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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援淮西(一)

2026-09-21 09:24:37 作者: 照卿雲

  因為靈籟的理解與支持,少年人那顆苦澀無著落的心稍微安定下來。湖北京西宣撫司的工作也因戰事的停頓,漸趨常程。岳雲的傷病也逐漸好轉至痊癒。

  這一年的冬天,發生了兩樁稍稍令人振奮的事,朝廷和宣撫司都得到戰報,忠義軍統制梁興,堅持留在河北與金人打游擊,攻下了懷州、衛州,大破兀朮之軍,切斷了金人在山東、河北運送金、帛、馬綱的道路,金人大受其擾。

  十一月,岳飛此前派往山東的忠義軍李寶率五千眾自興仁府泛舟南歸,進入楚州後,韓世忠向朝廷上奏留他,朝廷發布了李寶轉兩官的升遷。

  (轉官,宋代官制術語,指官階的提升)

  李寶卻不肯,截發慟哭,說還願意回到岳飛麾下。韓世忠寫信徵詢岳飛的意見,岳飛答覆道:「同是為國殺敵,何分彼此。」李寶這才留在了淮東宣撫司軍中。

  岳飛原本推測十二道金牌急命他退兵,是因為官家多年來從未放棄過的議和之路有了新進展,然而朝廷似乎將動向捂得很死,即便是自己八月到行在覲見,官家親自召對他時,除了不許他辭職,提到訪查到岳雲未被上報的戰功,以及君臣之間的奇怪氛圍(事後岳飛回憶起來,如同自己的一串熱淚滴在積年的寒冰之上,連煙都沒冒)之外,沒有任何與金國外交相關的消息透露出來。唯一不同尋常的是張九成、喻樗、陳剛中、凌景夏等七名文官因不主和議被降黜了。

  十月到十一月,陸續有不同來源的諜報報告金人的一些異常動向,比如金人在順昌府聚集糧草、蔡州番賊孟千戶領人馬前去唐州及管下的比陽騷擾、兀朮再入東京(開封)打球,議事侵掠唐、鄧等等,朝廷及樞密院除將敵情轉發幾大邊防大帥外,也發省札督促他們差人渡河間探,或發兵措置捍禦,或修城增兵。

  (省札為三省、尚書省、樞密院行用的文書名,處理常事指揮)

  到了次年的正月,果然警訊大作,朝廷及邊帥都得知金人再次發兵南侵,已經渡過了淮水。淮南西路雖非岳飛的防區,但岳飛得到探報「虜酋將自壽春等處入寇淮西」後便立刻上奏,請求提兵前去淮西,會合諸帥之兵同共掩擊。

  正月十五日,消息傳來,宗弼、韓常以重兵攻破壽春府(治下蔡,今安徽省鳳台縣)。二十日,韓常與龍虎大王先驅渡淮。二十五日,便已駐紮於廬州(治合肥,今安徽合肥市)界上。

  皇帝收到報告,賜岳飛御札,命他率兵星夜前往江州(治德化,今江西九江市),出敵後,與正面禦敵的官軍,即張俊、楊沂中、劉錡相照應,腹背夾擊金人。

  其實在收到這封御札之前,二月四日岳飛已上疏兩封,所述的戰略卻要大膽得多。因為淮西戰區部署了淮西宣撫使張俊八萬兵力,淮北宣撫副使楊沂中三萬兵力,淮北宣撫判官劉錡二萬兵力,共計十三萬人馬,所以岳雲秉承父親的意思,擬就的第一封奏札說:

  「契勘虜既舉國來寇,巢穴必虛,若長驅京、洛(指開封、洛陽等地),虜必奔命,可以坐制其弊。」

  

  可岳飛轉念又考慮到皇帝可能急於擊退當下的大敵,確保行在的安全,同一天又上了第二封奏札說:

  「萬一以為寇方在近,未暇遠圖,乞且親至蘄(蘄州,治蘄春,今湖北蘄春縣)、黃(黃州,治黃岡,今湖北黃岡市),相度形勢利害,以議攻卻。且虜知荊、鄂宿師必自九江進援,今若出此,貴得不拘,使敵罔測。」

  然而,鄂州與行在之間的通信,即使用最快的急遞,一通來回也需二十日左右,岳飛的兩封戰略建言還未到達行在,自然是先收到命他去江州照應的前詔,時在二月九日。

  岳飛便定下十一日出征,並且奏告了朝廷。那時岳飛得了重感冒,咳嗽個不停,晚間咳得肺腑都要嘔出來了,根本睡不了覺。李夫人知道他要扶病出兵,著急得不得了,岳雲只得安慰李夫人,說自己會片刻不離身地照顧父親,伺候湯藥。

  二月十一日,岳飛以大軍出征援淮,自己親率背嵬馬軍為先驅,倍道兼程而行。同一日,收到官家御札,同意他或去江州,或從蘄、黃繞出敵後,腹背擊敵。背嵬馬軍一路涉水,濟渡長江,二月十四日到達黃州,岳飛便上奏朝廷,岳雲替他謄錄:

  「今日臣已抵黃州,見前去舒(舒州,治懷安,今安徽潛山市)、蘄州界,相度形勢利害,看賊意向,別行措置。不知張俊等會戰在甚日,庶幾臣得以照應。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此後岳飛率背嵬馬軍繼續疾馳,然後在大別山區的深谷陡坡中艱難穿行。以常人的思路,鄂州大軍進援淮西應先向南繞行江州。而岳飛選擇經由黃州、蘄州,穿過大別山區的南端進入舒州,就是為了出其不意,令敵軍無法預料。二月十九日岳飛到達了舒州(治懷安,今安徽潛山市),從黃州到舒州,用了六天,日行一百零五[宋]里余,平均速度已非常可觀。馬的體力和承受磨損的能力是有限的,要維持全軍連續六天的快速行軍需要豐富的管理馬匹和騎兵的經驗,更何況是在當下多雨泥濘的天氣狀況下。


  二月十八日在柘皋鎮(今屬安徽省合肥市巢湖市)發生了一場大戰(柘皋之戰),宋軍淮北宣撫副使楊沂中、淮北宣撫判官劉錡和淮西宣撫司都統制王德的聯合軍十萬兵力在此地擊敗了金軍。此戰張俊和完顏宗弼都不在場。張俊名義上是聯合軍的主將,實際上與楊沂中、劉錡各自成軍,不相節制,只是各軍進退由他一人決定。他速來怯戰,自己龜縮在和州(治歷陽,今安徽和縣),此戰便由隸屬於他的王德指揮,冥冥之中倒是成全了此次會戰的勝利。

  柘皋之戰後,金軍退出廬州。張俊便命令劉錡軍渡江回太平州(今安徽當塗)去,岳飛剛到舒州不久,也接到了張俊的諮目,稱「虜已渡淮」退去,「前途乏糧,不可行師」。岳飛與隨行幕僚商議,覺得這事難辦。

  岳飛也只能上奏朝廷,請示進止,並在奏札中寫明「只在舒州聽候朝廷指揮」【1】,以急遞送出。

  此時眾將和幕僚對張俊已有怨言,都道是張俊和楊沂中忌憚他們這些客軍分功,自家們跋山涉水,倍道兼程,不過是空自劬勞,白白浪費軍糧和將士們的氣力。更見岳飛寒嗽遷延不愈,猶自騎在馬上日日行軍,內心更替主帥不平。

  二十七日,收到一封御札。是收到了岳飛二月四日的搗虛京洛之策及繞出蘄、黃兩封奏札的回覆,官家的態度再明顯不過,金人近在淮西,而臨近的江、浙為官家駐蹕所在,要優先救淮西,催促岳飛星夜來蘄、黃,徑趨壽春,與淮西、淮東宣撫司軍、淮北宣撫判官劉錡軍等夾擊破敵。落款為十七日。

  二十九日,又收到御札。是收到岳飛報告自己二月九日已出師的奏札,讚賞他「聞卿見苦寒嗽,乃能勉為朕行,國爾忘身,誰如卿者!」。落款為十九日二更:

  得卿九日奏,已擇定十一日起發,往蘄、黃、舒州界。聞卿見苦寒嗽,乃能勉為朕行,國爾忘身,誰如卿者!覽奏再三,嘉嘆無斁。以卿素志殄虜,常苦諸軍難合。今兀朮與諸頭領盡在廬州,接連南侵。張俊、楊沂中、劉錡等共力攻破其營,退卻百里之外。韓世忠已至濠上,出銳師要其歸路。劉光世悉其兵力,委李顯忠、吳錫、張琦等奪回老小、孳畜。若得卿出自舒州,與韓世忠、張俊等相應,可望如卿素志。惟貴神速,恐彼已為遁計,一失機會,徒有後時之悔。江西漕臣至江州,與王良存應副錢糧,已如所請,委趙伯牛,以伯牛舊嘗守官湖外,與卿一軍相諳妥也。春深,寒暄不常,卿宜慎疾,以濟國事。付此親札,卿須體悉。十九日二更。

  付岳飛。御押

  因為岳飛病著,半夜送來的軍報都由岳雲先過目再轉交。若是御札詔書,必須要謝恩跪領,他也陪著父親半夜三更地行禮折騰。岳雲數了數,到官家收到父親報告出征日期的奏札為止,官家一共發出了九封御札催促他父親進兵。回想起去年宗弼入侵河南之地,官家哪有這麼著急,當時父親和他是何等焦急地日夜企盼官家命他們出兵河南的詔書啊。

  到今日他算是看清楚了,官家著急的是行在的安危,至於收復丟失的故土,他是真的興趣缺缺。想到此一節,岳雲又被勾起傷心事,沉鬱了好幾日。他不想給父親雪上加霜,只是私下裡跟張憲抱怨過一回。

  三月四日夜,探事人自淮北送回急報,言完顏宗弼聽從酈瓊的計議,欲乘宋軍在柘皋大勝之後疏於警備之際,進攻濠州(治鍾離,今安徽鳳陽縣)。岳飛決定不等待皇帝和樞密院的調動,立刻整軍,五更出發,仍親率背嵬軍前驅,一路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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