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政道:「多虧我們前日合議時,已將拒馬、床弩、跳鐙弩、破甲箭大量地準備了。」
王貴道:「我們仍依此前商議的,以背嵬、游奕精騎居中衝鋒,步兵列方陣在兩翼展開。馬軍四百騎為一橫列,縱深八騎,來回衝鋒,務要堅忍不退,死戰到底。左右翼步兵,與虜陣正面相對,拒馬前排,長槍居前,長槍手坐不得起,次以最強弓,次床弩,次以神臂弓攢射,務要結陣牢固,陣腳不亂,還要用弓弩為騎兵提供掩護。」
姚政、岳雲和王貴屬下的正將們皆同時答應道:「諾!」
岳雲望著游奕軍統制姚政道:「岳雲願以背嵬馬軍率先衝鋒。」
姚政道:「好,那便有勞岳機宜為第一陣!」
岳雲叮囑自己帶來的背嵬馬軍:「今日需與敵騎往來衝突,故絕不可中途脫離行陣牽馬執俘。所有人視梆聲而發,同時衝鋒!」
一陣足以排山倒海的,由雄壯鼓聲、士兵吶喊聲、馬蹄奔騰聲組成的宏大聲浪席捲過這片平原之後,兩邊的騎兵開始對向集群衝鋒。岳雲全身披重鎧當先衝刺在前,身後是跟隨他而來的,跟他一樣年輕驍勇的八百名背嵬重騎兵,乃是岳家軍精銳中的精銳。按照平日的訓練標準,他們每人都帶有遠程和近戰兩種兵器,既能射箭,又能以槍矛近戰。
岳雲今天所用的兵器是一對鐵椎。鐵椎的形制類似騎兵使用的鈍擊類重器骨朵,藉助馬匹的衝力,其擊殺威力更加猛烈,而他的這對鐵椎形制又有特別之處,不像骨朵的頭部是一個圓球,他的鐵椎,錘形橢而銳首。[1]
戰馬奔突之際,前排的背嵬騎兵紛紛將馬弓並舉,一陣箭雨之後,金軍騎兵便有二百人墜地。又沖了一陣,才進入金軍騎兵弓力的射程,大家便各憑本事,或用兵器撥開箭矢,或俯身躲避,等頭頂身側的一輪密密麻麻的箭雨過後,驚天動地的吶喊聲再起,敵我雙方兩股高速移動的騎兵隊伍便「哐啷啷啷」地猛烈撞到一起,瞬間金鐵交擊,震耳欲聾。血肉橫飛之際,鮮血灑向無窮的天地,墜落殷紅的曼陀羅花雨,活人殺出向前的生路,然後繼續向前飛奔而去。
岳雲在箭囊中準備了一百支長箭,配合他的強弓,在顛簸的馬背上發出的每一支箭,都可以射中敵人。他們殺出第一陣後,奔跑了沒多久,前方黑壓壓又明晃晃的一條寬闊的橫流再次迎面湧來,金軍的第二陣已然發出。這並不意外,因為他們都知道僅正面相對的金軍騎兵數量就是己方的四到五倍!
然後生死的交錯再次上演。背嵬和游奕的快箭手們每拉一次弓弦射出三支箭,或者在須臾之間連續發出三、四支箭,力圖在與對方撞擊之前射中更多的敵人。
如此迎面而來的生死決鬥似乎沒有盡頭,但是除了心無旁騖地迎戰,別無他法。
終於,當呼吸已經急促,雙臂已經酸澀的騎兵們衝出到一片明朗的天空之下,空氣中的血腥味因為漸漸稀薄似乎也變甜了。隊伍在喘息聲中離陣奔馳,他們轉頭遙望戰場中間仍在穿梭或混戰的兩軍,暫時地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他們也能看到,在更遠的戰場的東西兩端,驍勇激烈的金軍重甲騎兵如何決絕地強迫具裝戰騎沖向宋軍設置了重重障礙的步兵方陣,四百步開外就開始被宋軍強勁的雙弓床弩、跳鐙弩、神臂弓射中,在鑲嵌了刃、刺的重重拒馬周圍絆倒、遲滯、跨越,然後沖向步兵陣中伸出的林林長槍和森森大斧,在最終無法逃避的短兵相接中殺死對方,或被對方殺死。
不一會兒,從上一輪迴合中衝出來的騎兵們把隊伍拉開成為一個大半圓,宿命般地看到擺脫戰場廝殺的敵軍也在遙遠的對面形成了一個半圓。不知道是哪一邊先動的,耳邊的喊殺聲騰地再次響起,「殺!」岳雲一馬當先,策馬沖向對面。於是萬馬奔騰,相向而行,所有人都秉持著命定一般的意志,將鐵與血,勇氣與決絕全力地、毫不保留地敬獻給此刻凌駕在戰場上空的那個不知名的主宰。
十餘個回合之後,岳雲暫時回到王貴的指揮所,身上已插了兩、三支羽箭,箭尖剛觸及皮肉,所幸有金屬鎧甲的防護,只是淺淺地劃破了些皮肉,王貴身邊的親校幫他將箭取出。王貴將自己的指揮所設在舞陽橋頂最高處,正在俯瞰戰場。姚政這時也恰巧掠陣返回。有人正在跟王貴和中軍副統制郝晟報告步兵的傷亡情況和箭矢的餘量。
見姚政、岳雲、郝晟都在面前,王貴騎在馬上道:「兵力懸殊巨大,我們看來也沒有必勝的把握,不如趁損失不大,先退回城中,再做計議。」郝晟當即點頭認同,姚政卻猶豫道:「此刻士氣正盛,大家正盼著能多殺些個,若無功而返,恐招將士怨氣。」
王貴道:「不然,你我征戰多年,皆知用兵豈可貪功冒進。我欲愛惜兵力,等大帥合兵後再求戰,一戰成功,豈不是好?」
岳雲已重新上了馬,聽到討論,立即覺得不妥,因為撤退才是隊伍最混亂、脆弱的時刻。他在馬上倉促行禮道:「還望王太尉三思。此刻我大軍處在舞陽橋外,若要在敵人馬軍的眼皮子底下將大軍挪回,不論步騎,必被敵人鐵蹄從後擁掩,擠入潩水!」
王貴慷慨一笑道:「岳機宜莫慌。我當部署中軍步兵斷後,必保不虞。來人,傳我令。。。」
「王太尉!」姚政高聲叫道,見王貴停了下來,又將音調放平道:「岳機宜他說的甚是有道理——」
姚政正還要勸,「轟」然一聲,西面的步兵陣出現一陣騷亂,竄起一陣火光。郝晟便立刻策馬去看。王貴見狀,仿佛下定了決心,「不能再猶豫,我們即刻挪回!」
「王太尉!」,岳雲阻止道,他的聲音並不很響,但在這千軍萬馬嘶喊著的戰場卻仍然聽得很清楚。岳雲已擰身撥馬擋在了王貴的馬前。
「岳機宜?!」王貴盯視著面前這張二十出頭的年輕面孔,冷冷地道。
「太尉您身經百戰,今日怎可起怯戰之心!此刻若是後退,士氣受挫在先,潩水攔擋在後,我軍必損兵折將,血染潩水。退回城中後,宗弼自以十數萬重兵圍城,難道我等統領宣撫司五軍重兵,卻要其他統制捨棄城池,分兵來救?既做此計,今日又何必出城迎戰,多此一舉,他日流傳軍旅,豈不貽笑大方!」
岳雲一口氣說完這些,王貴的臉色已由青到紅,又由紅到青翻轉了數遍,他沒想到平日一貫溫和的,不輕易與人衝突的,有時甚至沉默的岳雲,竟然會當眾如此嚴厲地折責於他。他又忿怒又尷尬,一時語塞,岳雲卻仍然態度堅決地逼視著他。
王貴不由得低下頭整理思緒,這才注意到岳雲胸前的鎧甲縫隙里有濕漉漉的血跡,隨著他的胸膺起伏,折射出幽微的暗紅色光芒。王貴重新看向岳雲的臉,立刻被他的眸光吸引住。那往日如秋月映照的兩汪湖水裡,此刻隱隱翻騰著熾熱的火焰,他看到那裡面有一種無所畏懼,有進無退,甚至玉石俱焚的決心,不由得心頭震動,身軀也本能地向後縮了半寸,只是他這細微的動作沒人察覺罷了。
王貴將臉轉向戰場,見遠處天地肅殺,凜若霜晨,他重新盯著岳雲的眼睛狠道:「好,就依岳機宜!你真能做到誓不退兵,有死無二嗎?」
岳雲也看向戰場,然後移回目光,一字一句地沉聲道:「今日,不僅我岳雲誓不退兵,背嵬馬軍也絕不會有一人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