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孤山出來,他們便往回走。靈籟突然道:「岳雲?」
「嗯?」
靈籟又道:「應祥——」
岳雲歪過頭看看她。靈籟這才認真起來,道:「應祥,你以前是跟誰讀書的?」
岳雲不知道她因何而問,老實地道:「我父親請過一個夫子,為我授課。但軍中任務也重,我常常也上不了課。但父親還是看得很嚴,時不時會查問。好在他帳下幕僚眾多,從來不缺文士,我自從擔任宣撫司機宜後便常常有機會向他們請教。他們,也都算是我的老師吧。」
靈籟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道:「你可有考慮過去臨安府學讀書?」
「臨安府學?」岳雲重複道,這樣的想法也曾經在某個瞬間閃過他的意識,只是他一直也沒靜下心來,這大半年來周遭的事紛紛擾擾,也沒給他機會停下來仔細謀划過。
他感覺有些受挫,突然感覺有些孤單,他應道:「嗯,我會考慮一下的。」
接著,他陷入一些紛擾的沉思,周遭的景物都模糊地退後到了虛無里,仿佛他一個人走在一條漫長的道路上,一條陌生的路,一條他為了達到生命的下一站不得不重新走的路。他的計劃中本來完全沒有這些,現在這條路空降在了眼前,連靈籟都被拋去了路的另一頭。
他明白靈籟是在為他打算,也在為他擔憂。但是他不喜歡這樣的感受,他不喜歡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顯得沒有成算,沒有力量。她對他似乎沒有信心,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悶悶地邁著步,很長時間一言不發。靈籟似乎感覺到了他情緒上的變化,她很想對他說不要擔心之類的話,但又覺得不合適,可她又覺得必須說點什麼來挽救當下,於是遣詞酌句地說道:
「府學畢竟是官學,學官所授與朝廷的思想主張一脈相承。
「我雖不太懂,但我少時曾聽人說自神宗熙寧年間開始,科考取士的辦法每隔幾年便會在朝堂爭論不休,變動一次。
」最開始,是爭論是否用王介甫主持編寫的《三經義》作為取士標準,當時的情形是凡士子自一語上,非新義不得用,學者至於不誦正經,唯竊王安石之書以干進,當世就有人說『天下靡然雷同』。
「到了元祐初年,高太后攝政,起用舊黨,學子解經義已經被允許通用先儒傳注,不必專用王氏之學。且進士科考試又恢復了考詩賦。
」但是後來,在詩賦、經義合為一科與分為兩科之間反覆無常,朝臣爭相論奏,各有主張。於是又弄出了經義兼詩賦和經義進士兩種取士方法。
靈籟一面斷斷續續說,一面偷瞄岳雲,看他是不是真的在聽。
「及至哲宗親政,改年號為『紹聖』,要紹述神宗聖政,科舉又罷試詩賦,專治經史。
「到了徽宗的崇寧,不僅進士考試時罷詩賦,而且禁止詩賦私相傳習或投進。而經史的考試內容中,《春秋》有時列入,有時不列入,有時列入又規定中經考《春秋》須兼大經《書》,《禮記》兼《詩》等等。總之,尊經書、抑史學、廢詩賦,即是崇、觀以後科考取士之大指。」
岳雲雖沒什麼表達,但確實在聽著,聽她一口氣說了那麼多,心下好生奇怪。然而,未及探尋這好奇從何而來,心情便被另一種思緒所淹沒,只因靈籟說的這些細枝末節,他大都是第一次聽說。然而揆情度理,這些取向變化無非是王安石下野後,新、舊兩黨爭奪對學術和治國思想的控制權罷了。
「然而南渡之後,究竟變成什麼樣了,竟更不明白……」靈籟的話音又在耳旁響起:
「紹興之元年,大臣紛紛反省靖康禍亂。洛學傳人、大儒胡安國的一位弟子上言『今日禍首,實自王安石變新法始」。元祐大臣范祖禹之後范衝上疏:『天下之亂,實兆於安石,此皆非神祖之意。』聖上便要求重修神宗、哲宗實錄,還對大臣說『朕最愛元祐。』是以,自紹興二年起,就恢復了元祐時詩賦、經義兼收之制,而朝論專尚程頤之學。」
所謂「最愛元祐」者,意思就是要恢復「元祐之治」。廢除新法、重用元祐黨人及其子弟門人,以洛學代替王學都應是題中之義。
岳雲在少年時的記憶中搜尋七零八落的信息,紹興元年後朝廷的政治舉措中,確有追復元祐黨人官職、下詔禁止王學傳播、推崇程頤、程顥倡導的洛學,重用二程的弟子門人楊時、胡安國、朱震、胡寅等。最具代表性的,當屬紹興四年任宰相的趙鼎,據說他就是二程的忠實信徒。紹興六年,重修的《哲宗實錄》和《神宗實錄》便對王安石和「熙寧變法」作了徹底否定。
此刻,他不禁有些追悔,從前宣撫司的幕僚們閒談發牢騷時,該好好聽聽他們的議論的。少年時的自己還不懂官家起用什麼學者、考試用哪本經書,跟朝政會有什麼聯繫,那時他只關心《左傳》比《春秋》好看,孔老夫子那些怪話後面的生活故事,詩經的《關雎》到底寫的是男女之情還是后妃之德……
但當靈籟把這些舊事重新擺在他面前,他在歲月中無形積累的社會和政治經驗,讓他直覺地感到,紹興元年後官家在學術、治史、用人上展現的傾向,都是一時表面文章。只看熙寧變法中的許多內容,實際上並未徹底廢除。比如,「常平法」建炎初一度罷廢,紹興九年又告恢復。「免行法」早在靖康元年便已罷廢,紹興十一年又恢復徵收。
官家說「吾愛元祐」,更像是讓王安石的新法去承擔禍國殃民的罪名,為趙宋皇家挽回失去的人心罷了。以他所了解的官家,其務實的考慮,權術的運用,這些學富五車的文官士大夫恐怕反而是在官家的算計之下呢。
靈籟見岳雲皺著眉,只顧自己思考,又道:「可你猜怎麼著,紹興五年,聖上又下詔『省試舉人程文,許用古今諸儒之說,並自出己意。』」
岳雲心道,「果然吧,程頤那刻板過頭的老夫子,跟官家就不是一路人。」
他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想起程頤門人自紹興五年、六年,已在朝堂屢遭抨擊,伊川之學從那時開始應該不太受歡迎了。王學是否已通行於場屋,卻又不得而知。然而,如今朝堂上這些夠格主管科舉的老夫子,大多都是靠精研王學,經由科舉出身的啊!他們會對王學不抱一點兒感情嗎?
「更有人說,秦檜為相,陰佑王學……」
「是麼?」岳雲只是簡單答應。在他看來,秦檜到底有沒有學術傾向壓根不重要。前宰相趙鼎是秦檜的眼中釘,既然趙鼎主洛學、反王學,秦檜對洛學及其門人就一定會壓制。
更關鍵的是,官家和秦檜都積極主和,而洛學人士大都反對議和,那麼從學術思想上限制洛學人士通過科舉進入朝廷,豈不自然而然?
想到這些,岳雲只覺心煩意亂。從前自己從未認真考慮過參加科舉,對於洛學與王學的差異,也並沒有那麼放在心上。可眼下真有了應舉的念頭,這些細枝末節倒需要好好辨析了。等弄明白了該讀什麼樣的書、寫什麼樣的文章,再下功夫精習,到能夠應試,又要費上幾年時間!這麼一想,靈籟建議自己去臨安府學讀書,確是十分明智的技術性操作了。
想通這節,他才有餘暇關注靈籟,卻見靈籟的表情變得怯怯的。岳雲心中大為不忍,忙打起精神安慰她道:「你提醒得對,我會仔細打聽一下的。我雖長年安於武職,如今需隨時局而變,變就是了。」
靈籟猶不自信,只是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楚楚動人的眸光我見猶憐。岳雲仿佛什麼都沒想,任由雙腿將自己帶領著靠近他,然後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上雖有繭子,卻又有韌勁,立時就有一種堅韌安全的溫度傳到靈籟的掌心裡。
靈籟低頭看了看,仰頭對他笑了,感謝他的諒解。可這一笑,含著女孩心中千迴百轉的驚喜,那燦然的眸光像有魔力一般,直直地穿透到他的心底。岳雲心驚了一下,竟然也看得呆了。
他醒過神來,默默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一面在想,為何靈籟那一瞬的目光會令自己震動。他覺得有些激動,又有些害怕,卻不知道為什麼激動,為什麼害怕。他從沒想過,一個人,單憑他是他,就可以擁有令一個人變得無比幸福的力量。
他們回到了馬車前,墨風已經一覺睡醒正在伸懶腰,他有意提高聲音叫了一聲道:「公子回來了!」。錦兒很快也從車廂里鑽出來,上前迎接靈籟。
岳雲鬆開靈籟的手,看著她上了馬車。他騎上自己的馬,見日頭已偏斜,便往城內行去。入錢塘門,在城北那座粉壁琉璃瓦的宅院對面駐了車,卻見兩個戴絹帛花冠,穿褙子的中年婦人從那門裡出來。倆人滿臉堆笑,相互謙讓著,分明是兩名媒媼。媒人常常兩兩齣行,通常一人掌握男方信息,另一人掌握女方信息。
待身後的大門緩緩關閉,其中一名對另一名說道:「李家二郎學問好,品貌端,十四歲便開始跟夫子讀書,今年便要入秋闈,女方哪有不喜歡的?」秋闈,就是解試,由州、府在本地組織考試,一般在八月舉行。
岳雲一邊聽在耳里,一邊下了馬,準備看護靈籟下車。車廂內先是隱隱傳出靈籟與錦兒的半句笑鬧聲,卻不知道她們說了什麼。門帘掀開時,靈籟先出來了,笑靨如花的,腳一著地,目光便追隨著那兩個媒媼的身影轉過去,顯然也是聽到了她們剛才的對話。
岳雲抿抿唇,也望著那兩個身影,自己生氣道:「看來媒人都要踩破你家門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