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雲伴隨趙慎車駕剛走到望湖樓前,卻見兩名宮裡的內侍揚鞭催馬,從遠處急匆匆地趕來。見了趙慎,行禮如儀,便傳達了官家的口諭,命他儘快返回宮城面聖。趙慎接了旨,讓兩名內侍先走,轉過頭來看著岳雲,眼中一片難言的不舍。
此刻,趙慎的宮僚隨從一干人等,共二三十雙眼睛都在盯著他們兩個。眾人見那一連制服了兩匹驚馬的青年雖年紀很輕,卻氣質不俗,且齊安郡王的外孫女又與他認識,便都在心裡猜,到底是哪家戚里勛舊竟然出了這般的人物。怎的以前竟沒聽說過,更奇怪的是,自家的郡王一直沒有向人家正式介紹過自己,也沒有打聽人家的姓名,但要說兩位本來就認識吧,卻又不太像。
趙慎打破了沉默,走上前去向岳雲揖了一禮道:「救命之恩不敢忘,恩人可否留下地址,慎擇日登門道謝?」
岳雲想了想,微笑道:「我這人閒雲野鶴慣了,不敢有勞郡王。我們有緣再見罷!」說罷,也叉手還了禮。
趙慎略一躊躇,從懷中掏出一個平安符來,遞到岳雲面前:「我今日在寺中求得吉簽,這個平安符就當我的謝禮了。」
岳雲接過,攤開掌心看了一會兒,慎重地將四指併攏,將它握在掌心之中,抬起頭對趙慎笑道:「多謝!他日相逢,願與郡王喝盞酒。」
趙慎聞言,突然眼眶發紅,想起上一次分別時,岳雲於半醉中紅著眼睛對他說道「元永,今後你若有機會開闢太平盛世,一定不要錯過了。」趙慎當即應道:「會得會得!」
岳雲騎在馬上,目送趙慎的車駕離開。見天邊有雲捲雲舒,酉時日光斜照之處,隱隱有五彩炫目,想起《卿雲歌》的典故來,《尚書大傳·虞夏傳》載舜在位第十四年,行祭禮,鍾石笙筦變聲。樂未罷,疾風髮屋,天降大雷雨。帝沉首而笑曰:「明哉,非一人天下也,乃見於鍾石!」即薦禹使行天子事,並與俊乂百工相和而歌《卿雲》。」歌曰:
「卿雲爛兮,糺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明明上天,爛然星陳。日月光華,弘於一人。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從經,萬姓允誠。於予論樂,配天之靈。遷於賢聖,莫不咸聽。鼚乎鼓之,軒乎舞之。菁華已竭,褰裳去之。」
他出生那天的清晨,天空中也有五彩卿雲,卿雲自古就被視為祥瑞,所以他字應祥。他攤開掌心看看那枚平安符,再次抬頭凝望那卿雲,默默在心中許了一願。
岳雲只是比家人們稍遲回到家中,所以也並無人多問。第二日,岳飛到家了,全家人圍著他雀躍興奮了整整一天,岳飛也只是稍微瞅到個空當兒跟岳雲說話,七月六日左武大夫耿著杖脊刺配牢城的判決已正式發布,岳飛和屬官行至臨安附近時已得到消息。岳飛看著岳雲包紮著白色絲帛的手,擔心地道:「怎麼,你回來的路上不順利嗎?」
岳雲忙擺手,說他回來的路上很順利,並沒有遇到麻煩,便將昨日從靈隱寺返回的路上,自己一時技癢,出手制服了兩匹驚馬,偶遇了普安郡王和白芷的事大略說了。
岳飛也沒再多問,反而仔仔細細地問兒子,新請來給他上課的夫子如何,可還有什麼需要的,最後又安慰他道:「你年紀尚小,科舉的事不用太著急。只要盡力去做,慢慢就會有成果。」
七月九日,岳飛收到一封省札,三省同奉聖旨授予岳雲「帶御器械」的差遣。岳飛濃眉深鎖,不得不仔細思量。
「帶御器械」,舊名「御帶」,國朝初年本是從禁軍初級武官中選用武乾親信者教其佩櫜鞬、御劍充作御前侍衛,隸屬皇城司,有宿衛的職責,是一個「軍職」。年深日久,此職又多了為武官增光添彩的功能,被授予京師外值得嘉獎的武將為「帶職」,其實就是「假禁近之名,為軍旅之重」的意思。
雖然如今官家的身邊仍設有「帶御器械」的差遣,卻僅僅出現在皇家大型活動的儀衛中,承平之日佩數枝響箭,飾以錦服玉冠,隨從帝後車駕,壯觀而已。
岳飛覺得不是滋味,此時此刻這項對兒子的授任似乎有多重耐人尋味的含義。然而,最令他難受的是,假如真要岳雲接受此項任命,對於知兵機能參謀軍事,提銳旅能攖大敵的岳雲來說,就有些寓辱於榮的意味了。
這畢竟不是尋常的任命,他猶豫了兩天,決定問問岳雲自己的想法。
岳雲看完省札的內容,先是垂首不語,岳飛追問,他才道:「我——,但憑父親安排。」
岳飛道:「你真這麼想?」。
岳雲望著岳飛的眼睛,道:「兒子不懂,官家為什麼要在這時讓我入宮扈從呢?」
岳飛想了想,也認真地道:「你不需要懂。你只要告訴為父,你喜不喜歡。」
「我不喜歡,但是,真的不要緊嗎?」岳雲說出心底的隱憂。
岳飛儘量不露出一絲情緒,笑道:「去吧。爹爹會為你上奏辭免。」
岳雲猶疑地點了點頭離去,岳飛覺得他的腳步聽起來憂鬱,難過,猶豫不決。岳雲比岳雷、安娘都要早熟,一個人在戰場上會成熟得很快。他嫻熟於軍旅,憑著他自己的天賦和努力,以及他特殊的位置,他在鄂州軍中甚至可能形成一個附屬於他之下的隱形的權力中心。
他不是統兵官,卻有能力有威望指揮最精銳的背嵬軍現場作戰。潁昌之戰後,岳雲在全軍中的威望更是急速上升,很多人都覺察到,岳雲即使仍只做書寫機宜文字,他的實際影響力已經超越了提舉一行事務的王貴,而僅次於張憲。
「但是雲兒,他怎麼會適合禁中呢?『帶御器械』這樣的差遣不適合他,他也還不懂該如何在皇帝的身邊待人接物。」
岳飛對兒子的愛,還有他的傲氣不允許他用兒子的前途和理想換取自己的政治表現,雖然他已由此明白官家對他或許已有所猜忌了。
岳飛還是找來幕僚,仔細商量了辭免的策略和措辭,最後上奏寫道:「臣男雲年少惷愚,未練官業,今輒處以御帶之職,實為親近,在臣寒微,尤不遑處,兼恐於法或有妨礙,不免控瀝危懇,仰瀆聖聽……」
「於法或有妨礙」,這樣寫出來也算是一句堅拒的狠話了。「帶御器械」既是軍職,自然也需要迴避岳飛這個身任樞密副使的長官,此所謂「於法或有妨礙」。說岳雲年少而未練官業倒也是實情,軍中與禁中自是大不相同的。
岳雲很信任父親,回去收斂了心神,依舊按自己的節奏勤奮讀書。不過他隔幾日便會帶著墨風出門遊玩,總要到吃晚飯前才回來。岳飛見了反倒高興,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李氏說道,自己這幾個兒子當中就是雲兒自少年時便跟隨他出入軍旅,受了不少拘束。如今既要罷兵,教他先玩耍個幾年又何妨?倒是他自己,在朝堂做個畫押樞密實在無趣,講幾句真心話又招人嫌,不如就此急流勇退,找個合適的時機向官家遞上辭呈,從此與夫人歸園田居,看著孩子們自由地長大吧。
岳飛向官家遞交了辭呈,收到的卻是一封措辭中充斥著不耐煩的「不允詔」,其文曰:
「今卿授任甫及旬浹,乃求去位,行府之命,措置之責,乃辭不能。舉措如此,朕所未喻。夫有其時,有其位,有其權,而謂不可以有為,人固弗之信也。毋煩費辭,稽我成命。所請宜不允。」
岳飛見到這封詔書,也不能說很意外,但心底還是有些難受。按照本朝傳統,大臣辭免一項新任命時一辭、二辭都是常規,皇帝的「不允」詔也有可能禮貌得體地一發再發。然而,這篇詔書通篇玩弄文字,明知故問,言辭峻厲,他不禁感慨一個失去了政治地位的臣下,所接到的「不允詔」不過是下一封「宜允詔」之前的訓誡而已。
岳飛反思這個過程,很快就想通了。武臣在國朝的傳統中本就是低於文官集團的次官僚群體,只是南渡後的十數年,官家需仰賴武人保衛政權,武臣才有些機會在朝堂上發聲。如今官家既已斷然罷了三大將的兵權,和議勢在必行,武人已是無用,詔書中的口吻一夕之間便翻臉不認人了。
理論上雖然說服了自己,他心下多少還是有些悽愴,自認十數年來擎著一副赤膽忠心,不避刀槍、沐風櫛雨,本以為際遇了一個年紀與自己相仿的中興明主,會丟開那些酸腐的祖宗家法允許自己一展抱負,卻原來仍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岳飛不得已依舊每日至都堂上班,過了幾日張俊從楚州回來了,自然已是完成了將楚州駐軍遷至長江南岸的鎮江,監押韓世忠的背嵬親軍至行在的任務。比之前的氛圍更尷尬的是,張、韓、岳三人儘管日日相見,卻幾乎不交一言。岳飛與張俊自然是話不投機半句都嫌多,韓世忠與岳飛也因局勢的險惡不方便在明面上親近。
然而,張俊回朝之後,便在朝野內外造謠,說岳飛與自己按閱楚州兵馬時,議論放棄山陽,欲專保長江。山陽就是楚州的州治,張俊所倡言的分明是他自己身體力行之事,卻將這頂政治大帽子扣在岳飛頭上。好在岳飛前去楚州前曾與官家面對,明確表達過反對江北不駐重兵的意見。說他「議棄山陽」這種謠言,他並不認為官家會聽信。
只是李夫人見他,愈發沉鬱少言,從都堂下班猶如行屍走肉,這哪裡還是自己熟悉的那個意氣風發,剛直桀驁的岳鵬舉。在她眼裡丈夫年少以力戰成名,乘時而飛,十年之間位至公孤實屬少見。他又性情剛直,習慣了意所欲言,不避禍福,何曾經歷過這樣巨大的打擊。
李夫人瞧如今的情勢,只能靜待歲月漫長,撫平傷痛,等他年歲再長些,不打仗的舒服日子漸漸過習慣了,消磨了豪情,甩脫了嫌疑,便在這江南煙雨中,恍惚歲月、安度餘生罷。他的內在儒雅深沉,不打仗的時候,他還可以填詞臨帖、品茶論道、鑑賞金石、考證典故,哪怕是搬把椅子在廊下看半日雲捲雲舒,也能寫出好詩來呢。
李氏背地裡悠悠嘆氣,依舊細心照料丈夫的生活,勸他正常吃飯添衣。岳飛在她面前摘下威嚴的面具,張著赤子一般明亮的眼睛問她,若自己被貶官去了海南島,孩子們就都要托你照顧了。李氏像個姐姐一般安慰他:「鵬舉休要說這樣的話。但萬一真有這樣的事發生,我一定會照顧好所有的孩子。」
疾風驟雨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