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右諫議大夫万俟卨上章彈劾了岳飛,按規矩還將彈劾的副本送到了岳飛府上。彈劾的內容第一條指他今春受詔援淮西,有意逗留,「稽違詔旨,不以時發。久之,一至舒、蘄,忽卒復還」,第二條說他出使楚州,反對修城,沮喪士氣,動搖民心,「遠近聞之,無不失望」。
岳雲也看了送到府上的副本,當即怒道這分明是顛倒黑白,含血噴人嘛!也不管李氏在不在旁邊,適不適合聽,他懇求岳飛道:「爹爹,這兩口黑鍋你可不能背!淮西和楚州,都是我陪你去的。赴援淮西時,爹爹親率背嵬為前鋒冒雨行軍,倍道兼程,行軍三千里,北至定遠(今安徽定遠縣)。怎麼現在成了有意逗留,只到了舒州(治懷安,今安徽潛山縣)、蘄州(治蘄春,今湖北蘄春縣)就返還了?在楚州,爹爹哪裡說過反對修城的話?當時張相公是說過楚州城牆不高,濠溝不深,當修城以為守備計,但我分明記得爹爹回答的是吾曹蒙國家厚恩,當相與戮力復中原。若今為退保計,何以激勵將士!」
岳飛在官場這些年,心知彈章這種工具若是掌握在奸人手中,便只是以斷章取義、捕風捉影的文字技能,圖謀製造輿論,影響人主的判斷而已,又怎堪逐字細讀。而秦檜從紹興八年年底開始就利用官家急於議和的心理,將原先台諫部門的主要官員一一驅逐,逐步將御史台的官員和諫議大臣換成了自己的心腹人士。
岳飛安慰了妻子和兒子,答應想想辦法,找機會跟官家解釋。哪知第二日的傍晚,臨安府的私人小報里就刊載了一段官家和大臣的對話:
「上謂大臣曰:『山陽要地,屏蔽淮東,無山陽,則通、泰不能固,賊來徑趨蘇、常,豈不搖動,其事甚明。比遣張俊、岳飛往彼措置戰守,二人登城行視,飛於眾中倡言:楚不可守,城安用修。蓋將士戍山陽厭久,欲棄而之他,飛意在附下以要譽,故其言如此,朕何賴焉!』宰相曰:飛對人之言乃至是,中外或未知也。」【1】
雖說民間小報不比朝報、邸報那麼權威,所刊載的內容真假虛實或有之,但這樣的文字刊發出來,很難不懷疑是有人在背後操縱,意圖引導輿論。岳雲留心觀察,見朝廷或者官方的邸報也未對這條內容進行闢謠,他便知以他父親的倔強,再不會去找官家辨明真相了。既然台諫被操縱,恐怕第二、第三封彈章很快就要到了。
果然,其後的兩旬時日,十幾封彈章副本被陸續送到了岳飛手中,又多了御史中丞何鑄、殿中侍御史羅汝楫的彈劾。万俟卨見第一次彈劾沒有得到官家的反饋,更是接二連三地又上了數章。
這十幾封彈劾,內容指向相當一致,顯見幕後策劃之人深得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真諦。彈劾的論點主要有三項:其一,是淮西之戰,堅拒明詔,不肯出師,有意逗遛。其二,出使楚州,反對修城,沮喪士氣,動搖民心。其三,自登樞筦,鬱鬱不樂,日謀引去,不思報稱。
岳雲見言官竟能將父親難免外露的情緒也拿來大做文章,少年人的義憤之心實在無法理解,這些個科舉出身、自命不凡的文人士大夫,讀了一肚子的聖賢書,卻怎的能獨坐南台,稟天子耳目之名,而行迎合權臣,譖傷忠臣之舉的?
其實似乎還有第四個方向,不過言語含混、指向不明,彈章的原文是「不避嫌疑,而妄貪非常之功;不量彼己,而幾敗國之大事」。所謂不避嫌疑,當是指岳飛曾密奏建儲的事了,因為是密奏,言官知道了卻也不好寫明。然而,密奏內容又是如何被言官知曉的,那便只有這條彈劾想要影響的人知道了。官家不喜歡臣子跟他提建儲話題,彈章這樣寫不過是想再次勾起官家的厭惡情緒罷了。
這期間,岳飛替岳雲辭免帶御器械的兩封札子有了回復,皇帝親降了「宜允詔」,詔曰:
敕:「具悉。朕睠若勛臣,任以本兵之寄;寵其嗣子,俾居扈從之聯。蓋昭信倚之誠,豈拘文法之末。而卿秉心廉慎,執德謙沖,力抗封章,固求遜避。援三尺而有請,諒一意之莫回。免徇雅懷,不忘嘉嘆。所請宜允。」【2】
岳雲讀了兩三遍,見「昭信倚之誠」「援三尺而有請,諒一意之莫回」兩句,知道自己此前的猜測沒錯,然而官家既已允可,也沒有過度思慮的必要了。
除了岳雲,李夫人、岳雷,甚至安娘,也因日日有彈劾副本送到家中坐立難安,李夫人已感到丈夫說自己可能要去海南島的話絕不是一句玩笑,岳雲則對文臣在政治爭鬥中表現出的不堪感到噁心,這幾日卻是連聖賢書都看不進去了。
按照慣例,台、諫官上章彈劾之日,即是宰執引咎辭官之時,岳飛將幕僚請到家中,撰寫辭呈,連上了兩道乞解樞柄的札子。岳雲見草稿中有「冀保全於終始,宜遠引於山林」之句,猜想應是幕僚所擬。他父親一身傲骨,是絕寫不出這兩句的,而在他看來,這兩句寫與不寫也沒有本質的差別。但岳飛看著李夫人懇切的眼神,想著孩子們的前途,最終同意加入這兩句,自己親自謄錄了。
七月十八日,朝廷發布侍衛親軍馬軍都虞侯、武泰軍節度使劉錡為知荊南府(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劉錡也被免去了掌兵的權力。因四月末三大將罷兵權引發的朝野議論,好容易降了溫,輿論瞬間又熱鬧起來。只是人們議論的方向已不再糾結於公不公平,適不適當,變成了大局已定,只能評論這其中權謀的技術含量了。
岳雲與靈籟在茶坊喝飲子解暑之時,便親耳聽見鄰座高談闊論,有人引用一孫姓隱士的話說:「讓劉錡做荊南知府,若比之弈棋,此最高著也。」
旁人忙問怎麼見得,這人徐徐道出:「陝、蜀諸軍,但知吳氏」,吳氏自然是指吳玠、吳璘將門世家,「襄漢諸軍,尚思岳家」,這當然指的是岳飛。「江陵在蜀、漢之間,而劉錡亦有威名,為諸將所服。聽說陛下降下詔書,若遇緩急,旁郡之兵,許他調發,這便是銷患於無形的謀算,非吾君大聖,其孰能與此?」【4】
靈籟見岳雲面如寒霜,隱忍不發,越過桌面伸手將自己的縴手覆在他握緊的拳頭上。岳雲看著靈籟的眼睛道:「走吧」,他們便一起起身出了茶坊。出了茶坊,兩人揀行人少的小路隨意行去,行到錢塘江邊,周遭無人,靈籟輕輕問道:「三宣撫司廢罷後,諸軍真的有可能會作亂嗎?」
岳雲嘆了口氣道:「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易亂,也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簡單。不過是百姓憑著自己一點知識和想像臆測罷了。」靈籟道:「怎麼又不容易,又不簡單?」
岳雲便道:「什麼但知吳氏,尚思岳家,我朝兵皆募傭,宣撫司兵本就不是私兵。罷宣撫司,而以其兵歸『御前』,名義上諸統制便都成了官家的直接下屬,可自結知於天子。換了是你,你樂不樂意呢?」
靈籟當即會意,笑了笑,狡猾地點了點頭。岳雲卻又道:「然而,其他隱患卻又不得不慮。你之前就知道了吧,我們一起在河南行軍那次,我便說過宣撫司諸將首領,多有收拾於散亡與殺降劇賊之輩。」靈籟點點頭,她還記得當時一起的兩位文官便由此稱道岳帥掌兵恩威並施。
岳雲又道:「他們當中悍狠虐下者有之、頑鈍嗜財者有之、盪淫縱慾者有之,唉,就什麼樣的人都有。平時畏懼大帥,不得逞,一旦沒有大帥彈壓,難保不凌損士卒、交相貨利、欺男霸女,豈得無隱患?」
靈籟又大大地點頭,不禁嘆道:「你身為你父親的機要幕僚,必不少與他們日常接觸。卻還是個翩翩有禮,溫潤如玉的君子,真是難得。」
岳雲聽到這麼直接的誇讚,害羞地低頭笑。不過很快又道:「還有,統兵軍校中自然也會有見利而逃逸者,主帥為防其叛變,或質其文書,屬其妻、子,或結以恩信,開誠以待。一旦沒了統帥,敵人朝暮窺伺,垂釣設餌,誰能保證沒有貪啗之人?【5】只此兩點,所以我說亂不可不防,防的卻不應是吳家、岳家。」
他說完,重重嘆了口氣,靈籟見他眉宇之間都是沉鬱和委屈,像極了去年岳家軍被迫班師後他的狀態。他雖不太提家中之事,但靈籟也能從官、私報章里得知一些輪廓,今日再見他這般神色,便知他最近一定心理壓力極大。
朝堂之事靈籟也不懂,但她天性灑脫,快意恩仇,不喜見自己的人受委屈。她握住岳雲的手道:「雲,你別太擔心了,我陪著你。」
岳雲見她柔柔弱弱卻一副要保護自己的樣子,甚是可愛,若在平時真想逗她一逗。可此刻他卻沒這份心情,正色地抱歉道:「我卻不忍心你為我久待。」
靈籟毫不在意地笑道:「我哪裡久待了,你就在我面前,我便不是在等待。」
對於她的回答,岳雲雖暗暗詫異,但也知道她不似平常的閨閣女子,只是好奇她這股肆意灑脫的魄力到底是哪裡來的。
他心懷感激又心疼不已,此刻卻不知該給她許個什麼,心中顛來倒去地措辭了一番,誠懇地道:「兆卿,只要不是,只要不是你不要我,我絕不辜負你。」說著從腰間拔出匕首來,靈籟還未及阻止,他已將自己手心割破,一縷鮮紅在他掌心正中漾了出來,
「你這是幹什麼?」靈籟壓低了嗓子驚呼。一面從荷包里取出一方絲織的手帕,斜角對摺了輕輕覆在他的掌心上。
岳雲接過去自己按住了,過了一會兒取下來,那雪白方寸上,便現出一朵紅色的流雲,有山川之氣,卿雲縵縵。
靈籟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思。岳雲將手帕疊好,遞給她,笑道:「我是個粗人,你別嫌棄。這是我的承諾,你可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