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閱之後,張俊便託詞頭暈病犯了,出城到佛寺暫住。他既不露面,岳飛只能將解元找來詢問海州城的事。解元果然已經知情,慚愧道:「下官竟不知岳樞相不知情。下官明白若下令拆毀海州城,今後便無顏面見韓相公。但張樞相以聖旨相命,下官豈得不遵?」
岳飛倒沒有遷怒解元,想了想對解元道:「如此,便請解太尉明日到城外,對張樞相說破。」解元連聲答應了,岳飛不想為難他,便讓他走了。
既然張俊這個正職不厘務,岳飛便帶領著兩名幕僚巡視軍營、慰勞將士、檢查戰備,每日都要忙到申時過後。再次沉浸在軍營的氛圍中,他好像又重新活了過來。
樞密院的案牘里雖然也充滿了跟軍政有關的內容,但與這些真真實實的將士、弓弩、長槍大刀,甚至後營的軍屬待在一起,卻另是一種鮮活又踏實的感覺。而楚州軍的軍士們,仿佛也跟昔日主帥韓世忠是一個性子,他們看岳飛的目光,雖然有敬畏,更多的是親切和佩服。若不是兩位幕僚攔著,岳飛幾乎想要宿在軍營,軍營里晝夜不時的梆聲、角聲常常讓他有一種終於回到了家中的安心感。
這幾日岳雲並沒有跟隨,而是留在房內用功讀書。岳飛回到州衙的下榻處,突然想起來了,便問兒子有沒有去看過生母。岳雲卻吱唔著說自己還沒準備好,且再等兩日罷,岳飛想了想,不欲多管,便暫時丟開了。
岳雲暗地裡舒了一口氣,其實他並不是沒有去過。那一日他已經按著地址走到了城西頭軍營邊緣的一處單門獨戶的小院門口。
院子外面有一棵高大的香樟樹,他在樹蔭下站住,在頭腦中過了一遍與這家人中的任何人見面後的措辭。來之前,他已經在頭腦中預演了無數遍,此刻的腳步卻好像凝滯住了。腦子很清晰,腳卻不太願意往前走。
「吱呀」一聲,院門突然開了,他忙閃到一邊,令院中之人看不到自己。卻是一個十來歲的梳著雙髻的少年,手中拿著一副「惜千千」(類似今日之陀螺)歡快地奔了出來,只聽得院內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傳出來:「今日早點回來,娘給你做胡蝶齏疙瘩吃!」
「知道啦,娘——」男孩兒的聲音傳回來時已在三丈之外。
胡蝶齏疙瘩?他小時候最愛纏著媽媽給他做胡蝶齏疙瘩。糖肉饅頭這種點心雖然美味,但一年也難得吃上一兩回;胡蝶齏疙瘩香甜又有嚼勁,只是做起來稍微有些麻煩,但只要他纏一纏,娘就會給他做,而且娘還會往裡面另外放糖豆和松子,那個香味引得鄰居家的小孩兒們都來覬覦。
他很久沒吃過這種食物了,已經回憶不起來是什麼味道,想來應該很甜吧。
男孩跑出來的時候,院門就沒有開直,風一吹又慢悠悠地合上了。天地間的一切又歸於寂靜,門裡和門外終究是兩個世界。他凝視了那扇門良久,最終還是離開了,手中的禮物原樣不動地帶了回去,撂在了房內的一角。
張俊一連休息了四五天,才派人跟岳飛約定一起去視察楚州的城牆防禦。岳飛怕高穎體力不夠,就帶了張節夫和岳雲陪同。他們從離張俊寓居的佛寺較近的南門登城,橫穿西面城牆上的磴道,再折向北。除了屬官,二人都各有二十名親兵跟隨,另外還有解元。
楚州城建在淮河南岸,為南北之襟喉。淮東一帶,地形平坦,幸賴有東西流向的淮河,與長江形成面向北方的雙重防線。這一帶支流眾多的水網體系,是北方騎兵的減速帶。
大宋的重要城鎮都距離長江很近,假如只守長江,基本上就只有正面,沒有縱深。一旦敵軍突破長江,幾乎立刻就能兵臨城下。所以,朝廷之中無論將臣,都明白一條重要的原則:守江必守淮。
而楚州的重要性在於,淮河二千餘里,主河道通向北方的有五條河流,而通向南方直入長江者,則僅有楚州運河。金人舟艦若自五河而下,圖謀渡江的話,則非得通過楚州運河不可。所以楚州其實是長江的前置門戶。
岳飛在城頭向下眺望北面的淮河,記憶又被拉回到從前。建炎二年東京留守杜充因守御不力,不得已決黃河抵禦金兵南下。黃河兩岸二十萬生民溺死水中,千萬居民流離失所。
黃河因此改道,經泗水,在淮陰奪淮入海。黃河攜帶的大量泥沙此後便時常淤塞淮水下游,令水系變得紊亂,沿岸頻繁洪澇。
岳飛誠懇地對張俊道:「淮河兩岸,難以灌溉,此皆人禍!韓樞相不辭艱難,到此屯兵修城,辛苦經營已逾七年。海州地處淮北,與楚州唇齒相依,互為形勢。某等奉聖旨到此,正宜砥礪士氣,使士兵素習行陣,與將士謀定攻守,以為日後恢復的根本!還請張樞相為國為民計!」
張俊捋了捋鬍鬚笑了笑,道:「某家此番相度,楚州城不高,濠不深,當修城以為守備計。」岳飛見他絲毫不提海州,思考著如何進一步挑明話題。而「修城以為守備計」,這樣的陳詞濫調,岳飛實在是不想附和。岳飛蹙著濃眉默然不語,只是凝望著陽光下霧氣茫茫的淮水。
見岳飛不答,張俊不甘心地追問道:「岳樞副,你以為如何?」
岳飛依舊不答,張俊等了一會兒,有些氣惱,聲調拔高了不少:「岳五,你以為如何?」
岳飛不得已,才又誠懇地勸道:「吾曹蒙國家厚恩,當相與戮力復中原。若今為此退保計,何以激勵將士?」
岳飛這話的意思,在岳雲聽來有兩層意思,首先是他父親在明示放棄海州的策略是錯誤的,放棄海州便失去北伐通道上的一個重要據點,放棄海州等於承認朝廷在「後退」。
第二,淮河本身是一條可攻可守的防線,立足淮河,利用其河道上通向北方的河流,發揮南方軍隊的舟師優勢進軍中原,這才是淮河更重要的價值所在。
若是按張俊的主張,一面要戰士放棄奮戰而來的要地,一面做出保守不進取的姿態,士氣只會越來越低落。
可張俊顯然不是這樣理解岳飛的。岳飛的話音剛落,「倉啷」一聲,張俊已從腰間拔出劍來,劍鋒正對著佇立在城牆邊的岳飛。
交睫之間,空氣中又一聲,有如龍吟一般,「錚——」地響起,激盪耳膜,餘音裊裊。那是劍身脫離鞘口時,刃鋒與銅質吞口剮蹭時引發了蟬翼般的震顫。
岳飛看向張俊,臉色絲毫未變,身形也沒有半分的挪移,濃眉下細長的鳳眼裡卻凝著寒霜。張俊也只是看著他,劍指在空中,刃鋒仍在微微顫動。
岳雲輕輕地按回自己尚未出鞘的佩劍,一聲輕微而圓潤的「叮」,劍尖滑入鞘底銅托。張俊當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岳雲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少見地流露出一絲銳利。
張俊朝站在岳飛右側的兩名守城的候兵吼道:「你們兩個!何故不戴頭盔?」
兩名候兵早先便已嚇得不敢朝這邊覷上一眼,聽到張俊的怒吼,才急急轉過身來,當即跪倒告饒。
「將這兩人給我拉下去斬了,以明軍法!」張俊長劍入鞘,卻發出了一道這樣的命令。
解元聞言色變,立即向張俊求情:「天氣暑熱,士卒守城一連幾個時辰,亦十分不易,還請樞相寬宥他們一次。」
張俊怒氣沖沖地道:「國有國法,軍有軍規,豈可紊亂!」
岳飛看著不像話,也上前一步勸道:「便讓此二人依法領軍杖處罰,還請樞相宥他們一命罷。」張俊依舊鐵青著臉,不肯作回答,只向自己的部屬示意,要將兩人拖走。那兩名候兵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只是嚇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岳飛又對張俊道:「張樞相,他們是安邊的士卒,國家之長城,樞相豈可輕賤?」
張俊冷著臉依舊不答。見那兩名候兵已被帶走,岳飛軟下聲音道:
「張樞相,人命關天,得到人處且饒人,且看下官薄面,饒他們不死罷。」
張俊竟是不答。岳飛蹙眉片刻,用只有岳雲感受得到的程度嘆了一口氣,走到張俊面前,向張俊長揖,道:「下官若有言語冒犯,願與張樞相陪罪。張樞相——」
張俊這才「哼」了一聲,吩咐自己的衛兵去傳令刀下留人。張俊扶了扶腰帶,向岳飛踱了兩步,在他耳邊放低了聲音道:「岳樞相,我們到州衙敘話。」
張俊、岳飛帶著屬官和衛兵剛從北城牆上下來,衛兵已捧上了兩顆血淋淋的首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