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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運河仍北流

2026-09-24 01:01:48 作者: 照卿雲

  五月末的一天,張俊、岳飛帶著各自的屬官和親兵,乘船前往楚州。船隊一行共有三十六艘,只因張俊不放心自己的安全,除了自家的三十騎親兵外,又將秦檜撥給他的殿前司騎兵一百名和步兵四百名,全都給帶上了。呼呼啦啦的一長隊,十分氣派。

  岳飛自隨的親兵只有二十騎,再就是兩名文人幕僚高穎和張節夫,他們各有一名隨從。岳雲同去,只是侍奉父親,此外別無僕從。

  他們從臨安出發,沿浙西運河北行,計劃在長江南岸的鎮江府渡江之後,再改為陸路北上。

  季夏的運河,光潔舒展如青羅帶,自臨安北郭水門蜿蜒向北,過赤岸後分作三股:主漕道寬二十丈許,官船漕隊壓中流而行,東側支流浮滿采菱舟,西側野浦間漁人張著蟹籪。一水穿城,千峰入畫,這條水路。岳飛這一行人很少走,但運河上的景物足有可觀,天氣雖熱,倒也不覺得煩悶。

  這日辰時,才過秀州(治嘉興,今浙江嘉興市)青杉閘,抬眼見到綱船隊列森嚴,正徐徐北去。押綱武官乘座艄船揮動青旗,後面跟隨的四百料平底漕船吃水極深,「秀州常平倉」的封條猶帶梅雨霉斑。

  忽而一艘海商快船飛梭一般斜插過綱船的隊首,登時引得兩邊的船夫對罵起來。「吃生活」、「賊畜生」吳音越腔的俚語大聲互飈,想來那插隊的商船來自明州(治鄞縣,今浙江寧波市)或者溫州。

  申時過後,太陽不那麼毒辣了,大家紛紛到甲板上乘涼吹風。高穎輕輕搖著一把團扇,淡看風景,扇面上畫著竹石圖。

  岳飛和張節夫總是擺開一副象棋盤,子起子落如飛箭穿梭,行兵布陣步步為營。

  岳雲卻獨個兒留在船艙里,在窗下乘著風讀書。他隨身攜了書篋,將《毛詩正義》、《周易正義》、《昭明文選》等幾本自己打算溫習的功課都帶了出來。他想著高穎和張節夫俱是飽學的文士,高穎更是宣和六年進士,自己若有弄不懂的地方,還可借著同行的機會請教一二。

  這日夜航至蘇州盤門水陸城門,望見了運河轉折處立著望星石,乃天聖年間立的水則碑。銀河垂野,運河和周邊都籠罩在半亮的銀輝里。老梢公指著碑上的刻線道:「水位過第三線就要開閶門堰啦」。眾人努力睜大了眼睛欲一觀,忽然一陣風過,螢火聚集成流,沿著吳王開河故道飄往虎丘,恍如亡魂執燈,漫尋舊途。岳飛不樂,託言中暑,回船艙休息去了。

  吳王夫差主持開鑿的邗溝,連接了淮河與長江,解決了北伐中原的運輸問題。如今北伐的計劃被無限期地擱置下來,岳飛觸景傷情。

  六月初五,船行至鎮江府(治鎮江,今江蘇鎮江),便要在這裡換船過江。眾人棄舟登岸,已有知府等地方官員前來迎接他們至府衙暫住。張俊和岳飛位居執政,地方官員照例是要在當日宴請他們的,但岳飛婉拒,只有張俊帶僚屬自去赴宴。

  傍晚時分,岳飛只帶著岳雲、高穎、張節夫到城中尋了一間潔淨齊整的食肆,開了一個雅間,請大家吃飯,所點的菜餚比平日略豐盛一些,還特地為其他三人買了兩升燒酒。燒酒裝在瓷瓶里,問起酒名,竟呼作「銀光」。岳飛驚喜道這是南渡之前家鄉相州(治安陽,今河南安陽市)所產名酒的名字,張節夫是相州安陽縣人,說他也知道。

  岳飛平日滴酒不沾,今日卻特地買酒,兩位僚屬頗有些詫異,一問之下才知今日是岳雲的生辰。只是岳飛自己都不過生日,今日又怎生地想著要為岳雲慶生?岳飛卻說大家暑日行舟勞頓,原本也該款待慰勞,飲了酒晚上好好補眠。

  岳雲接受了長輩們的祝福,今日也被特別允許飲了兩三、盞酒,一會兒便見酡顏春色,支頤不語。高穎、張節夫只當他喝不慣酒,不勝酒力,自顧與岳飛談論,趁著酒性將最近積攢的一肚子的看不慣都傾倒出來。

  岳雲只是有一茬、沒一茬地聽著,雖然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但往往只跟岳飛私下談論。在岳飛的僚屬面前,他很少插嘴。軒窗外江水悠悠,漁火愁眠,江潮湧入運河時,一陣一陣的銀濤卷雪。恰似這人生,一時激昂,一時迷惘。

  樓下的街道上傳來一疊的叫賣聲,是汴梁口音。仔細聽時,賣的是王樓山洞梅花包子,想是開封的流寓商人南來之後,將在故鄉營生的手藝名號都帶了過來。張節夫見另外三人面上都浮起感慨之色,便將店小二叫來,拿出二十文錢,讓他幫忙去樓下買幾枚包子上來。不一會兒,想是小二已在樓下,蒸籠揭開時面香竟升騰至二樓,饒是這幾位南征北戰、踏遍山河、見過無數世面的文人武將,也被攪得食指大動。

  渡過長江之後,就改換陸路。張俊、岳飛及幕僚都雇了車輛乘坐,只有岳雲與親兵騎馬跟隨。若是下雨,他便與父親同乘一車,暫避風雨。


  這日行到楚州城外,是六月十六日,將及正午。距離南城門只剩二里地了,尚未見到楚州當地官員出迎。環顧四周,僅見幾叢竹籬茅舍,兩間路邊食店,不甚繁華。不遠處有一座小小的佛寺,似乎不久以前才修葺過,看上去倒是頗為整潔。

  張俊對岳飛道:「這佛寺修葺整潔,令人見之忘俗。這一路舟馬勞頓的,我欲在此清靜之地歇上一歇,明日再入城。」

  岳飛大致能猜到張俊的疑慮,且不說張俊是否單獨承秦檜的「風旨」此行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秦檜當日在都堂對自己說出「且備反側」之語,若是已傳到韓世忠軍中,也難免不生變故。

  張俊是怕軍人譁變,若是身在城中,便不好逃脫。瞧他這一路上數百人的武裝親衛便已清楚地透露了心聲。

  岳飛不動聲色,微笑道:「既是如此,待下官今日先入城,張樞相明日再入城。」

  張俊見岳飛答應先入城,心情立時輕快了不少,一時放下主官的架子,又涎著臉笑嘻嘻地對岳飛囑咐道:「岳五,我吃不慣寺里的素齋,你須得讓楚州官府排辦酒食到此。」

  岳飛嘴角不自覺微揚,便順著他的戲路半帶揶揄地回道:「會得!」說完,便帶著自己的親兵、屬官向城內行去。

  將至南門時,一支小小的隊伍迎上前來。正是前韓家軍提舉一行事務解元和楚州知州等官員出迎。來人見著岳飛一行不到三十人,輕裝簡從,好生詫異。聽聞張俊當日宿在城外的寺廟裡,也不好多問上司的事,只一面派人去給張俊安排酒食,一面將岳飛等人延入州衙,岳飛等便按常規在州衙住宿。

  知州和解元待要為岳飛安排晚宴接風,卻又被岳飛阻止。岳飛只向解元詢問自己的舊部屬李寶現在何處。解元回稟說李寶現在海州(治朐山,今江蘇連雲港市西)出戍,當即就應承著發公文教他回來參拜樞相舊帥。

  解元和知州告辭後,岳飛一行略事休息整理。高穎拿來一份朝報給岳飛看。朝報上有兩條消息引起了眾人的注意。第一條是六月八日,乙亥,發布了秦檜的升遷——左光祿大夫、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華國公秦檜為特進、尚書左僕射,封慶國公」。這顯然是對秦檜代理罷免三大將兵權並且成功一事的獎勵了。

  第二條卻是一條看似平常的官員任命。六月壬申,左朝請郎林大聲為尚書度支員外郎、總領湖、廣、江西財賦、湖北、京西軍馬錢糧。而一個月前才發布的原總領所長官曾慥卻是充秘閣修撰、提舉洪州玉隆觀,「以疾自請也」。【1】

  

  張節夫直率地道:「這個林大聲,聽說,秦相寓居永嘉時,與他過從甚密。」

  高穎拿眼掃視了大家,接話道:「如今總領所已有專一報發御前軍馬文字的職能,與聞軍政,上達天聽,那豈不是事事都要經秦相的耳目!」

  岳飛似有若無地微微頷首,表情嚴肅了一會兒,不過很快又振作道:「鄂州駐軍向來行得端走得正,沒什麼見不得光的事。都統制王貴、副都統制張憲也都治軍嚴謹,也沒什麼可怕的!要說怕,只是他兩個怕是不習慣從此多一雙眼睛盯著他們指揮調度軍馬,萬一再置喙於軍務,難免覺得掣肘。」

  既然大家都已不在鄂州軍中,關於此事的議論暫時也就過去了。岳飛提議下午去一個地方,是為建炎四年在楚州殉職的抗金鎮撫使趙立建立的顯忠祠。

  提起趙立,高穎、張節夫面上都流露出敬重的神色。岳雲最年輕,只知道趙立也是一位武勇善戰的軍人,早年守衛楚州,英勇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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