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五月四日,岳飛從樞密院回府,岳雲伺候他更衣後,便已忍不住開口問道:「三大總領所的新詔命,爹爹在都堂可注意到了?」
岳飛暗自佩服岳雲的敏感,自己在他這個年紀可完全做不到。他知道岳雲說的事,詔命已下——淮東轉運副使胡紡總領淮東軍馬錢糧,置司楚州(治山陽,今江蘇淮安市);吳彥璋總領淮西、江東軍馬錢糧,置司建康府(治江寧、上元,今江蘇南京市);原來總領湖廣、江西、京西路財賦、湖北京西軍馬錢糧的曾慥如今改為總領湖廣、江西財賦、京湖軍馬錢糧,仍置司鄂州(治江夏,今湖北武漢武昌區)。
這三大總領所對應的正是才剛罷宣撫司的原屬韓世忠、張俊和岳飛的三大戰區。楚州和建康府的總領所都是今日始置,而此前為應辦京西、湖北路宣撫司大軍錢糧,已於紹興六年九月設立的湖廣總領所,按新詔,只是微調了名稱。三大總領所明面上的主要職能就是應付「御前」駐紮大軍的錢糧。
岳飛坐下,接過岳雲呈上的新茶,呷了一口說:「知道,你可看出了什麼新鮮事?」
岳雲道:「自然是有的。詔書上明確寫道三大總領所,『各專一報發御前軍馬文字』,這是總領所新增的職能吧。」
岳飛與岳雲對視了一眼,眼睛移向別處,淡淡地道:「更制之初,人心未定吧。」他自然是還有更深的想法,只是在猶豫要不要讓兒子了解到那麼深刻的現實,他總想為他多留住一些無憂無慮的時光。
沒想到岳雲自己卻說了出來:「總領所既然有了專一報發御前軍馬文字的職能,第一,總領所從此有權與聞當地軍政,不再只管應辦糧餉;第二,總領所有了單獨的直接對御前溝通的渠道,且軍方不得與聞。這一面,就多少有些『監軍』的味道了。」
岳飛見繞不開這個話題,便承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這顯然是加強了朝廷對軍隊和邊將的控制。而且,實際操作起來,恐怕權責難分,文武之間的矛盾反而會更尖銳。」
岳雲將準備好的飯食拿出來,請岳飛入座,父子兩人便一起邊吃晚飯邊聊天。岳飛問他:「你如今身上也沒有實職差遣。為父又在樞密院任職,你無論在哪個軍前效力,都有礙於迴避之法。我聽韓樞密講,就連他兄長也因引嫌的緣故要罷去在禁軍內的軍職。」
岳雲道:「是那位權主管步軍司公事的韓將軍咯?」岳雲只接了半句,一時無話,只是默默吃飯。岳飛說的是韓世忠的兄長韓世良。
岳飛舉箸指了指桌上那道醃菜道:「這是什麼菜,沒吃過,味道很特別。你用什麼香草調味的,兼有蔥、蒜的辛香。」
岳雲答道:「這個叫薤花茄兒,是他們買了現成的。兒子也是來了臨安才見識了這道醃漬的小菜。」
岳飛夾了幾塊茄子拌到齏面里一塊吃,過了一會兒開口道:「朝廷規矩,明堂恩三年一次奏薦恩例,或許爹爹可以為你請求換文資。不過,你須知曉,武職換文資依《換官法》需要考試。如於官人(此指宣撫司屬官於鵬),便是紹興七年經中書後省策試,換授文資的。另外,下一次明堂恩要等到後年了……」
岳雲默默地吃完,放下手中碗箸,道:「我也了解過了,朝廷雖有以明堂恩直接蔭補武臣子弟於文資內安排的前例,但『例』不為法,未必下一次就能成。若是考試,從《易經》、《詩經》、《周禮》、《禮記》中挑一經,併兼考《論語》、《孟子》。」
岳飛道:「那你可願意考試?」
岳雲道:「若要從文,世人皆以科舉及第入仕者為貴,稱為『有出身人』,『有出身人』今後的遷轉官秩、除授職事,皆視『蔭出身』人更為優越。既然都要考試,兒子倒是想試試去參加科舉。」
岳雲這樣說時,聲音堅定,眸子清亮。自打去年從朱仙鎮班師之後,已過去將近十個月了,這段日子裡,岳飛很少看到岳雲這樣振奮,即便是完全傷愈之後,他也難展幾次笑顏。岳飛內心升起一陣莫名的感動,含笑沖他點點頭,「嗯」,他給岳雲碗裡夾了菜,道:「你有這樣的志向,為父十分欣慰。你且放開手腳去試一試吧。」
當晚,岳雲便給靈籟寫信。他隨軍出征赴援淮西之前,只是讓墨風去給靈籟捎了一個口信。到了臨安之後,又發生了這樣的驚天巨變,他自己也還處在對這件事的消化過程中。與其說是因為通信地址的不確定,倒不如說是他自己心神不寧定。
今日與父親交談之後,算是對自己的前途設定了一個目標,他想了想,也應該跟靈籟交個底才好。靈籟應該會從官方邸報或者民間小報上了解到三大將升擢樞府,三大宣撫司廢罷這樣的大事,岳雲寫道:「晴和,想起居佳安。宣撫司廢罷,……惟希消弭朝廷對武將之猜疑,……使陛下保全功臣」在信中約略說了說自己因要避嫌,難以再擔任軍職之事,告訴靈籟自己準備重理書篋,參加科舉,勉赴功名。
岳雲是懷著十分鄭重的心情寫完了這封信的,仿佛是祈願一般,又像是對未來的自己的一種承諾。等他在信封上寫完靈籟的名字,輕輕舒了一口氣。他很慶幸他的靈籟看似嬌柔,實際是個大膽而有魄力的女子。她敢於相信她所看重的人和事,如若不然,處於這種困境中的他如何敢與她做任何約定?
次日,岳飛依舊赴院治事。只是一進都堂,便見韓世忠的打扮與往日有些不同。他雖依舊穿著日常的公服,佩金魚袋,卻別出心裁地在額頭上裹了一根一字巾,與那身公服想要彰顯的公卿氣度十分不和諧。岳飛向他見禮道:「韓樞相這是放衙以後要徑去打獵?」韓世忠哈哈一笑,對他附耳道:「這裡遍地『萌兒』,與我八字不合,我是一刻鐘都不想多待。」
岳飛啞然失笑,他早聽聞韓世忠不喜文人,私下就管文臣為「措大」、「萌兒」。這幾日他在都堂辦公,也能感受到樞密院的日常工作其實多為行政事務,下屬機構人員加起來統共不超過五百員,除樞密院承旨司有一百餘武人服役,其餘皆是文士與吏人。若有戰事,還有戰守之策可議,亦須安排調兵、發兵、邊備事宜;而平日無事,所有機構依常程運轉,樞密院承旨司的長貳官員帶領諸房的吏人便足可以應付。
既然不打仗,樞密院長官手中的職權便集中在高級武官的選拔除授方面。橫行、遙郡、正任官的遷轉及重要武職的任免都需要得到樞密院的認可。樞密院也負責主持修改、解釋有關武官選任的條法,但此種政策性的更動,並不會經常發生。
三位新任樞密使在都堂辦公時,岳飛就翻翻經過自己面前的卷宗,張俊和韓世忠兩人都是大字不識幾個,無非是干坐整日,喝茶閒聊而已。好不容易捱到快下班時,秦檜卻帶著一名令史捧著一沓省札出現了。秦檜以右相兼樞密使,平時跟他們的辦公地點並不在一處。
四位執政級的高官相互見禮後,秦檜盯著韓世忠的新頭巾看了一會兒,倒也沒說什麼。趁他回頭招呼令史時,倒是韓世忠朝他翻了個白眼。秦檜指著令史呈上的那一沓公文道:「這是明日將要發布的幾位官員升遷的省札,請三位樞相籤押。」說完,也不等另外三個人有什麼話說,只是微微頷首之後便徑直離去了。
韓世忠便命那名令史一封一封將需要籤押的省札讀來聽。省札里提到的人大部分不認得,或是聽說過也不認得,也沒有這些武官的履歷隨附,方知秦檜只是來找他們畫個押而已。
只有兩份任命比較特別,一是「蘄州防禦使辛永宗為明州觀察使,提舉亳州明道宮」;二是「右武大夫、欽州刺史王敏求為左武大夫,添差兩浙東路兵馬鈐轄,仍釐務」。
辛永宗是韓世忠的親校,王敏求是岳飛的親校。表面上看,防禦使升觀察使,右武大夫升左武大夫,辛永宗和王敏求的官階都提升了。可提舉明道宮是祠祿官,添差兩浙東路兵馬鈐轄是添差官。或是閒官,或事權不重。岳飛明白,這跟此前自己身邊的幕僚被調外任或領祠祿官的做法如出一轍,心中便隱隱不快。
韓世忠「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拿起筆來準備籤押。見秦檜的花押已落在了最左面。韓世忠冷哼一聲道,「他倒是會客氣,知道自己只是個正三品」,便大大咧咧地準備在落款位的最右方落筆,預備在自己的花押和秦檜的花押之間留出張俊和岳飛籤押的位置。
哪知旁邊的令史卻小心翼翼地阻止道:「韓樞相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