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聳了聳眉,便問解元:「中軍可在當地?便檢閱中軍。」解元當即稟命稱是,暫時告辭出門去安排。
第二天清早,張俊和岳飛各攜屬官、親兵進入教場。教場西面已事先築起一座高台,上有帷幄,面向正東。等待檢閱的軍馬已於前日在教場東面列幕宿營。
張俊、岳飛都冒著暑氣身披甲冑,岳飛身姿挺拔精幹,隱藏在銀色鎧甲下的胸廓飽滿有力,他騎馬緩步入教場,便已帶來一股威嚴逼迫的驍武精悍之氣【1】。他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場,清炯的目光所到之處無人敢逼視。
今日岳雲也隨行,他如今沒有軍職,不穿軍裝,隻身著一件石青色曲領窄衫,外罩同色輕羅,以琉璃藍色的革帶束腰,腳踩青緞朝靴。舉手投足間遠遠的便令人感覺到英氣非凡,卻又鎮定端方。
這一行人到教場台下馬,升台入幄。張俊將從臨安帶來的五百衛兵分布在帳幄西、南、北側。楚州軍中的統制、統領共約十名,今日都來到帳中先參見樞密院長官。
岳飛雖沒有做特別介紹,但眾將見岳飛身邊的那位青年氣度不凡,便都猜到是岳雲。只是都沒有想到鄂州軍中以勇聞名的「贏官人」,竟有這般俊美沉靜的外相,在四周一片緋紅的熱烈中,更像是一道清澈的月光。但他沒有文人的嬌弱和扭捏,他的力量蘊藉在一種有意內含的不可測識中。環繞在他們周圍的楚州將領便不免將這對聲名在外的年輕父子多看了幾眼。
張俊坐在椅子裡向後靠了靠,將腰帶調整到令自己的肚子舒服的位置,捋著下巴上的長須,向半跪了一地的眾將點點頭,讓他們起身。轉頭問坐在左側的岳飛道:「鵬舉,自家們便開始教閱罷。」
張俊站起身來,正要步出帳幄時,卻有一名隨從突然進入,對他耳語了幾句。岳飛模模糊糊聽到後半句「有害樞使意」。張俊的父親名諱密,官家即詔命他人對張俊以「樞使」稱呼,而不稱「樞密使」。
張俊面色一沉,隨即與岳飛對視了一眼,見岳飛目光磊落淡定,便伸出一隻手示意岳飛先行。
岳飛先步出帷幄,張俊在後,再然後是兩人的屬官和貼身衛兵。解元已先在外面等候。今日雖只檢閱中軍一軍,但教場布置仍依軍禮,旗、鼓、角、金俱都備齊。
一名身材魁梧,面色黑亮的領頭武將率領一小隊甲軍小跑到教場台下,行軍禮唱喏後,扯著嗓子高聲向上方喊叫:「中軍統制王勝與中軍將佐、副將以上前來參見張樞使、岳樞副!」
王勝綽號「王黑龍」,可算是最近韓世忠軍中位列第一的勇將。韓世忠罷兵權後,淮東御前諸軍都統制的職位一直空缺,韓世忠曾提名王勝,而不是任提舉一行事務的解元,但皇帝卻遲遲沒有批准這項任命。
張俊將手按在佩劍的劍柄上,鐵青著一張臉,大聲道:「王勝,汝等何故擐甲?」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是一懵,以為自己聽錯了。王勝更是被問得摸不著頭腦,只得又扯著嗓子愈發有力地回稟道:「樞使來點軍,下官與將士們不敢不貫甲。」
張俊隔著面前的衛兵吩咐道:「我命中軍將士卸脫鎧甲,釋去兵刃,在教場重新列隊,再行點閱!」
王勝猶自將閱兵儀仗用的鐵檛舉在半空,猶疑地看了看解元,解元不知道該說什麼,只不耐煩地朝他擺擺手,示意王勝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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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見此情景,聯想起張俊第一日不肯入城,定要住在城外,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
因為數千將士得先回去卸甲更換服裝,解元只得又陪同張俊等人回到帳幄休息。楚州軍的其他統制只能先告退到教場外等候。
待中軍將士全都卸脫甲冑,調整好軍服回到教場,教閱這才開始。
先是中軍鳴角,倒門角旗出營,馬軍步軍依程式聚集列隊,向台上行禮如儀。王勝執骨朵向前,稟奏請先教閱方陣。
一連三通鼓聲後,馬軍上馬,步卒撮旗。第四通鼓舉白旗,中軍鼓聲旗應,變方陣為備敵之形。緊接著又來一通鼓,該是馬軍、步軍分別作戰鬥禦敵之勢。既然張俊不允許執兵器,便只能虛作聲勢,叱吒一番。
一陣演完,王勝再次上前請閱圓陣。五鼓舉黃旗,變圓陣。圓陣演完,接著是演練銳陣。銳陣演完,王勝上前稟告演武完畢。得到確認後,旗號變為青旗,變直陣,收鼓,鳴金一通。再是重鼓三通,馬軍下馬,步卒作勢放整旗槍。一程一式,俱符合規矩。
岳飛雖坐著,卻挺直了腰背,凝視教場中正在演練的健兒,見這數千人馬軍律整肅,分合應度自如,不禁心馳神往,追憶起舊日在鄂州的軍旅生活。
鼓聲激越,陣型變換之際,全身的毛孔都仿佛在與之響應,岳飛眼中閃動起點點淚光,胸腔中的心臟有力地跳動著,提醒他重新奔馳沙場的渴望。
岳雲就站立在岳飛的側旁,高穎、張節夫立在他們兩人後面。兩位屬官的心情也有些激動,他們都注意到岳飛眼神中有難抑的激越,而岳雲則將雙手負在身後,手掌被攥到發白,指甲掐進了手心。高穎正在在岳雲的側後方,分明見他緊抿雙唇,眼中也有晶瑩閃動。
教閱結束後,岳飛與從海州趕回來的李寶見到了面。
岳飛特意將李寶請到住處,要款待他。李寶參見舊日主帥長跪不起,道:「下官想煞相公了,皇命教我留在楚州,李寶不敢違命。不期今日得見!」岳飛忙將他扶起,無比感慨道:「我亦極是思念李太尉與眾位忠義軍將士。去年奉詔班師,教你們在山東孤軍苦戰,皆是我的罪過。」
李寶知道去年的班師不是岳飛所願,雖想寬慰舊帥,卻不知道如何措辭,只得激昂地道:「將來必定還有機會,讓我將虜人殺個片甲不留!」
李寶又熱切地望著旁邊的岳雲,岳雲跟李寶本不算太熟,但此刻卻心潮起伏,靦腆地含笑向前走了一步。李寶便伸出雙臂一把將他擁住,岳雲也不客氣地摟住了他。兩人摟肩搭背地相互寬慰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李寶道:「衙內去年潁昌大戰,煞是英武。你及時阻止王太尉臨陣退軍,敢負重任,在楚州軍中都傳為佳話!」
岳雲有些驚訝,不料這種話題傳得倒是遠,忙道:「是王太尉自己想通了,雲只是奉命馳援,有進無退罷了。」
晚上岳飛設宴招待李寶,參與者就這五人,場面不大,但有酒有菜,比平日豐盛,岳飛放下往日的威嚴,流露真情,對李寶慰勞周至。
李寶向岳飛請教朝廷的動向,岳飛良久不語,只道:「李太尉若還想今後立功,明日回海州後,立刻發舟師走海道北上,往山東挑戰虜軍,測其海防虛實,然後引還。」
李寶更不多問,當即應允道:「下官久欲廝殺,敢不奉命。」
李寶又飲過三盞,便急著要告辭,連夜回去部署。突然想起了什麼,嚇得一個機靈,忙向岳飛稟報:「海州本是去年王勝率中軍奮戰而得,韓相公命下官去戍守。然而近日得公文,言道朝廷要毀棄州城,遷當地百姓到江南的鎮江府,不知是甚道理?」
岳飛臉色大變,情知自己還被張俊蒙在鼓裡。李寶盯著岳飛的表情,岳飛沉沉地搖了搖頭,李寶便不多問,狠狠地點了點頭,告辭而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