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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楚州的眼淚

2026-09-24 01:02:06 作者: 照卿雲

  顯忠祠整體是一座三進的院落,門楣懸掛著御賜「顯忠」匾額。祠廟建於十年以前的紹興元年,院中東側有敕建顯忠祠碑,碑文敘述了趙立生平、戰功及建祠緣由。

  碑文還十分清晰,四個人都湊近了石碑逐字逐句地詳讀。原來這趙立是徐州人,建炎三年金人攻徐州,知州王復命趙立督戰,趙立身中六矢卻越戰越勇。可惜徐州後來還是陷落了,王復以闔門百口殉國。州教授鄭褒亦因罵敵而死。

  趙立巷戰之後奪城門逃出,又集結鄉民阻擊金人。金人北還時,趙立率殘兵邀擊,斷其歸路,奪舟船金帛數以千計,於是江北軍聲復振。

  同年,金左將軍完顏昌圍困楚州,趙立被朝命赴援。他且戰且行,一連七勝後到達楚州。當時他兩頰都中了流矢,口不能言,就用手勢比劃,堅持指揮,直至入城之後,才命人將箭簇拔了出來。眾人屏氣凝神讀到這裡,俱感內心震顫。世間自有一等意志極其堅強的男兒,可為他人不能為之事。

  後來朝廷便命趙立守楚州。建炎四年正月,金人又攻城,趙立命人拆毀城下被廢棄的房屋,點燃後形成火池以守城。金人一爬上城牆,守城士兵便拿帶鉤的槍矛將其鉤取丟入城下的熊熊烈火中。金人又選死士登城,雙方激烈搏殺後,金人引退。

  朝廷又任命趙立為徐州觀察使、泗州漣水軍鎮撫使兼知楚州。楚州再次被圍,卻沒那麼順利。當時楚州和鄰近的承州(治高郵,今江蘇高郵市)之間有樊梁、新開、白馬三湖,卻有盜匪盤踞其間,阻塞了楚州的糧道。

  楚州城被圍時,剛開始還可以吃些野生的菽麥荸薺,到後來全城人都只能以榆樹皮果腹。承州陷落後,楚州更加勢孤,趙立遣人向朝廷告急。

  碑文寫到這裡,似乎是跳過了一段虛空,接著寫道「金知外救絕,圍益急。九月,攻東城……(趙立)登磴道以觀,飛炮中其首,左右馳救之,立曰:『我終不能為國殄賊矣。』言訖而絕,年三十有七。眾巷哭。金人疑立詐死,不敢動。越旬余,城始陷。」

  趙立殉國,無怨無悔,只是心裡還牽掛著州城的安危,國家的體面。

  他臨死之際告戒士卒:「若不幸城破,必巷戰決死。」

  九月下旬,金兵還是衝進了楚州城。楚州城內的每個巷口都按照趙立的遺言堆砌磚壘,軍民扶傷巷戰不屈,竟殺死敵軍數千人。城中烈火燭天,有婦女甚至拉住金兵,共溺於河中。

  碑文結束在了婆娑淚眼的綿綿霧氣中。四周靜絕,連蟬鳴都不知何時住了。

  

  岳飛伸出手在刻著「外救絕,圍益急」的碑文上摩挲了一會兒,顫聲自言自語道:「趙鎮撫,飛……恨不能救楚州!」

  建炎四年,岳雲才十二歲,父親征戰時自己並未跟隨去到前線。他並不清楚這段往事,卻依稀記得父親曾被朝廷任命為通、泰鎮撫使。

  只聽岳飛道:「當年我駐兵海陵(今江蘇泰州市),欲救趙鎮撫,雖在承州有三戰三捷,最終仍是寡不敵眾。」

  那年岳飛救不了承州(治高郵,今江蘇高郵市),也沒有救得了楚州。

  「當時收復建康不久,士馬瘡痍尚新,羸弊方甚。前線又轉餉艱難,廩食不繼。泰州無存糧,朝廷命湖州支撥米糧,地方官卻拒絕兌現。士兵們身上還穿著破破爛爛的舊衣,當年的春衣都沒有領,冬衣更無著落。朝廷派兩浙西路安撫大使劉光世救援,我軍也歸他節制。我寫公牘請他捐一、二千之眾,假十餘日之糧,差統制官一員前來掎角,卻如石沉大海,杳無回音。」

  岳飛哽咽住了,仰首久久望天,眼眶紅紅的。

  張節夫嘆了口氣,開口道:「相公不必深責於己,當年您已是盡力了。當時韓世忠、張俊、劉光世三大將駐於東南,韓世忠新敗,官家先命張俊救援,張俊拒不奉詔,又命劉光世,劉光世以重兵屯鎮江府,僅以偏裨王德、酈瓊出戰。而王德、酈瓊卻繞道跑到與承州有重湖之隔的天長軍(治天長,今安徽天長市)觀望。海州、淮陽軍鎮撫使、兼海州知州李彥先與趙立拜為義兄弟,他已率兵抵楚州山陽縣,卻被金軍扼制於淮河中,不得前進。豈非是時勢如此,人力難為!」

  岳飛只是悲抑地拍打著石碑,不答大家的話。大家都理解,岳飛當時的實力救不了楚州。糧秣根本沒有保障,深秋時節士兵還衣不蔽體,後來從泰州撤回江陰時,已經到了割敵屍維持生存的地步。就是這樣,岳飛還帶著泰州百姓一起撤退到江陰的沙州上,百姓感恩其德,在那裡為岳飛建造了一間生祠,日夜以香火供奉如再生父母。

  岳雲走近父親,柔聲道:「我只知父親與他們不同,與這位誓死擊敵的趙鎮撫卻是一樣的!持兵不在於自重,是為了守土安民。而父親從小教我『戰道必勝,主曰無戰,必戰可也。戰道不勝,主曰必戰,無戰可也。故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於主,國之寶也。』」


  這段話出自《孫子兵法》,《孫子兵法》是岳飛教給岳雲的第一部兵書。岳雲引用這句話,是想用兵家的理性,解脫父親的情緒。

  岳飛心裡明白,便收斂了情緒,長舒一口氣後,用和煦的笑意回報了岳雲眸光中的安慰,用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臂膀。

  張節夫見狀,適時緩和氣氛,欣喜道:「昔日晁錯有言:『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由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我們應祥有大將之風!」

  若在平時,岳飛聽到這種浮誇之辭必定要替兒子謙遜幾句,甚至會說出一句令岳雲尷尬到面紅耳赤的「他還乳臭未乾」來,可今天他卻什麼都沒說,只是負著手邁步向主殿走去。

  岳雲對張節夫拱手笑道:「張先生過譽了,雲怎敢當!」張節夫明白岳雲現在的處境,但張節夫素來有些豪放不羈,這時便伸手用力拍了拍岳雲臂膀,岳雲便以理解的笑容作答。

  四人進了主殿,見上方懸有木匾曰「英風不泯」。殿內塑有趙立坐像,廟貌如生。

  岳飛先點燃線香,叩首致敬,禱告道:「飛當年艱難奮戰,仍未得救援楚州危困,慚愧至今。不期今日得以百拜英靈,唯願趙太尉神靈洞察,護佑大宋,鼓勇士氣,他年若能犁庭掃穴,再來祭告忠魂。」

  接著高穎、張節夫、岳雲都依次過來,真誠地跪拜了英靈。四人又在側殿四下里參觀了一圈才離去。

  次日,張俊探知城中無事發生,這才率領著五百衛兵浩浩蕩蕩地入了城。解元和知州再次出迎,將他們延入州衙坐定。張俊與岳飛見面吃茶寒暄過後,便命解元取兵籍來查看。

  岳飛點檢韓世忠的兵籍,發現韓世忠全軍僅有三萬餘人,而自紹興五年出屯楚州後,至今七年,不僅金人不來犯,猶有餘力侵入現在已屬於敵境的山東,不免讚嘆道:「可謂奇特之士也!」

  張俊的臉上寫著不以為然,卻無法反駁,畢竟最近幾年他自己沒什麼戰功拿得出手。他心下不爽快,當即又叫解元:「我承上命,來按閱御前諸軍。明日當閱兵。」

  解元跟隨韓世忠多年,今年已五十三歲,此時不溫不火地回稟道:「除出戍在外的士兵,楚州現今駐兵兩萬人。若將人馬調集到一處教樞相按閱,還請再寬限一天。」

  張俊道:「不須檢閱全軍,只教一軍人馬在教場,聽候檢閱。」

  解元便客氣地問:「張樞相欲點閱哪一軍?背嵬軍曾是韓樞相的親軍,最是精銳,正可供二樞相閱視,以壯軍聲。」

  張俊又不樂,道:「不須點閱背嵬軍,可點閱另一軍。」解元略為躊躇之際,岳飛開口道:「聞得去年六月,中軍曾攻克海州,不如自家們就點閱中軍。」

  張俊聳了聳眉,便問解元:「中軍可在當地?便檢閱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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