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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半江瑟瑟半江紅(三)

2026-09-21 09:24:19 作者: 照卿雲

  「你看那是什麼?」岳雲右手向外一指,但見亭外右側有一大石,臨江的一面光滑如鏡,巍然矗立在陡峭的崖邊,一道夕照恰在此時打在壁上,石壁瞬間炯然發光,燦然炫目如鏡。

  「呀,太美了!簡直是人間奇景!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岳雲笑道:「這黃鵠山麓官府衙署甚多,因公務聯絡,來回跑來跑去時就發現了。」其實,岳雲心裡想的是,自從他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夕陽的逆光中見到燦然如雲霞的那個女子後,當時就萌生了這個想法,有一天他要帶她來這裡,看這景。

  江風撲面而來,帶來些許寒意,一陣杳杳不可聞的簫聲,漸次清晰入耳。曲調是《滿江紅》,這簫聲蒼涼悲愴,如訴如泣,卻無人詠唱。殘陽鋪水,大江東流,半江瑟瑟,半江卻似血染。蘆葦盪里忽然驚起三隻白鷺,翅膀割破江面血染一般的紅,仿佛三道血淋淋地傷口,一道是靖康年的恥,一道是紹興年的恨,還有一道,是今夜不肯沉江的月。

  「你看」,岳雲手指遠方,眼神淒迷。靈籟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在浩渺煙波的盡頭,陸地被天穹壓成一片狹長,依稀可辨的阡陌曠野,城郭村落,向無窮遠處黯淡入朔風的淒涼。

  「那是?」靈籟顫聲問道,抬起頭看岳雲。岳雲並沒回答,卻合著那簫聲的曲調唱了起來:

  「遙望中原,荒煙外、許多城郭。」

  「那是中原!」靈籟肯定地道。岳雲繼續低沉地唱道:

  「想當年、花遮柳護,鳳樓龍閣。

  萬歲山前珠翠繞,蓬壺殿裡笙歌作。

  到而今、鐵蹄滿郊畿,風塵惡。」

  他的聲音雄渾低沉,竟不似少年,仿若為她翻開了一卷厚重的史書。

  唱到「到而今、鐵蹄滿郊畿」,歌聲中已是滄桑滿懷。靈籟心中突然升起百般的難過,幼年時所見、被金人蹂躪焚毀過的臨安城,從她的記憶深處喑默地浮現出來。

  他繼續唱著,「兵安在,膏——鋒——鍔。」

  他有些哽咽了。靈籟抬起頭看他,見他睫毛抖動了兩下,眼中滾過淚光。

  

  靈籟突然在心中問,誰是兵?誰在那兒?誰的血肉潤滑了敵人的刀鋒?

  歌聲住了。他身形凝立不動,良久,才顫聲唱出一句:「民——安——在,填——溝壑。」

  「壑」字沒有唱完整,靈籟只聽得「哇」的一聲,眼前的白玉欄杆已染上了暗紅的血沫,仿佛綻開了數點紅梅。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將靈籟從自己的悲傷中驚醒,轉頭見他緊閉著雙目,勉力撐著欄杆,唇邊赫然有一縷血跡。

  「岳公子!你怎麼了!」

  這一問,兩串玉箸般的淚珠從岳雲眼眶中滑落。

  岳雲微微張開眼,眼睛又看向北方,只是無聲地搖了搖頭,眼角漾出的全都是哀傷。

  靈籟猶豫了一瞬,見他身體微微發抖,決定扶他。

  在亭中緩緩坐下,岳雲的病體軟綿綿的竟是支持不住向一邊倒,靈籟淚水決堤,將他擁入懷中,岳雲喉間突然哽咽出聲,靈籟伸出手在他背上輕撫,安慰道:「哭吧,你哭出來吧。」雖然她尚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從今日說書先生的話語裡已能猜出八九分。

  寂靜中,岳雲伏在她肩上無聲地抽泣起來,他忍得很辛苦,靈籟可以感受到他把哭聲壓回去後釋出的喘息,大片大片滾燙的淚水很快浸濕了她肩背部的衣料。靈籟的眼淚又跟著滾落下來,如斷線的珍珠般掉落在他烏瀑般的頭髮里,但因這眼淚是為岳雲而流,她卻還可以將這份情緒轉化為安慰的力量。

  岳雲漸漸地哭出聲來,幾個月來的辛苦、傷痛、委屈、壓抑、悲哀,好像被允許得到了釋放,決堤般的淚水沖漸漸沖刷出一片澄澈的天空,江月的柔光照進了被十二道金牌震碎的山河……

  泣聲轉低,漸漸平息。岳雲收了淚,慢慢直其身子,匆匆地看靈籟的表情,只見她眼中一片哀憐,他很快低下頭去,喃喃地道:「我們,我們,你知道嗎,我們已經打到離汴京僅有四十五里的朱仙鎮了,開封城指日可下,可是,」

  又一顆淚水滑落,「官家卻讓我們班師——」

  「三千好男兒埋骨他鄉,他們出征前都曾與父母、妻子約定,此番拿下汴京,便要一起返回家園。

  「潁昌之戰,背嵬騎兵血染疆場。我帶去的八百名勇士犧牲了八十四名。他們,他們都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好同袍啊!他們因為對我的信任,因為對必勝的信心,甘願付出性命戰死沙場,可是結果呢……我們勝利了,卻跟沒勝利沒有什麼兩樣。


  「淮西宣撫使張俊從亳州撤走,東京留守劉錡止步於太康,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哪怕再向前走一步,就算鄂州軍把收復汴京的功勞都讓給他們,鄂州軍牽住兀朮大軍時,汴京一旦拿下,陛下怎麼可能不要?

  「黃河之北,義幟遍地,四十萬忠義軍馬等待父親的號令。陝西、山西、河朔、山東,哪一處沒有他們游擊戰的勝利!如今,他們也被朝廷拋棄了……

  「社稷江山,是江山,也是民心。這些,官……」岳雲停了一停,「他都不要了,棄之如敝履。」

  靈籟一直默默地傾聽,她也聽懂了所有,但她唯一能夠安慰他的,只是將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在皇權的威嚴之下,一切都顯得脆弱而無力。

  這一次,岳雲跟她講了很多鄂州軍的事,軍人如何訓練,他父親如何治軍,軍屬後營的日常生活,宣撫司收到的詔書,武人的魯莽、直率,文人的理想、風骨,靈籟專注地聽著,回應,聽到有趣的地方也會笑起來,然後岳雲也跟著笑。

  岳雲道:「靈姑娘,今日是岳雲失態了,我不該。」說完,站起來向靈籟深揖一禮。靈籟將他拉回來坐下。岳雲認真地道:「我回家之後,就向父親稟明。我要迎娶你,姑娘是否願意?」說完,誠懇地看著靈籟的眼睛。

  靈籟也真誠地道:「公子,靈籟愛重公子是一個英雄,剛才的舉動都是出自本心。可是,公子並不需要因為今日之事認為需要對我負責。靈籟出身平民,恐怕不是岳侯心目中合適的,」靈籟扭捏了一瞬,「合適的新婦人選。」

  岳雲急道:「這你可放心,我父親從來沒有門第之見。」

  靈籟驚訝地抬起頭,見岳雲眼裡透出的誠懇,跟他們初見那日打動她的,他那深邃眼眸里燃燒的赤焰一模一樣,她便相信他說的不假。靈籟道:

  「果真是這樣,公子也不必急著稟告岳侯。」

  「這又是為何?」

  「小女子不敢妄言朝政,但斗膽跟公子講一句,岳侯現在心中一定很亂,公子暫時先不要用我們的事去打擾他。」

  「是,你說得對極。父親承受的壓力一定比我又大得多。可若是這樣,我便對不起你……」

  「公子,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岳雲忖度片刻,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便感激地望著她。他凝視著她眼裡的一汪秋水,發現那裡面有一個此時已不是孓然一身的自己。

  「好,那你等我!你說過你會等我。」岳雲鼓起勇氣這樣說,卻又有些羞怯。

  靈籟摸索著從自己的頸項間抽出一根絲繩來,繩上墜著一枚翡翠的玉璧。靈籟輕展柔荑,將它托到岳雲面前。那玉璧在她的纖纖素手中更顯得溫潤如脂,細膩如絲。靈籟道:「便以此物為憑,靈籟一定會等公子,等應祥,你。」

  岳雲眼中露出欣喜,原來她還記得上一次分別時他的請求,他讓她不要叫自己公子了,叫自己的字——應祥。

  他將玉璧放在手心,兩面端詳,見一面刻著一個「兆」字,便抬眼看向靈籟。靈籟立刻明白了他的疑問,甜美又嬌羞地笑道:「兆卿,是我的小字。」

  「兆卿,靈籟,兆卿」,岳雲反覆低吟了兩遍,一種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感觸顫抖著襲上心頭。應祥之兆。

  他將玉璧系在了自己的脖頸上,仔細地塞進內衫里,那玉璧順著皮膚滑落到他胸口上,尤帶著靈籟的體溫。他心口不禁又一顫,手掌捂在自己胸口,意亂情迷地輕喚了一聲「兆卿。」

  一輪鵝黃的明月已悄然升起,趁著還未天黑,岳雲帶了靈籟下山。靈籟要扶著他,岳雲笑著說他已經沒事了,伸出自己的大掌握住了她柔荑一般的小手,兩個人默契輕快地下得山去。墨風見到兩人出現在山下的路口,欣喜地道:「公子,你們總算回來了!怎麼這麼久,山上風大。」




  「應祥,」

  「嗯?」

  「你要保重身體。」靈籟突然又扭捏起來,卻道:「就算是為了我,可以麼?」

  「好。」

  朦朧的夜色中,墨風見靈籟拿出一方手帕踮著腳尖仰著頭輕柔地擦拭岳雲的唇邊和嘴角,路過的街坊鄰居有一兩個人回頭觀望,但靈籟似乎毫不在意。墨風羨慕地看著,嘴張成了一個圓型,口水差一點飄到風裡。

  等岳雲返回車上,墨風果見他的衣襟上有些血跡,墨風急道:「你的身體怎麼樣?」

  岳雲道:「墨風,明日請醫官來再看看我的傷吧。」

  墨風有些憂心忡忡地說「好」,見岳雲已斜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便將車簾放下來,催促馬兒穩穩地向岳府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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