宋軍以梆聲為號,高度集中地指揮密集射箭的時機。但這一戰中箭矢消耗之巨大,仍然令王貴和郝晟擔心。一旦箭矢用完,不具有數量優勢的步兵陣在敵人的重騎鐵蹄之前便不堪使用,步兵只能以血肉之身深入騎陣,以刀斧、長槍跟敵人短兵相接。
岳雲將背嵬軍暫時交給正將王剛帶領,自己馳回王貴的指揮所。姚政看見岳雲高大的身形跨著一匹已被鮮血染紅的白馬朝他馳來,一股濃重到無法辨認是好是壞的金屬和血腥的氣味瞬間將一種壓力帶到他的面前。
「岳機宜,有什麼事?」姚政趕忙問道。王貴也撥馬走到近前。
岳雲喘息著,沒顧上行禮,直接向兩個人道:「金軍正面騎兵已減少,但下官見兩側對步兵陣的衝突十分劇烈,不知道步兵的弓箭、弩箭還能抵擋多久。下官想請命。。。」他看了看王貴。
王貴道:「你說。」
岳雲道:「下官想請求姚太尉撥五百名馬軍給我,我帶領他們和背嵬軍一道衝擊西側的金軍騎陣。」
五百名,姚政想了想,認為十分合理,便朝王貴看去。
見王貴並不反對,便指指剛剛沖陣回來的游奕軍正將張青,道:「我可以讓張正將跟你走。但。。。」
岳雲焦急地望著他。姚政放低了聲音道:「你不必親自去,你找個背嵬正將過來領兵。」他伸出一隻手攬在岳雲的一邊手臂,岳雲吃痛輕微的呻吟了一聲,本能地閃躲。
姚政看到銀甲肩頭凝結著的暗紅血痂,瞭然道:「你馬上下陣來!你到底受了多少傷?你再不下來,你的血都要流光了。」
岳雲明白過來他的意思,鬆了一口氣,立刻搖搖頭:「謝姚叔叔關心。但現在還不是我能離陣的時候,我說過我與背嵬誓同進退。」
王貴也轉過來,盯著岳雲的臉看了看,見那平日裡血色飽滿的雙唇有些發白,但俊美的眸子依舊清澈明亮。王貴道:「你就讓他去罷!岳機宜,你再辛苦頂一陣,我即刻調遣城中兵馬出來支援,我們能打贏!」
岳雲見王貴似乎沒有很計較剛才的衝突,大為振奮道:「好,下官定不辱使命!」
作為一名宿將,王貴知道在機動性相同的條件下,雙方都不惜一切地尋求決戰,戰術就將回到常規,勝利只會屬於紀律和勇氣更佳的一方。而岳雲和他帶來的背嵬軍正是這兩者的楷模。
他率領原先的背嵬騎兵和姚政撥給他的五百騎兵殺入西側的戰場,立刻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宋軍步兵的箭矢依然向陣中射出,岳雲向他身後的將士們大聲命令道:「聽清楚梆聲!不要做命令以外的動作!」
背嵬、游奕鐵騎捲起的煙塵在金軍側翼撕開裂口,紅衣颯颯的主將像朝霞一樣明亮,那條猩紅的披風在烏雲下翻湧如烈焰。他身後那一隊年輕的力量也將生死置之度外,在槍林箭雨中痛快淋漓地衝殺,猶如長虹貫穿敵陣,硃砂在宣紙上潑灑。
等待結果的時間過得好像很快,又很慢,站在舞陽橋頂的王貴和姚政眼見著他們一個個變得人為血人,馬為血馬,岳雲的披風被三支透甲箭撕成了襤褸,卻在風中獵獵更勁。姚政焦急地問王貴:「他們出城了嗎?」
體力的消耗已經超過極限,戰甲和馬甲上的鮮血將飛奔著的他們每一個都裝點成燃燒的一團火焰。沒有鳴金,沒有撤退的指令,每個人都知道他們必須燃燒到最後一刻。好吧,這才是男兒本色,殺——,戰死前斬下的頭顱數才是軍人應得的最高的榮譽!
當正午的一縷陽光從烏雲中殺出重圍,這一千餘騎竟然生生鑿穿了金人的萬騎鐵陣。他們將步兵陣可以支撐的時間又足足延長了三刻鐘的時間,岳雲的意識里划過一道閃電——他很感激他的同伴們,因著他們對自己的信任,以及跟他一樣毫無二致的義無反顧。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他是父親的幕僚,父親卻一直要求他與背嵬一起訓練。父親說一支軍隊的凝聚力和信心是不能臨時產生的,它們只能源自確立了自豪感和精誠團結的相知相愛的隊伍。
他此刻的思想里就貫穿著這樣堅定的信念,即使他的意識已開始有些飄忽。他直覺全身濕透,不知是汗還是血,浸透了戎服鎧甲,濕濕地裹在身上,異常沉重,束縛手腳。他的胸前現在有一處明顯的傷痛,應是來自一柄重器的撞擊,漸漸地令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疼痛難忍。血液和汗水在身體的不同部位不斷滲出,得不到水分的補充致使喉間一片腥甜,汗水模糊了他的視野,也仿佛在模糊他的意識,他必須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絕不能睡去。他想過他可能會因為力竭而不能自保,戰死沙場,但他現在沒有其他選擇了,他絕不能退出戰場。假如他抽身離開,士氣會受到影響,士氣衰落會演變為恐慌,集體的恐慌會引至兵敗和奔潰,這種情況一旦發生,數以千百計的士兵們會付出生命的代價,這是他不能直視和承擔的!
他只能血戰到底了。他的兵器憑著多年征戰的感覺舉起落下,被他的長槍搠倒的敵人,都感受到了他將自己置之於死地的意無回顧。對手與他對視的最後一刻里都分明感受到了在那對深邃眸光中堅強屹立著的,不是勇猛,不是憤怒,無關生死,——只有意志。
「好!」混亂的戰場中響起興奮又嘶啞的喊聲,「金軍的金吾衛上將軍夏窩某罕被贏官人殺死啦!」
「他可是宗弼的女婿啊!」
「贏官人威武!岳機宜威武!」
接著,「轟」的一聲巨響,一道紅邊黑色的金軍纛旗隨即又被他擊倒,戰場上喧騰起更為激動的呼聲。軍旗是三軍的魂魄,拔掉敵軍的軍旗,會極大地影響敵軍的士氣。
宋軍在呼喊:「我們要贏了!我們一定會贏!兄弟們殺呀!」
這樣熾烈光明的瞬間,會將堅持到底的勇氣和信心像熱浪一般傳遞給正在廝殺的將士們,也讓岳雲漸趨昏沉而機械的意識為之振奮。宋軍步兵的箭矢幾乎告罄,戰場終於變成一隻被置於烈火之上翻滾著血肉和金屬的大鼎,無論步兵、騎兵都已自覺地在其中與敵人短兵相接,互不迴避,所有的武器都在向著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向運動,發瘋了一般的箭矢無差別地掠過每個人,即便沒有命中目標,但卻會令人下意識地瑟縮、停滯。騎兵的長槍藉助戰馬的力量橫衝直撞,猶如一根根無情的絞肉鐵臂,步兵在馬蹄和槍林間閃轉騰挪,用麻扎刀、大刀、大斧尋機收割人和馬的血肉。人們已不知道時間,不知道天氣,不知道整個戰場上空瀰漫著可以令平常人窒息的氣味,他們只有一個目標,最大限度地求生,殺死敵人保全自己。
突然,東南側的戰場後方升起了人喊馬嘶的巨響,「殺啊——」,「沖啊——」,一陣推著一陣,一浪高過一浪,岳雲向那個方向望去,是城中的援軍衝出來了!是踏白軍、選鋒軍、以及之前留在城中的游奕馬軍八百騎,被放了出來!是蓄力已久,生龍活虎,殺氣騰騰的生力軍!
潁昌府城西南約二里之處,有一段潩水水位極淺,即便昨日暴雨水漲,負責守城的董先和胡清也早遣人踏勘明白,在這段潩水中人與馬皆可跋涉到對岸。因此援軍事實上是從南門涉水而出,直擊了金軍的後陣和側翼,金軍的意志和勇氣幾乎在這瞬間就崩塌了。
得到支援的宋軍士氣大振,人人都像打了雞血一般使出了全力拼殺。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金軍大軍開始潰退,那幾面標誌主將的赤纓大黑旗消失不見後,十幾萬金軍便開始了大奔潰,勢如山崩,無可挽回。
王貴鳴金收兵,只讓新出城的游奕輕騎出去追襲。岳雲在馬上望著金軍敗軍向北潰逃,丟旗棄甲,狼狽倉皇。他的衣甲幾乎已完全被鮮血浸透,身上大大小小的創傷,仿佛都在允許他的生命和著血液滲出體外。他輕鬆地閉了一會兒眼睛,覺得身體象雲彩般輕輕地從廣袤的碧空上飄落下來,悠悠地沉入夢一般的迷境——開封,壯麗莊嚴的舊都汴梁城已近在眼前了。
此戰,自辰時開始,午時結束,歷時約兩個半時辰。殺死敵軍五千餘人,其中有統軍、正三品金吾衛上將軍夏窩某罕及千夫長五人,活捉宗弼的近衛千夫長阿黎不,渤海、漢兒都提點、千戶王松壽,女真、漢兒都提點、千戶張來孫,活捉大番七十八人、小番二千餘人、獲完好戰馬三千餘匹、珍貴的雪護闌馬一匹(疑為宗弼坐騎),另有金印七枚。完顏宗弼(兀朮)僅以身免遁去,副統軍粘汗孛堇被重創幾致死。宋軍戰死五百八十七名。
岳雲親自清點了背嵬軍的人數,戰死八十四人。他委託背嵬正將王剛組織打掃戰場,自己先回府衙找王貴復命。王貴坐衙,聽取各軍統制的簡要報告,當場對定得功將士姓名,重申諸如打掃戰場、傷患救護、俘虜處理、戰利品上繳或均賞等事宜,散會之前感謝眾將作戰英勇、勠力同心,又特別讚許岳雲道:
「岳機宜於行陣刈旗斬將,立了大功。然他又身先士卒,堅忍不拔,鏖戰最久。若非他率領背嵬、游奕血戰不退,極大消耗了敵軍的攻勢和耐力,我方生力軍出城之時絕無可能立時逆轉戰局,實在是功先諸將!」
岳雲連忙推辭道都是士兵們血戰的功勞,應是自己感謝諸將在戰場上的信任和配合才對。姚政見他臉如白紙,甲裳盡赤,周身如浴血一般,便催促他趕緊回去敷藥,得到王貴同意後,岳雲便向諸將告辭,先行離開。
出了府衙,他俯瞰眼前的台階,錯亂不成直線,在刺目的日光下晃晃悠悠,無從下腳。才下得幾級,一陣悠長的嗡鳴聲狠狠地刺痛了耳膜,岳雲「哇」地噴出一口血來,身體支撐不住,向前軟倒。朦朧中一個散發著金色光芒的身影上前一步適時地接住了他,對他喊道「岳雲!」。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發現自己正頭靠在一副金色的鎧甲上。那人的雙臂很有力,將自己牢牢地抱住,他才努力看清來人是誰,虛弱地叫了一聲「父親」。
岳飛抱住了岳雲,覺得他微笑著對自己說了一句什麼,卻聽不清楚。岳飛的全副身心都被他此刻的眼神抓住了,岳雲努力地睜著眼睛看著他,眼神里充滿著無限的眷戀不舍。岳飛想開口,喉嚨卻像是被淚水梗住了。岳雲在他懷中暈了過去。
等隨軍醫官和兩名士兵將岳雲從自己懷裡帶走後,岳飛攤開兩隻手掌,一片刺目的鮮紅映入眼帘,他下意識地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胸甲、臂甲、護腕、護腰、抱肚,甚至膝甲上竟全都沾染上了血跡。岳飛的心臟顫抖了一下,突然覺得腿腳發軟,呼吸凝滯。他定了定心神,站直了身體,果斷地踏上台階。王貴率眾將已迎至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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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聯史料:
【1】《岳廟志略》卷一《畫像》:「舊存畫像二,王像長五尺餘,幅巾、束帶、方袍,坐而觀書,氣象儒雅。王子繼忠侯像長不及半,兜鍪戎服,手攜兩銅錐,英氣勃勃。其椎形橢而銳首,異於今之所謂銅椎者。無年代,亦不知何人所畫。」(現存與此描述最接近的畫像是1945年上海淨緣社出版的《石畫歷代聖賢像》中收入的石刻像拓印畫,畫中可見兩橢形錘的樣式)
【2】《金佗稡編》卷八:「郾城方再捷,先臣謂臣雲曰:「賊犯郾城,屢失利,必回鋒以攻潁昌,汝宜速以背嵬援王貴。」既而兀朮果以兵十萬、騎三萬來。於是,貴將游奕,雲將背嵬,戰於城西。虜陣自舞陽橋以南,橫亘十餘里,金鼓振天,城堞為搖。臣雲令諸軍勿牽馬執俘,視梆而發,以騎兵八百,挺前決戰,步軍張左右翼繼進。自辰至午,戰方酣,董先、胡清繼之。虜大敗,死者五千餘人,殺其統軍、上將軍夏金吾(失其名),並千戶五人,擒渤海、漢兒王松壽,女真、漢兒都提點、千戶張來孫,千戶阿黎不,左班祗候承制田瓘以下七十八人,小番二千餘人,獲馬三千餘匹及雪護蘭馬一匹,金印七枚以獻。兀朮狼狽遁去,副統軍粘汗孛堇重創,輿至京師而死。」(《行實編年》)
【3】《宋史》卷三百六十五·列傳第一百二十四:「(岳雲)潁昌大戰,無慮十數,出入行陣,體被百餘創,甲裳為赤。」
【4】《紫微集》卷一六《岳雲為與番人接戰大獲勝捷除左武大夫遙郡防禦使制》:「勅:『師以勝歸,策勛於廟,禮也。若夫成功行封,猶有遺者,何以為勞臣之勸哉!具官某,大帥之子,能以勇聞。比從偏師,親與敵角,刈旗斬將,厥功為多。顯賞未行,殊非國典,其陞庸於橫列,且遙領於捍防。益務忠勤,無墮乃力。』可。」此為岳雲身前最後之陞官左武大夫、忠州防禦使制詞。
【5】《金佗續編》卷二七黃元振編岳飛事跡:「潁昌之戰,人為血人,馬為血馬,無一人肯回顧者,復中原有日矣。」
【6】《金佗稡編》卷九:「王貴嘗以潁昌怯戰之故,為臣雲所折責。比其凱旋,先臣猶怒不止,欲斬之,以諸將懇請,獲免。」
【7】又同書卷九《諸子遺事》:「潁昌之役,大戰無慮十數合,出入虜陣,甲裳為赤,體被百餘創。然每戰捷,先臣獨不上,故其功多不聞。」《遺事》:「潁昌之戰,功先諸將。」
【8】《金佗稡編》卷一六《王貴潁昌捷奏》:「據本司中軍統制、提舉一行事務王貴申:『依准指揮,統率諸軍人馬,於潁昌府屯駐。今月十四日辰時以來,有番賊四太子、鎮國大王、並昭武大將軍韓常及番賊萬戶四人,親領番兵馬軍三萬餘騎,直抵潁昌府西門外擺列。貴遂令踏白軍統制董先、選鋒軍副統制胡清守城。貴親統中軍、游奕軍人馬,並機宜岳雲將帶到背嵬軍出城迎戰。自辰時至午時,血戰數十合,當陣殺死萬戶一人,千戶五人。賊兵橫屍滿野,約五千餘人,重傷番賊不知數目。其奪到戰馬、金、鼓、旗、槍、器甲等不計其數,見行根刷,續具數目供申次。委是大獲勝捷。』」王曾瑜先生註:據捷奏,王貴當「續具」捷奏上報,然另一補充捷奏今已佚失。《行實編年》敘述戰績,甚為具體,當另有所據,估計應來源於另一補充捷奏。
【9】《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一三七:「(紹興十年七月乙卯)湖北、京西宣撫司都統制王貴、統制官姚政及金人戰於潁昌府,敗之。」
【10】《皇宋十朝綱要校正》卷二三:「(紹興十年七月)乙卯,金酋兀朮率兵復攻潁昌,岳雲率統制王貴拒戰甚力,岳飛繼遣董先率兵來援,與雲等合攻,又大敗之。」
【11】《翠微先生北征錄》卷八:「岳飛教荊襄之兵,有稽槍射。李顯忠教關西之兵,令弓手帶槍,槍手帶弓。馬軍之有槍,尚矣。自近代,善馬射者不善馬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