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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耿著案

2026-09-24 01:02:59 作者: 照卿雲

  張俊、岳飛帶著屬官和衛兵剛從北城牆上下來,衛兵已捧上了兩顆血淋淋的首級來復命,顯然張俊的命令到達時已經來不及了。張俊厭惡地朝那不識趣的部屬揮了揮手,對解元道:「我與岳樞相尚有事計議,你將他們好好地安葬了吧。」

  見此情景,除了張俊,所有人都面露戚色,甚至包括張俊自己的親衛。兩小隊人馬鴉雀無聲地從北城門回到州衙,岳飛、張俊關起門來單獨談話。

  張俊開門見山地道:「實不相瞞,朝廷的意思是要自家們將海州百姓遷至江南,將楚州大軍還屯鎮江府。」

  張俊終於講出了實話,仍是令岳飛非常震驚。朝廷不僅要放棄海州城,遷海州百姓,甚至也不打算在楚州駐紮大軍!所謂「以示講和之誠」,竟是要以此等自毀長城的方式來表達麼?

  岳飛急切道:「楚州不駐大軍,金人舟艦便可輕鬆沿運河直抵長江。我朝唯剩一大江天險可守。長江首尾千里,順流便達京畿。我朝必要處處設防,於是處處被動!萬一長江再失守,又有何處可退,何險可守?」

  張俊默然不答,只是端起茶碗喝茶。岳飛等了一會兒,又道:「張樞相久在兵間,必明白下官所說的道理。」

  他懇切地望著張俊的眼睛,指望從他這個老兵油子從軍多年的經驗里逼出一些良知來。

  張俊平靜地道:「此是上意!」

  岳飛不甘心,道:「張樞相可得詔書?」

  張俊緘默良久,道:「此即是上意!」

  岳飛便不再追問,心下已打定主意要連夜向官家上札子。張俊卻在這沉默的空隙,不咸不淡地追加了一句:「楚州的背嵬軍不須遷去鎮江,徑押送至行在,編入殿前司軍。」

  岳飛面上浮起不快,張俊立刻補充道:

  「岳五,主上留世忠在院,而使吾曹來分拆其軍,朝廷意可知也——」

  岳飛不願意附和他,道:「下官不這麼想,如今國家所賴以圖恢復者,唯有自家三、四人。萬一主上哪天又令韓太保掌兵,吾輩將何顏以見之?」

  張俊聽完大不以為然,本想說兩句貶低韓世忠的話,見岳飛一臉堅決,便只是說:「朝廷的意思我已盡數說與岳樞副知曉,何去何從,你自己看著辦罷!」

  岳飛已然明白,張俊是斷斷不可能以大義勸動的。他或是有自己的私心,或是在堅定地執行官家或秦檜的意旨,唯今之計也只能儘快上札子,勸諫官家不可行此自毀長城的事。他不欲與張俊同室多處,當即告辭。張俊則出了州衙,在衛兵的簇擁下迴轉城外的佛寺。

  岳飛一回到住處,立即跟張節夫、高穎商量如何寫奏札再次向官家陳述、闡明淮河防線以及海州的重要性,條分縷析的措辭明確後,便請張節夫執筆撰寫奏札,岳飛親筆謄錄,用急遞送往臨安。直到戌時三刻,岳飛才扒拉了兩口晚飯,卻有親兵來稟告說解元求見,岳飛趕忙讓請進來。

  解元見到岳飛,先向岳飛道謝,白天岳飛為救兩名候兵竟屈己向張俊道歉。岳飛難過地道:「未能救得兩條性命,身為他們的長官,實在是痛心!」

  見岳飛眼神悲戚,全不似平日裡的威嚴,解元那顆見慣了風雨、正在老去的心也不禁軟了下來,寬慰岳飛道:「我明日找僧道為他二人做場法事吧,願他們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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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飛立刻表示贊同,說他也須得盡一份心,當即讓岳雲拿了五貫銅錢給解元。解元感激地收了,才躊躇著道:「還有一事,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岳飛道:「解太尉有何難解的事?」解元看著岳雲,岳飛笑道:「不妨事,你說罷。」

  解元這才開口道:「岳樞相,了不得了!韓樞相的親校耿著,岳樞相可識得?」

  岳飛道:「在臨安府見過。耿太尉怎麼了?」

  解元道:「他如今被捉起來了,正要押赴大理寺!」

  岳飛皺眉道:「耿太尉犯了何事?」

  解元道:「唉,相公可知曉胡紡此人?」

  岳飛道:「是上個月任命的那位總領淮東軍馬錢糧的胡紡嗎?」

  解元急忙道:「正是正是!這事說起來也古怪,胡紡做淮東轉運副使時就與耿著交好,耿著還頗為他在韓樞相面前美言。可他最近卻告發耿著鼓惑眾聽,以撼軍心,圖謀叛逆,意在要挾朝廷令韓樞相重新掌兵。」




  解元急急地道:「如今耿著已被拿住,要押赴臨安下大理寺啦。」

  岳飛問道:「耿著倡言何事?」

  解元道:「此事我未曾親耳聽說,但據胡紡的說法,耿著從臨安回來後便對他說朝廷令二樞密來楚州是要分撥楚州軍馬。胡紡回答他道,此事朝廷早有打算,與駐軍主帥都討論過,欲要將兵籍上走、死、逃、亡者如實刪除。耿著不服氣道:『此等舞弊事乃軍中僥倖常作,就算是郭子儀、李光弼再世也是難免。若一日之間下猛藥革除,未必不生事。呂祉之戒,不可不慮。』下官了解的便是這樣了。」

  「呂祉」這名字一旦被說出來,立刻讓人聯想到紹興七年淮西軍四萬人叛變投敵的大案。不論這兩個字是不是耿著說的,只要出現在案牘中,已經將一則同僚間的牢騷抱怨上升到了軍隊和國家安全的高度。

  岳飛聽到一半,已明白這大概跟秦檜脫不了干係。自己沒有答應秦檜捃摭同僚,卻原來他早就預備了多重方案。他又問了一句:「是誰下令押耿著赴大理寺的?」

  解元道:「總領所如今可以專一報發御前軍馬文字,此事既然從胡紡的告發而起,從臨安遞發到的是三省的省札,下令者想必是宰相吧。」

  岳飛沉思著,解元又道:「總領所本無權鞫勘,下官卻聞得他們已經將耿著拷掠得死去活來。這分明別有目的,只怕會牽連他人。」解元自己是楚州大軍目前的最高責任人,他當然是害怕的。

  岳飛當即道:「當職理會得。解太尉,你今日先回去,某必不會坐視不理,而令你與韓樞相被禍。」解元便起身,向岳飛長揖道:「今晚之事下官不會再與第二人說,亦請岳樞相善自保重!」

  岳飛送走解元後,立刻派人去將高穎、張節夫又找了回來。

  岳飛憤慨道:「總領所自有專一報發御前軍馬文字的職權以來,沒想到乾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告訐將帥,離間君臣的下作勾當!」岳雲將飯菜拿出去又重新熱了一下,勸岳飛先把晚飯吃完,就悶悶地待在一旁,看他父親還有什麼吩咐。

  高穎、張節夫聽說此事,不免又大嘆了幾句三大總領所設立的不妙。高穎沉思了一會兒道:「秦相想以耿著牽連韓樞相,相公想如何措置?」

  岳飛道:「若耿著言語分拆楚州大軍,『本要無事,卻是生事』坐定,必定牽連韓樞相。吾與世忠同服王事,若坐視他無辜被罪,吾豈不是要負他!」

  高穎道:「下官倒是擔心,秦相會以類似的方式對付相公您。您素來與秦相不睦,不得不防。」

  岳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思忖了片刻,睜開眼睛道:「輔車相依,唇亡齒寒。我雖不知自家的下場如何,但卻知『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岳雲插話道:「耿著是否說過那些話,現在只有胡紡可證。應該讓胡紡與耿著對質。」

  張節夫道:「對,既要下寺,便應依法理。既是三省所下的省札,相公便無權干涉。但相公可報予韓樞相知得此事,或命胡紡與耿著對質,或韓樞相去求見主上自辨。」

  岳飛沉吟道:「也唯有此法……」他對張節夫道:「子亨可為我作書致韓樞相,備述此事。」

  主意既定,張節夫當即提筆,岳雲幫他磨墨,岳飛與高穎一起斟酌字句,張節夫一揮而就,並沒有塗抹一個錯字,連謄錄都省了。

  高穎和張節夫告辭後,岳飛親自將書信仔細地封好,坐在桌邊沉思。燭火微微跳動,仿佛有心事要傾訴。已近子時,岳雲便問他要不要洗漱。

  岳飛叫岳雲坐到自己對面,燭光中嶽雲的面龐宛似少年時,疆場的風沙都不留痕跡,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種毫不閃躲的深沉的堅定。

  「雲兒,」岳飛躊躇著道。

  「嗯。」岳雲一直看著父親的眼睛。

  「給韓樞相的這封信,我考慮再三,只合你親自去送。」

  「這,這有何難?爹爹交代兒子去辦就是了。」

  「高、張兩位官人都是文士,一路急行必不合適。可這封書信太重要,只教親兵送去,我也不放心。」

  「是啊,那兒子去送。這事不僅關乎韓伯伯的清白,也關乎軍隊的穩定、國家的安全。」

  「可是,你還沒有見過你娘吧。這次帶你來楚州,你無需幹辦公事,只是專程來見你阿娘的。」

  岳雲沉默了片刻,道:「無妨。楚州離行在並不太遠,今後再找機會就是了。」

  岳飛點點頭哦,溫柔地笑道:「今後必定是有機會的,但爹爹欠你一個人情啦——」


  岳雲破顏一笑,道:「那兒子可記下了,兒子以後自有事要請求爹爹!」

  岳飛最近難得開心一下,雀躍道:「什麼事?你有什麼事要求我?」

  岳雲面上的紅暈一閃而過,只是輕描淡寫地道:「過一陣子再稟與爹爹知道。那我先去準備出發啦!」

  岳飛見他現在十分懂事,有些心疼,止住他道:「等等!你帶兩名衛兵一起走吧。」

  岳雲原本覺得若是連自己都不濟事,多帶兩名親兵又有何用。不過他想了想,決定留下一名,便道:「我還嫌爹爹帶來的親兵不夠,我帶走一名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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