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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王俊的告首狀

2026-09-30 17:07:50 作者: 照卿雲

  於是張俊自己親自口述,讓親吏代筆,替王俊寫了一篇告發張憲意欲謀反的告首狀,偽造了一個張憲夜裡將王俊召去密謀,在王俊的謹慎追問下,泄露了謀反計劃的場景。告首狀幾乎通篇都是王俊回憶兩人之間的對話,毫無文采可言,卻很符合他二人的身份。

  張俊自己連尋常公文都寫不順,但想像這種軍人之間的對話卻是沒什麼難度,關鍵是要有「反意」。比如張憲得說「我與相公從微相隨,朝廷必疑我也!」又如張憲說「相公處有人來,教我救他。」王俊便問「如何救他?」張俊必回答說「我這裡人馬動,則便是救他也。」王俊再追問「動後甚意似?」張憲再答「這裡將人馬老小,盡數移去襄陽府不動,只在那駐紮。朝廷知,必使岳相公來彈壓撫喻」。

  開好了「反意」萌發的頭,後面還要補充兩人討論中的具體細節,比如如何起發諸軍這許多人馬?要假做一封朝廷省札;步、騎移動的路線如何?步兵及家屬乘舟船,馬軍則令從陸路前去;軍中誰可能不伏?待有不伏者剿殺;若樞密使張相公來收捕,前有官兵,後有番人又將如何?張憲就答「待我這裡兵才動,先使人送書信去與番人」。甚至連劫持兵馬占據襄陽一年以後錢糧的供應都已做了安排。張俊聽親吏讀稿,又指示著改了幾遍,最後他對這篇文字相當滿意,言辭雖不免鄙俚些,竟不可更一字也!【1】

  三大宣撫司廢罷後,五月就下詔命御前諸軍統制官各以職次高下輪替入見,實際上是到鎮江的樞密行府參見張俊。王貴八月中旬才從鎮江回鄂州,張憲九月一日從鄂州出發來鎮江。

  王俊在張俊草稿的基礎上,添入了帶著鄂州軍旅日常氣息的少許文字,於張憲出發七日後向王貴遞交了告首狀,王貴明知這是誣妄,卻還是將狀子轉遞湖、廣總領林大聲。總領所今年開始新有了「專一報發御前軍馬文字」的職能,林大聲跟得了寶貝似的,立刻便將這封告首狀以急遞發往鎮江的樞密行府。等張憲到達鎮江樞密行府,張俊這裡已為他準備好了囚牢和案卷。【2】

  張俊令行府吏人審理張憲謀反案,他從軍中一路帶來的親吏王應求請樞密院職級(武官中的小使臣)嚴師孟、令史(吏職名,負責行遣文字)劉興仁行審問之事。這兩名吏人以樞密院吏無推勘權限,恐壞亂祖宗之制為由堅決推辭。張俊無法,只好命王應求親自審問張憲。

  王應求不愧是在軍中見過亂棒罰死人的,竟將張憲拷掠到鮮血淋漓,體無完膚,可張憲哪裡就肯認罪。秦檜那邊催得緊,張俊覺得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可不像那些「之乎者也」還想遵守什麼司法程序,索性自己偽造了張憲的認罪文狀,連夜遣人告訴秦檜,「張憲之獄已在樞密行府了結」。

  今日,張俊早早到了行府府衙,又將張憲案的所有卷宗要來,跟王應求仔細核對,突然發現一處不妥。王俊在告首狀後面又加了一張小帖子聲稱:「契勘張太尉說岳相公處人來,教救他,俊即不曾見有人來,亦不曾見張太尉使人去相公處。張太尉發此言,故要激怒眾人背叛朝廷。」其狀末又書云:「初八日隨狀陳首。」

  王俊這一補充,便使罪案中缺了一根可以牽連岳飛的鏈條。張俊恨得牙痒痒,王俊你可是腦子抽風了,再一想,既然是補充,恐怕是王俊上狀子後有人對他施加了壓力,那不是王貴,便是湖、廣總領林大聲了。林大聲是秦檜的人,那就只能是王貴了。

  王貴的事,以後慢慢再論,在他的職權範圍內給予其一定懲戒易如反掌,此刻要緊的是連上關鍵的一環。秦檜當初跟他說要縛住岳飛這頭猛虎,其實,秦檜更早之前想要縛住的另一隻虎是韓世忠。確切地說,不是秦檜一個人,是整個文官集團都在憂懼最近十年崛起的武官集團,以韓世忠、岳飛兩位進取型的大將為風向標的武人代表正在對朝政的走向展現出越來越大的影響力,而文臣們卻不願意武官可以染指長期以來由他們主導的任何領域。

  韓、岳想做本朝的衛青和霍去病,他們怎麼不想想前朝的狄青呢?狄青從行伍奮鬥至政府,而打從他進入中央政府做樞密副使的那一天開始,就是他命運的轉折,最後落得個因疑貶官,屈死陳州的下場。他張俊從不羨慕文官們在這個國家享有的優越的政治地位,國朝待武臣,厚祿而薄禮,卻十分投合自己這種愛享受不愛擔責的性子。

  秦檜從未停止過推進議和,讓金人忌憚的大將都必須從核心的位置上被清洗掉。他自然有必要配合秦檜,不然秦檜連自己一鍋端了怎麼辦?

  所以,當秦檜在自己面前點明了意圖,他為了賣弄自己在軍旅這個領域的洞見,便曾說過,你若想縛住岳飛,便不能放過他的兒子岳雲。岳雲雖然才二十出頭,卻已在軍伍之中摸爬滾打了十年,能征善戰,有勇有謀,能服諸將。他熟悉鄂州大軍所有的統兵官,張憲、王貴、姚政、董先、郝晸這些高級統兵官甚至還與他有並肩作戰的情誼,他沒有衙內的驕奢脾氣,因此在基層士兵中也極具個人魅力,有一呼百應的聲望和威力。岳飛之下,若王貴、張憲是頭兩號的人物,就影響力而言,岳雲便可與他們兩位成三足鼎立之勢。尤其潁昌之戰後,岳雲對軍隊的實際影響力怕是已超過了王貴。


  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王俊的小帖子雖然令人著惱,這不就將新的靈感送到了眼前嗎?他命王應求重寫張憲的供狀,加上了一句話——「得岳雲手書,命與得心腹兵官商議擘畫,營還岳相公兵柄」。王應求小心翼翼地問道:

  「既是要無中生有出一封書信來,為何不是岳相公直接與他作書?」

  

  張俊捋了捋兩撇須子,笑道:「這是一石二鳥之計。那岳雲十二歲初入軍旅時,還是個娃娃,便是寄托在張憲麾下。張憲必然是又當他爹,又當他的長官,他二人感情必定深厚。說岳雲寫信給張憲,誰能不信?」

  王應求當即表示佩服得五體投地,很快就將新的狀子重新擬好。張俊卻暗暗冷笑,他沒有明說的話是,萬一秦檜沒縛住岳飛這隻猛虎呢?萬一岳飛有一天東山再起了呢?畢竟他還這麼年輕。我可不想給自己挖這麼大的一個坑。

  一切都就緒之後,張俊將張憲從樞密行府的黑屋子裡提出來,配上杻械,由樞密院親兵和秦檜特意派來協助的殿前司兵共一百名,將張憲解往行在。一應卷宗也由專人遞送給秦檜這個宰相兼樞密使親收。

  然而張憲所遭遇的險境並沒有被捂得密不透風。因王貴和林大聲向樞密行府遞送王俊之告首狀,一定要經過鄂州的進奏官王處仁。

  進奏官職掌收接、發送與本州軍相關的文書。王處仁在總領所時見王俊、王貴與林大聲閉門密語,時而高聲喝問,時而壓低聲音爭吵。他覺得事有蹊蹺,私自拆封了這封要他安排急遞到樞密院鎮江行府的密件,得知真相後大驚失色。

  他遞發了密件之後,一直心緒不寧,一連數日夜不安枕。這日恰好遇到了與自己要好的低級武官從義郎蔣世雄,王處仁忍不住向他吐露實情。蔣世雄卻是個漢子,他因正被調離鄂州軍,即將赴任福州專管巡捉私鹽,便主動說自己可趁調任之際,先去杭州給岳相公報信。

  十月上旬的杭州,在都人看來也並不平靜。金軍侵犯淮上,首先攻破了淮岸重鎮楚州(治山陽,今江蘇淮安市)和泗州(治盱眙縣,今江蘇盱眙)。而樞密院的執行長官張俊人在鎮江,僅派統制官張子蓋以輕兵駐於江岸的揚州與淮岸的盱眙之間,僅僅監視敵情動向,就是不驅大軍渡長江迎擊金人。張俊還自信地對人說:「南北即將議和,虜人只是搶著來報柘皋之仇而已。勿與交鋒,則虜當自退。」【3】

  十月五日,官家又面諭大臣言道:「艱難以來,將士分吏主帥,歲久未嘗遷動,如此則主帥植根深固,豈是長治久安之策?當令將帥互易。防秋過後,便當為此。」【4】

  這兩件事,透著說不出的怪異。金人已大軍壓境,官家不急於抗敵,卻在籌謀如何削弱統兵將領對軍隊的控制力,雖說這也算是趙宋皇家自立國以來便逐漸固定的祖宗家法,但岳飛看在眼裡,心裡總不是滋味。不久之後,淮水南岸的濠州、長江北岸的揚州也陷落了,金人的鐵騎卻似乎就此止步,沒有進一步進攻的態勢。

  十月十日,派去兀朮軍前的使者劉光遠回到行在,帶回了兀朮的答書。其內容依舊盛氣凌人,一些謾辭令人不忍卒讀。但其間有二三十個字,卻令官家和秦檜大喜過望——「如果能知前日之非而自訟,則當遣尊官右職,名望夙著者持節而來。」——金人議和的意圖到此就非常明顯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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