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旁邊的令史卻小心翼翼地阻止道:「韓樞相且慢。」
見韓世忠不解,令史便十分客氣地解釋道:「三省札子,宰相押字在上,次相及參政以次押字在下。樞密院札子,順序得翻過來,樞長押字在下,副貳依次向上押字。」
「就汝等措大事多!」韓世忠不滿地嘟嘟囔囊,抓起筆緊挨著秦檜的花押右方扭扭曲曲地畫了幾筆,將毛筆扔到一邊。接著便是張俊押字,他也是草草畫了兩筆押在韓世忠的右面,最後才是岳飛。押字狀似草書,但實際並非文字,各人有自己的獨特畫法,比草書更加難以辨認和模仿。
這日放衙之後,岳飛恰與韓世忠同行。一出朝天門,便見韓世忠的親兵約一百名已整齊地列隊待命。岳飛有些訝異,按理,樞密院導從的員額沒有這麼多,韓世忠竟然還自留了從楚州帶來的親兵。
見岳飛神色有些異樣,兩馬並轡之時,韓世忠湊近他笑道:「岳五,你我以嚴治軍多年,自然也得罪過不少人。自衛這事可疏忽不得啊!」韓世忠比岳飛年長十三歲,這幾日相處下來,頗以老大哥的氣度自居。岳飛對他卻一直是真誠有禮,與自己的年齡和資歷相稱。
五月六日,三位樞密又籤押了四名韓世忠原部曲的升官命令:御前統制、昭信軍承宣使王勝,江州觀察使劉寶並加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磁州團練使成閔為棣州防禦使;中亮大夫、果州觀察使岳超領武勝軍承宣使。
五月七日,上面又詔諭諸軍,樞密院以三省、樞密院同奉聖旨的名義再次轉發。詔曰:
「朕昨命虎臣,各當閫寄。雖相望列戍,已大暢於軍聲;而專統一隅,顧猶分於兵力。爰思更制,庶集全功,延登秉鉞之元勛,並任本兵之大計。凡爾有眾,朕親統臨,肆其偏禆,鹹得專達。尚慮令行之始,或墮素習之規,其當勵於乃心,以務肅於所部,簡閱無廢其舊,精銳有加於初。異績殊庸,人苟自懋;高爵重祿,朕豈遐遺。尚抒忠義之誠,共赴功名之會。咨爾任事,咸服訓言!」
如此鄭重其事,果然是有更定之初,安撫人心的意味。
五月八日,韓世忠將在楚州各軍中的西馬五百匹進獻給了朝廷,皇帝下詔接收入帳。
到了五月十日,朝廷單獨給樞密院下了一道《帶樞密本職前去按閱御前軍馬措置戰守詔》,詔書以四六句的駢體文寫成,冠冕堂皇地寫了很長一段,大意是汝等順應人望,任職於樞庭。如今國步仍艱,敵寇尚自猖獗。戍邊將士還未歸家,朕要躬親過問軍事。望汝等嚴整軍隊訓練,確保攻守策略周全,破除敵方詭計,完善作戰計劃。宜體察朕的殷切期望,莫辭辛勞云云。
接詔以後,韓世忠略顯興奮。雖然入職樞密院不過十天,他委實是度日如年。許是想到可以外出巡視軍旅,不用在都堂閒捱這如同拘禁的日子,心情大為好轉。
岳飛也欣慰道:「便等省札下來,自家們便可收拾行裝出發。尚不知官家想讓我們先去哪一處。」
張俊笑呵呵地道:「一切但聽官家和朝廷安排,我也該出去轉轉嘍!」話雖是一個意思,但岳飛總覺得他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長。
五月十一日,三位畫押樞密又籤押了兩名岳飛原部曲的升官命令:左武大夫、忠州刺史王剛,武功大夫、果州團練使、知襄陽府、御前游奕軍統制武糾並進橫行一官。
午膳過後,秦檜突然遣吏胥來請韓世忠、岳飛到都堂議事。到了地方,發現張俊已經先到了,跟秦檜站在一起。
這日天氣有些燠熱,岳飛將袍襟散開,自然地披落在身前,更顯得溫文大方,從容不迫。韓世忠依舊將一字巾獨創性地系在額前。
秦檜拿眼打量他兩個左右不順眼,習慣性地磨了磨腮幫子,在心裡罵罵咧咧。
岳飛氣度雍容得比他還像個文士,可滿朝上下三十九歲就位至執政,服紫、佩金魚袋的文士可是一個都找不到呢!韓世忠卻來個不倫不類,奇裝異服,整天不拿正眼瞧自己。總之兩個人都是一股子不安於位的做派!
秦檜老於官場,很快壓下了內心的情緒,親切地開口道:「三省同奉聖旨,張樞相、岳樞相要帶樞密職事前去按閱御前軍馬。此與宣撫使事體不同,聖上令您二位隨宜措置,專一任責。韓樞相呢,留院供職,聽候御前指揮。」
秦檜將兩道省札分別遞給張俊和韓世忠,岳飛展開看時,見是:
「勘會已降指揮,張俊帶本職前去按閱御前軍馬,專一措置戰守,岳飛帶本職前去同按閱御前軍馬,專一同措置戰守。五月十一日,三省同奉聖旨,俊、飛以樞密職事前去,與宣撫使事體不同,令隨宜措置,專一任責,節次具已措置事目聞奏。
右札送樞密副使岳少保。紹興十一年五月十一日。」
岳飛的頭銜里加了一「同」字,意思是作為副職。「節次具已措置事目奏聞」,便是說他們可隨宜措置,不需提前請示,只需事後上奏。
岳飛轉頭看了看韓世忠,見他面上有些疑惑。岳飛便問道:「行程如何?」
秦檜道:「聖上教你們先去楚州,之後如何,你們有籌劃後上奏請示聖旨罷。」
楚州是韓世忠的大本營,岳飛雖未再看韓世忠,但憑直覺覺得韓世忠此刻的面色恐怕不會太好看。
這時,秦檜拿腔作調地又將一封官家的手詔交付給韓世忠,韓世忠依禮遙拜跪領。打開看時,自然是大字識不得幾個。他不屑搭理秦檜,便轉向岳飛,請岳飛幫他讀一遍。
黃紙上寫道:「韓世忠下親隨人,有三十餘人未曾發遣前去,並王權見在此。可令王權管押,速起發前去楚州,此三十餘人不系合留人。」
韓世忠一聽面色煞白,知道自己被小人嚼了舌根,但也不好發作,只是高聲應道:「下官恭依聖旨,即刻將他們發回楚州!」
這日放衙之時,韓世忠的原隨親兵已不見蹤影。岳飛與他一道返回前洋街的宅第,平日嘻嘻哈哈的韓世忠十分沉默,偶爾嘆氣,卻並不像要和岳飛說話的樣子。因為前後導從人員不少,岳飛也緘口不提今日在都堂談論的公事。
到了岳飛府第門口,韓世忠才撥馬湊近岳飛,低聲道:「岳五,我瞧張俊不太對。他與秦檜必有圖謀。」岳飛想到今日見秦檜時,張俊已然在側,便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韓世忠又接著道:「你可知,張俊在朝中屢屢撰造言語,中傷你赴援淮西遲緩而劉錡戰鬥不力,致有濠州之敗?」
岳飛的濃眉微微蹙起,這樣的流言蜚語他不是沒聽到過,但今日從韓世忠口中說出來,他的臉上還是略有不平之氣。明明是張俊寫咨目給他,言「敵軍已退。前途乏糧,不可行師」,可張俊回朝後卻信口雌黃,倡言岳飛以乏餉為辭,逗遛不進。
韓世忠道:「岳五,你須是與張七上殿廷辨,以明是非,不可負謗!」
岳飛已面如寒冰,卻指著自己的心口道:「吾所無愧者,便是此心,何必辨。」
韓世忠凝視著眼前這張比自己年輕許多的面孔,見岳飛的眼睛裡里有著十分明亮又沉著的眼神,那眼神凝視過屍山血海中的熊熊火焰,凝視過旌旗漫捲的絢爛盛景,凝視過男兒千古不變的英雄夢,卻也許從未凝視過某一種不可測識的深淵。
他嘆了一口氣道:「岳五,你不屑於流言,因你內心坦蕩,聖上眷寵。但此一時彼一時,人心難測,還是小心為上。」說完,便與岳飛告辭。
岳飛目送韓世忠的背影,一時有些猶豫。自己為何不屑廷辨?淮西行軍日程自己每一步行止如何、因何,官家應該全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僅有行軍日誌為證,還有往來的御札和自己的奏章為證。
岳飛回到家中,岳雲迎上前來。父子倆一起用晚膳時,岳飛問岳雲是否已開始用功讀書,是否要去書院聽夫子講課,岳雲說且讓自己先理一理,暫時還不需要。岳飛道:「過幾日,我要去楚州公幹。」
岳雲的筷箸慢慢停了下來。岳飛接著道:「官家命我與張樞相同去楚州按閱御前軍馬。」
「哦。那父親打算何日啟程?」
岳飛道:「你母親應該還在楚州,你要同我一道去嗎?」
岳雲的長睫抖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吃飯的速度愈發快了。
岳飛並不急著追問,室內只剩下筷箸、湯匙與瓷器偶爾碰撞發出的悅耳脆響。直到這頓飯幾乎快要吃完了,岳雲才道:「好,我陪爹爹去一趟楚州。」
岳飛道:「那我安排你們會見。大概會是月底出發,你也提前準備一下。」
吃完飯,父子倆各自回房。岳雲不知自己為何就這樣答應了父親,去見他十四年未曾見過的生母,他心裡應該是有些慌亂的,以至於今日他竟沒注意到岳飛的神態里有些憂心忡忡。
上一次父親告訴他有了他生母的消息,只不過是一年又八個月以前。那時他很明確地拒絕了父親要安排他跟安娘、岳雷與生母重聚的善意。他根本就還沒有原諒過她。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中間到底發生了哪些事,他怎麼,怎麼又奢求起那一點不確定還有沒有餘溫的天倫之樂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