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從臨安某個地址遞發的,靈籟信中說她也已經回到臨安了!岳雲一時喜出望外,轉念又有些惆悵,但總體而言還是欣喜更多。
他細心地收好了信,換了衣裳去跟李夫人問安,又與家人一起吃午飯。他在腦海中盤算著如何給靈籟回信,吃飯的當兒幾次神遊。只因他平時在飯桌上本來話也不多,倒也沒怎麼被人察覺。
吃完飯,跟年幼的弟弟們逗玩一陣,一邊跟岳雷聊天。岳雷十六歲,如今已在學習儒家經典。他蔭補得官是武階第四十八階的忠訓郎,但依國朝律法至少要等到二十五歲才能注官,出官之前還需通過「呈試」。
現仍在使用的《元豐格》分等第考察弓步射、射親、弓馬射、馬上武藝、孫吳大義、時務邊防策、律令大義和計算錢穀文書八項。
岳雷因為一歲上就沒了親娘的照顧,從小身子骨弱些,也沒有岳雲那種在戰場上殺伐果決的氣質,因此並沒有從事統兵武職的意願。若仍走武選官的路徑,今後大略會是在監當、管庫、親民之類的差遣上安身立命。
因為岳飛的重視,雲、雷少年時便秉承父命認真讀書,故而不管還有沒有機會通過父親能獲得的恩例調換「文資」,進入文官序列,岳雷也還有科舉入仕這條路可走。
跟岳雷聊完天,岳雲便去找安娘。安娘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岳雲剛一到,一盞剛點好的茶已送到他面前。
算起來,從二月上旬出援淮西到現在,他才喝到一口如此細膩、又浸透著沁人心脾芬芳的茶湯。他珍惜地捧著茶碗慢慢地啜飲了兩口,放下,濃眉下多情的美目帶著一點笑意看著妹妹,他知道安娘有問題要問。
安娘忖度著,問道:「大哥,你還好嗎?」
岳雲抿了抿唇,安慰她道:「天還沒塌下來。」聲音溫和而平穩。
安娘一改慣常的神采飛揚,秋水裡漲起惆悵,道:「你會有辦法的對吧?」
他溫暖地笑道:「會有的。當然有的。」
安娘又追問:「那父親呢?我看母親似乎很擔憂。」
他誠實地答道:「朝堂的事,我也不是都懂。但,但想來不至於……」
他本來想說不至於有大禍吧,畢竟國朝有太祖皇帝的誓書,其中一條是「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只是,他馬上又想到,當今天子已在建炎元年(1127年)違誓殺過上書言事的太學生陳東了……
他不想再深談,心意一定,他揚起嘴角,將一束帶著笑意的強韌的目光投向安娘,接著道:「不至於少了你那份豐厚的嫁妝!」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安娘張大眼睛,見他還有空跟自己開玩笑,便也放鬆下來,只噘了噘嘴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這時,岳雲突然正色問道:「你想嫁個什麼樣的人?」
安娘眼波一轉,將同樣直接的目光投回到岳雲的眼中,毫不帶嬌羞地回答道:「像大哥這樣的人。」她就這樣堂堂正正地凝視著他,看得出來是認真說的。
岳雲想了想道:「你——,是看中父親軍中誰了?」
安娘淺笑,搖了搖頭道:「『君子比德於玉焉。溫潤而澤,仁也』」,安娘竟然在背《禮記·聘義》中的一句,後面還有幾句「縝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劌,義也;垂之如隊,禮也……」,安娘沒有逐句念出來,但岳雲已明白她的意思。
安娘接著道:「我的意思是說像大哥這樣溫潤如玉又有擔當的君子。但,若是像大哥這樣常常衝鋒陷陣,效命於疆場的,我又害怕我會時常憂心,消受不起。」
「是麼。」岳雲應道,其實他突然問安娘這個問題,本來也並不是為了安娘問的。他只是順著安娘的答案想起靈籟,有點恍惚地道:「你也怕我不能從戰場回來,是麼?」
「大哥!你在說什麼呀!我不許你胡說。」安娘已將小小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他身上,他笑了笑,都懶得閃躲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和爹爹每次出征,我日日對著昊天上帝、諸佛菩薩、三清道尊求了個遍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書庫多,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任你選 】
「知道知道,怪不得我一直能化險為夷,都是你的功勞!」岳雲趕忙安撫她,「如今我不在軍中任職,你也不用操這份心了。」
安娘破涕為笑,眼睛一亮道:「這倒是真的。」她真的舒了口氣,眼中又閃動著那種明媚樂觀的光芒。
岳雲仿佛也下定了決心,感覺一切的曲折或許只要換個角度看,未嘗不是好事。他將安娘做的茶飲盡,站起身來準備告辭,「我還有事要辦,先回去了。」
安娘將他送到門口,見周遭無人,才道:「哥哥,母親說你跟阿爹去了楚州。」
見岳雲「嗯」了一聲,安娘小心地道:「你見過阿娘了?」
岳雲住了腳步,回頭俯視,看著安娘的眼睛道:「還沒有。是我自己不好,磨磨蹭蹭地耽誤了時日。父親有緊急事要我傳令,我就只能先趕回來了。」
「哦——」,安娘乖巧地回了一個字。
「好!好!下次我們三個一起去!」安娘笑逐顏開,很為她大哥做出的這個決定高興。
岳雲回到自己房中,便鋪紙研墨給靈籟寫了回信。靈籟的覆信第三日的下午便到達了,約定了臨安城內的一個地址,三日後見面。
臨安府的城市布局是南宮北城,後朝前市。岳雲與靈籟見面那日,墨風駕車停在了城北一處靠近御街又鬧中取靜的宅院前,岳雲仍舊騎馬。
宅院雖不甚大,雪白牆壁,碧瓦紅檐,瞧著亦是不凡。須知如今臨安府成了行都所在,戶口日漸繁伙,民居的屋宇接棟連檐,寸尺無空。聽說最近莊宅牙子的生意都已經做到了涌金門外的西湖了。
他們停下來沒多久,靈籟便從那門裡婷婷裊裊地走出來,身旁跟著錦兒。岳雲下馬迎上前去,彼此見過了禮,四目相對脈脈打量對方。靈籟被岳雲專注的目光盯得害羞了,將目光從他臉上挪開,含著笑向著遠處西子湖的氤氳眺望起來。
岳雲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頸項上的絲繩,那絲繩下端懸著藏在心窩裡的吊墜正是去年靈籟在黃鵠磯上送給他的玉璧,他一直戴著。岳雲道:「今年的荷花開得可好?我雖四月底就來到此處,卻還沒來得及游賞過大名鼎鼎的西子湖。」
靈籟轉過頭來,明朗又親切地道:「如今天氣炎熱,游不得湖了。白沙堤上楊柳成蔭,應祥不如隨我去走走?」
岳雲綻開了笑容道:「好,正要你出個主意呢!」當下計議已定,靈籟攜錦兒上了馬車,岳雲騎馬跟隨,出了錢塘門向西行去。
夏日的熱風熏得人昏昏欲睡,靈籟的頭腦卻是一片神清氣爽。趁微風掀起輕羅的車簾,她便趕緊偷偷地掃一眼騎馬隨行的青年。分別不過數月,他看起來好像穩重成熟了一些,著尋常士人子弟的打扮,月白廣袖長袍,腰間束帶,紅鞓金銙,可武將的勃勃英氣和挺拔的身姿卻是掩藏不住的。
靈籟不知不覺看得呆了,從那在眼睛上方隨著馬背有節奏晃動著的紅鞓開始,竟幻化出一幅紅袍狀元郎跨馬遊街的熱鬧圖畫來。
岳雲竟不知為何突然轉過頭來,視線與她相撞。她朝他滿含期待地笑笑放下帘子,岳雲卻領會不到那笑的含義,只趕在帘子完全垂下前彎了彎嘴角,眼神卻有些茫然。
白沙堤是唐朝的舊稱,如今叫做孤山路,堤上草綠如織,遠望如裙帶,連接了北山和孤山,將西湖分為里湖和外湖。堤上密植楊柳和桃樹,若是仲春之季,孟夏之初,桃紅鶯黃,煙柳畫橋。盛夏時節,滿眼風簾翠幕,十里荷花娉婷。
車在北山前面停下來,墨風將馬車停到綠楊蔭下,錦兒說她臉上起了疹子曬不得太陽,將一柄蘇州制的絹傘遞給靈籟。靈籟自己撐著傘遮太陽,只跟岳雲步行出去。
一路看景,一路說話。靈籟問道:「仲春時你們出征淮西,此番可沒再受什麼傷吧?」
岳雲負著手,含笑搖搖頭道:「沒有。」心中卻苦笑連仗都沒趕上打,受什麼傷呢。
靈籟又問:「你真的、真的要參加科舉?」
「嗯」,岳雲歪著頭打量她,微微笑了笑,卻無下文。
「你最近在讀什麼書呢?」
「最近正細讀毛詩、尚書正義,又將論語、孟子撿起來溫習。」聽起來,果然都是為了應付科場的書文。《毛詩正義》和《尚書正義》是《五經正義》中的兩本,是研究《詩經》和《尚書》的經書義疏著作,為唐朝孔穎達等奉敕編寫。
靈籟仔細聽完,緩緩點了點頭,並沒有妄加評論,但似乎這些書名她都知曉似的。
一個時辰不到,他們就沿著堤岸,走到了湖心之州的孤山,過了有梅妻鶴子的林和靖墓,到了孤山寺。萬籟都寂之處,唯余鐘磬之音。舊傳白居易曾在這堂後築小閣,名竹閣,如今曾經陪伴過他的千竿竹猶在。
靈籟感慨道:「若在此重築一閣,讀書撫琴,修禪悟道,我便有『寺北聞滄浪,窗南見岳雲』之嘆了!說罷,一雙美目靈動地凝視著岳雲,顯然是想看他的反應。
「寺北聞湘浪,窗南見岳雲」一句,本出自晚唐詩僧齊己的《題明公房》詩,知道的人並不多,岳雲也是因六年前的湖湘之役,到了潭州(治長沙,今湖南長沙市),軍中的幕僚特意向他提起,他才知道這首詩里有他的名字。卻不知道靈籟是如何得知的。
岳雲故意輕嘆,笑道:「這位姑娘,你如今是越發調皮了!」
靈籟噘噘嘴笑道:「嗯——,我不想叫你應祥了,我每次叫你應祥,都覺得自己是你的同學或者同僚。」
岳雲想了想,試探道:「那你想叫我什麼?」
「你去年還叫我兆卿,今天卻不會了麼?」靈籟低了聲音,有些害羞,又似有些不確定。岳雲心頭輕輕一震,確實是他的錯,靈籟,她其實已經很勇敢了。
「兆卿,」岳雲隨即溫柔地呼喚了一聲。
靈籟撒嬌笑道:「那我可以就直接叫你名字麼,你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首詩。可以麼?」
「可以啊!岳雲、應祥,隨你怎麼叫吧!」他看似平靜,心裡卻因為靈籟這句「你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首詩」甜得可以釀出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