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岳雲便出門,打算採買一些禮物,他總不至於空著手去那個人家裡吧。
從錢塘門沿著御街向大內的方向走,這段路最為繁華。店鋪林立,人煙熙攘。各種吃的、玩的、用的,珠玉器皿、花果時新、海鮮野味無所不賣。遠處的西湖波光瀲灩,煙柳畫橋,更遠處蓮葉接天,紅荷映日,是一派歌舞昇平的風光。
可岳雲的心情並不美麗,他想到那日在黃鵠磯頭帶靈籟遙望中原故土的情景,對比眼前的繁華,心口揪著痛了一下,這裡好是好,卻是另一些人的痛啊。趙宋皇家受中原人民血食供奉一百六十七年,官家是怎能忍心拋棄他們的?
他甩甩頭,努力不去想那些糟心事,先把眼前的事辦了再說。待他從「名家彩帛鋪」里挑好了匹緞綾羅,等包裝好了拎在手裡出來,卻聽到外面一陣喧騰嘈雜。
一隊小型的儀衛正要從御街上通過。
遠望其儀服似乎十分簡單,只以宮僚導從,張著一頂青羅傘、四人從紫羅障扇。旗、幡、幢、皂纛、絳麾均不設,亦無鼓吹和執兵器的儀仗。護駕軍士目測八九十名,喝道者也不鳴鞭,只是以接力的方式輪流喝道:「普安郡王車駕經行,速避肅靜!」
而那普安郡王並不乘坐車輦,而是騎馬。
御街旁的行人和商販都已靠邊站定不動,靜靜地引頸觀望。不一會兒,儀衛不急不緩地移動到眼前,岳雲看向馬上之人,觸電一般地滯住了呼吸。
馬上之人清秀端雅,貴氣粲然,卻意態親切。而幾乎就在同時,馬上之人也注意到了他。
岳雲並不自知自己站在人群中有多麼引人注目,他本生得英挺高大,又兼文兼武,一舉一動之間自然有一派單純的文臣或武將都沒有的風神宛轉。
兩人的目光彼此相撞的瞬間,周圍的世界仿佛刷地一下安靜了下來。
有一瞬間,岳雲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他的目光落到了對方的眸子裡,那眸子動情的閃動間,仿佛展開了一幕幕往事的長卷。
趙慎在馬上凝視著岳雲——他還是那個他,面容依舊俊美貴重,周身依舊散發著月光一般的清冷無瑕。岳雲也在看著他,在最初的短暫驚訝後,那深邃眼眸中的一抹閒愁,依舊緊緊抓住了趙慎的注意力。哪種神情是趙慎熟悉的,又不是他熟悉的。不!那是一抹憂鬱的霧氣。
趙慎瞬間懂了。
他,當今皇帝的養子,普安郡王趙慎,完全知曉自他們分別之後鄂州大軍經歷過的所有重要事件。而岳雲還是這些重大事件的切身關係者。
岳雲似乎捕捉到了趙慎眼中的關切,便也凝視著他,嘴角極其輕微的向兩邊上揚。睫毛輕輕地抖動了一下,算是向他打了個招呼。他的眼睛裡漾出真誠的笑意。
趙慎彎起嘴角,大方地笑了。他眼睛看著他,也看向他站的那個方向的臨安百姓。趙慎攥著馬向前移動著,可他的目光不曾移開,他一直真誠地看著那個方向,直到他的馬完全經過岳雲所站立的位置。
這一交錯,前後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兩個年輕人憑著心靈感應確認了他們彼此的情誼還在,不變。
五月十三日皇帝於內殿召對張俊、岳飛。這日官家服素黃袍,束銀帶,看上去更見清冷。見了他們先將五月十日詔書中的主旨講了一遍:「二卿此番前去,當令行陣之習有素,戰守之策無遺……」,不過岳飛聽出了一句重點,那便是:「張卿為正職,岳卿為副職,若有異議,可分別上奏,各抒己見,然而隨宜處分,便暫依張卿所議。」這便是皇帝口頭詮釋了他那個「同按閱御前軍馬」的頭銜。
他與張俊政見不同,樞密使出巡措置的自然是軍政相關的大事,官家預先強調了他們隨宜處分時,暫依張俊的意見,顯然張俊已得知此行的具體目的,絕不是督視軍隊訓練這麼簡單。
岳飛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果然,皇帝這次切入正題。趙構道:「金國四太子退出淮南西路後,便寫書信來重申講好之意,卻要索取江北之地。若割讓江北之地,朕何以立國?朕已讓宰相覆信,朕當於江北不駐重兵,以示講和之誠。」
趙構口中金國的四太子即是完顏兀朮(漢名宗弼)。兀朮想要大宋將淮境拱手相讓給他,這實在是個惡毒又無恥的提議!
淮河是東西流向,非常適合形成面向北方的防線。淮河也不是一條簡單的河,它與長江大致平行,兩者之間遍布水網,這意味著北方的敵人每前進一步都需要反覆渡河,所以,長江之北的淮南區域本身就是一個縱深防禦體系。
岳飛忖度,自己和韓世忠現在手中都已無兵權,再說什麼反對和議的話在官家那裡已經沒有分量。可他又想了想自己身為國家重臣的本分,該說的還得說。官家必是不愛聽的,可社稷的安危重於自身!
他暗自嘆了一口氣,略微將聲量提高了一些道:「他今日講和,明日興兵,犬羊無信,欲壑難充,陛下亦不可不察。淮南若不駐兵,我長江天險即與虜人共之,大江首尾數千里,我國必寸寸而守之,這會讓我朝陷入防禦上的極大被動的!請陛下更定大計,以樞密院合天下之兵強健兵勢,依目今的兵力事勢,臣等掃除狂虜,可期歲月!」
趙構好像料定了岳飛會勸諫他,迎上岳飛清正堅定的視線,立刻回擊道:「今年雖有柘皋之捷,復又有濠州之敗,卿等主張樞密院,正宜慎於用兵!」
這句話一出,張俊的胖大身軀不自覺地抖了一下。濠州之敗,確實敗得稀里糊塗。岳飛想起張俊在前沿指揮時的各種所作所為,心頭火起、血脈僨張,卻又不方便在此處表達。且楊沂中確實於濠州之敗折損了一萬五千餘殿前司兵,官家這時缺乏信心,倒也不難理解。岳飛一時也不知再能如何勸諫。
趙構又放緩了語氣,道:「岳卿素來忠勇,又才智有餘,當知用兵自有次第。朕如今讓兩位樞密按閱軍馬,指揮戰守,便是要以按閱為先,使兵皆可戰。兵既可戰,則能守矣。至於進討之機,可待彼有釁也,然後再圖恢復。這才是用兵的次序。」
岳飛雖然明白官家急於促成和議,可他內心純良,依舊不忍見他自毀長城。自他至樞密院履職,便已知曉張俊欲罷免劉錡淮北宣撫判官之職並非戲言,因此又道:「臣還有奏,淮北宣撫判官劉錡是國之虎臣,不當罷去。臣願保奏,且留他掌兵,楚州駐紮御前諸軍都統制如今正空缺……」
趙構淡淡一笑,答道:「劉錡的新任,可待二卿按閱楚州歸來之後,從長計議。」
岳飛見該說的都說了,再說也是無益,便不再言語,只略略躬身揖了一禮。張俊趕緊接話道:「臣愚自當恪守聖訓!」這場召見就這樣結束了。
岳飛一回到都堂,便從邸報上得知韓世忠已上了札子,將楚州(治山陽,今江蘇淮安市)的「軍須錢」一百萬貫,軍中樁管的米九十萬石,鎮江府、揚州、楚州、真州、高郵、江口、瓜州鎮的正賜、公使、回易、激賞等酒庫十五座全部進納給了朝廷。官家降詔嘉獎了。
同一日,韓世忠的兄長韓世良因迴避制度罷軍職的調令也發布了:
「龍神衛四廂指揮使、福州觀察使韓世良,自權主管步軍司公事引嫌罷軍職,為奉國軍承宣使、提舉醴泉觀。」
從觀察使到承宣使,官階是升了一級,但提舉醴泉觀是祠祿官閒職。這個變動就是幾日前岳飛與岳雲聊到他前途的時候提起的那件事了。
五月十七日,有詔,命樞密行府於鎮江府置司,仍令遍行巡歷措置。這便是針對張俊、岳飛即將開始按閱軍馬的行程所下的詔命。岳飛將自己從淮西戰場上直接帶來的幾名幕僚全都闢為自己的屬官,讓他們同自己一道去楚州巡視軍旅。
當日,秦檜又命三省吏胥來請岳飛議事,岳飛內心厭惡至極,但身在官場,當然不能斷然拒絕。兩人見面稍微寒暄之後,秦檜笑容和煦,語帶關切道:「聞得二樞使已定下了月底啟程。兩位相公此去,須是小心,以備……」,秦檜略微停頓,從牙縫裡蹦出兩個危言聳聽的字來:「反側!若是親兵使喚不足,樞密院亦可額外勾抽士兵護衛。」
岳飛聞言吃了一驚,聽出他話中有弦外之音,便道:「謝丞相美意。不過,此話怎講?」
秦檜朝他走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道:「聞得淮東軍中,軍心不穩。兩位此去視察其軍,要將其治軍不當之處採集事實,上呈朝廷。」
秦檜竟然赤裸裸地建議他捃摭同僚。
他向來看不慣所有不光明磊落的行徑,倒是跟韓世忠一樣,屬於路見了不平都要拔刀相助的熱烈性子。他跟秦檜不論明面暗裡從未投契過,現在自然沒有必要假裝融洽,便直截了當地答道:
「陛下既已將世忠擢為樞密使,楚州之軍便已是朝廷之軍。公相命飛帶兵自衛,到底要幹什麼?若還要讓飛捃摭同列之私,」岳飛頓了一頓,冷笑道,「過去還真是沒有看錯丞相!」
秦檜面上不自在,憋住一口怒氣,還是做出一副善意的表情道:「陛下將韓世忠留院,獨讓你二位前去,這就是上意啊!」
岳飛對這話將信將疑。韓世忠於苗劉之變時救駕有功,官家這樣對他,是想要他的兵,還是想要他的命呢?不過他反正不打算買帳秦檜的虛偽善意,更加不想繼續跟秦檜廢話,便道:「若是秦相公別無他語,下官便請告退。」
岳飛禮節性地微微揖禮,一轉身便大步走出門去。秦檜緩緩抬起身子,望著那正遠去的挺拔如松,桀驁不馴的背影,狠狠地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