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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南徐,南徐

2026-09-24 01:03:17 作者: 照卿雲

  岳飛挑選了一名親兵。岳雲回房中收拾了書籍物品,不到二刻鐘岳雲就來向岳飛辭行。岳飛道:「你此番先去韓樞相家送完信,便可直接回家。你母親與弟弟妹妹俱已搬家到行在府中了。」

  岳雲道:「兒子明白。」

  岳飛拍了拍他的肩,笑著道:「那有勞岳防禦了!」

  岳雲噗哧一笑:「我與耿太尉有一面之緣,交談之下,覺得他雖為人粗獷,卻是良善之輩。兒子願意為他跑一趟!」

  岳飛哈哈大笑起來,道:「去罷!路上注意安全!」

  岳雲出了後門,見那名親兵已牽著自己的馬在外面等候。他將自己的行李都交給那名親兵,讓他先到城南門附近去等他。自己上了馬,帶著七八個禮盒一路奔到城西劉氏的住處。也沒有驚動別人,只將他給母親從臨安帶來的禮物整齊地碼放在院門口的台基上,最後從腰間拿出一枚自己的名刺壓在第一個盒子的下面,露出一截。

  他做完這一切,又站在那棵香樟樹下,朝著那扇門凝視了半晌。當溫熱的暖風將他的眼眶漸漸潤濕,他立刻決然地轉身離開了。這樣就夠了吧,他想,凡事不必強求。

  一滴清淚灑在了仲夏夜的空氣中,馬蹄疾馳間,那滴淚便已幹了。

  他在南門跟親兵會合,出示他父親的憑信,並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出城之後,便策馬南下,連夜向江岸奔去。

  岳雲走後,岳飛依舊在楚州巡視軍旅,尤其在意士卒的訓習考課。首先這是此番詔旨明言按閱的目的所在,其次他本人向來重視士卒訓練,鄂州大軍止兵休舍時,便要考校弓步射、射親(謂射靶)、馬射、走馬射、馬上武藝,視無事時如有事時。

  張俊偶爾也進城做做樣子,見岳飛竟然忙到過門不入的程度,好奇地問道:「岳樞相以何術用兵?」他原本以為岳飛會以「兵貴勝不貴久」、「不戰而屈人之兵」又或者「避其銳氣,擊其墮歸」這樣的兵家戰術箴言來回答自己。

  岳飛想了想道:「仁、信、智、勇、嚴,五者不可缺一。」

  張俊道:「這是孫子說的為將之道,——智、信、仁、勇、嚴。」

  張俊又問:「那請問『嚴』是什麼?」

  岳飛道:「有功者重賞,無功者峻罰。」

  張俊本想為自己錯殺兩名候兵扳回些面子,岳飛卻渾然不覺。他也不再糾纏,畢竟他與岳飛都是高官,總得有個樣子。

  然而,只要張俊坐衙,便總有人來回報海州居民如何不願意內遷,日日有百姓攔在官員面前垂涕乞告。岳飛若也在場,等百姓離開後依舊每每懇勸,奈何張俊已是習慣了與官家、秦檜共同表演指鹿為馬,在下屬面前又不恥於掩耳盜鈴。反正他是正職,岳飛是副職,岳飛只是白費了唇舌而已。

  七月初,岳飛於萬般無奈中受命還朝。他收到了官家的批答詔書,跪謝之後,心情複雜地打開那一張黃紙,官家明確回復海州及楚州背嵬軍之事盡託付於張俊裁奪措置。岳飛扼腕哀嘆,過了兩日便率隨從離開楚州。

  這日又回到了樞密院鎮江行府,泗州(治盱眙縣,今江蘇盱眙)知州劉綱前來求見。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朝廷的風聲,這位知州像是來探口風的。他坐定之後,一邊喝茶一邊偷偷打量岳飛。像岳飛這樣的青年才俊,起自行伍,卻在十餘年間躋身執政,朝廷官員中不論文、武,誰不對他抱有點好奇心呢。

  劉綱見岳飛舉止溫文有禮,眉眼間卻仍有銳氣,是年輕人掩蓋不住的那種銳氣。劉綱放下茶碗,恭謹地道:

  「泗州在淮河之北,城郭不固,無兵無食,若有金人入侵,下官該守還是該棄?」

  岳飛濃眉之下的睫毛抖動了一下,然後閉目仿佛在沉思,眉頭蹙起,喉結卻微微滾動。須臾之後,岳飛才凝視著劉綱,徐徐開口,道:「此是潤州,更有何名?」潤州是鎮江府升府之前的地名。

  劉綱猜不透岳飛為何要這樣問,小心地答道:「京口。」

  岳飛又問道:「更有何名?」

  劉綱又試著答道:「丹徒。」

  岳飛搖搖頭,面色沉鬱。劉綱在腦中搜尋了一會兒,又想出一個,方答:「南徐。」

  岳飛便道:「只此是矣。」

  劉綱告退,岳飛省去一切客套,只是彼此揖禮告別。岳飛目送那身影離去,心內深深嘆息。

  

  劉綱離開後,岳飛心頭煩悶,便與高穎、張節夫到外面散步。步出行府一里之後,張節夫突然道:「敢問相公剛才言「南徐」是何意?是要那知州慢慢向南撤退嗎?」


  岳飛凝視著眼前滾滾東流的長江,並沒回答。

  高穎道:「我看相公的意思是,若棄淮北,則我朝將日漸南徐也。」

  張節夫聞言,不禁贊同地點了點頭。岳飛轉過頭來看著兩位屬官,憂鬱地道:「其一是朝廷的意思,其一是某自己的意思。某尚忝居於樞筦,如何能答?」

  兩名屬官都一同陷入了沉鬱,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焉可等閒視之。

  岳飛隔日便離開鎮江,返回臨安府。同月,張俊管押楚州大軍還屯鎮江府,另遣人管押韓世忠的親軍背嵬軍赴行在。

  同一個月,李寶傳回了捷報,他率部伍駕海舟突入山東成功,焚登州及文登縣而還。

  韓世忠因及時得到岳飛的書信,緊急求見官家,聲淚俱下,投地自明。耿著總算是撿回了一條命,只以「妄言」論罪,追官,杖脊,刺配邊遠軍州。然而,耿著到底有沒有「妄言」過,官家和朝廷都沒有進一步追究。

  岳雲倍道兼程地返回臨安府時,正是黃昏時分。他先到韓府求見,將書信轉交。韓世忠不識字,此事又十分機密,他便主動為韓世忠念了信,韓世忠當即向他詢問了一些在楚州的所見所聞,岳雲照實回答了。

  韓世忠十分感激地給了他一個熊抱,見他風塵僕僕而來,立刻命人為他去準備羹湯飯餚。岳雲趕緊一疊連聲地推辭了,好在韓世忠並沒有勉強,親自將他送到了府門口。岳雲離開韓府,策馬幾步就回到自己家,入得府中,李夫人及一眾家人果然都在了,墨風也在。

  家人們彼此分開已近五個月了,尤其是這期間發生了如此重大的變故,各個眼神中都有滿腹的話要說要問。李夫人先安排了岳雲的飲食,將幾個孩子一一打發回去睡覺,岳雷和安娘也識趣地把自己和大哥敘話的時間留待次日。

  等墨風陪著岳雲用完晚膳,李夫人才過來與岳雲敘話。先問為何只有他自己回來了,岳雲不敢提耿著的事,便只說父親有些緊切事務需要傳達給樞密院的下屬。

  李夫人又問近況,岳雲也不知道父親在以往的書信中跟李夫人講了多少,不過揣度著他父親的性子,將這幾個月發生的大事脈絡向李氏稟明了,至於他自己的那些「小事」則隻字未提。

  李夫人對父親的關切溢於言表,但她素來有主見和擔當,並不見得多慌張,這倒是令岳雲感到一種安心,數日趕路的勞累在精神鬆弛的瞬間突然襲來。他掩著口打了個呵欠,眨了眨眼睛,等待李夫人的下文。李夫人卻說,你也累了,去休息吧,若有什麼事,我們明日再商量。

  岳雲便起身告辭,突然想起廚子的事,又轉身向李夫人稟道:「家中現用的廚子是我臨時找的,他做的口味父親不習慣。我想著母親來了自會有安排,便只讓他做飯食給家裡聽使喚的人吃。」

  李夫人一聽當即明白,說她自會安排,難為岳雲這段時間還要親自下廚給岳飛弄吃食,夫君這是幾世修來的福,得了這樣好的孩兒。李夫人愛憐地目送岳雲出去,見一彎新月已掛在天邊,想著等岳飛回來,一切慢慢商議,家人團聚,總能理出個頭緒來。

  岳雲回房蒙頭大睡,次日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睜開眼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有什麼事要干?然而心裡竟空落落的,並沒有答案。

  他發現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墨風將他留在鄂州的一些舊物放到新家裡。他穿著一身白綢的寬鬆外袍像幽靈一樣在房間裡遊蕩,隨手打開一個木匣,裡面露出來幾個烏梅核大小的兵人玩具。穿著盔甲的小兵人,好久不見,身上都沾染了銅綠和鐵鏽。他無奈地伸手撥弄了幾下,又合上匣子。

  直到近晌,暑氣鑠金,人聲倦寂,墨風見他仍是懶懶的,一拍腦袋,興奮地道:「瞧我這記性,公子,靈姑娘有信來!」岳雲似乎很意外,眼睛裡泛出光來,道:「快,拿來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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