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這天,岳飛和李氏帶著幾個年幼的孩子、僕婦去城外的天竺寺上香,岳雲自己留在家裡。下午未時剛過,管家的老陳急匆匆地來報,說府門外來了一大群軍人,為首的一名說要見岳相公。岳雲放下書卷,拿了一件大氅披上,叫了墨風,跟著老陳走到門口,果見一百來名殿前司兵將大門口圍得嚴嚴實實,看情勢,估計整個宅子也快要被包圍了。
為首的一名武官向岳雲叉手唱喏道:「男女奉命前來,請岳相公出來說話。」
岳雲道:「你們奉了誰的命?」
那人道:「我家殿帥得中書省堂牒,命某等前來。」
那人卻道:「男女也奉命請岳防禦到,」那人吞了一口口水,才說出後半句「到大理寺答一句話……」
岳雲心內一震,一種似曾相識的緊張感迅速升起,可他依然不動聲色地問道:「我有什麼事,要我到大理寺去?」
那名軍官吞吞吐吐道:「小將也不得緣由,只是奉命行事。想來只是有一句話要問罷了。」
岳雲看向這百十來人的陣仗,個個頂盔摜甲,手持兵器,顯然是有備而來。
來者不善。他一言不發,與這群矗立在冷冽北風中的士兵們對視著。他們身上緋紅色的軍服曾經是他最熱愛,最信賴的顏色,他們的面龐上有他熟悉的粗糲和熱烈,他們之間的對視甚至是有溫度的,他們警戒、提防、戰戰兢兢的神色中另外夾雜著某種只有他們之間可以意會的情感。
忽然,為首那名軍官單膝彎曲,半跪下了身子,緊接著眼前緋紅色的一片波浪一般地矮下去了一截,這些奉命來請他去大理寺問話的士兵們在府門口跪下了一地。
岳雲躊躇了一瞬間,然後他悲傷地笑了,無聲地,點了點頭,在這一片克制的寂靜中對那名軍官道:「好,我隨你去。但我有事要先交代給家人,你就在這裡等著,不用擔心我跑。」
說完這句話,他便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入身後的大門,門口的衛兵迅速將兩扇大門合攏關嚴,只聽得外面軍人的靴履聲響,從大門向兩邊散開,整個府第不消一刻鐘就會被他們圍得嚴嚴實實。
岳雲回到屋內,鋪開一張紙,提筆開始寫字,他穩了穩心神,用流暢的筆意匆匆完成了一封簡訊。
「是給靈姑娘的嗎?」墨風問,看著他摺紙、裝信封。
「對,我告訴她我去外地求學,兩個月後回來,等我回來了,自然會去找她。」
墨風伸手要接信,岳雲卻沒有給他。「如果她找到家裡來問,你便一樣地告訴他。」
「嗯」,墨風機械地回答道,顯然還沒有理清任何頭緒。
只聽岳雲又道:「萬一,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你就告訴她我另有所愛,從此不再相見,是我岳雲辜負了她。」
「公子,你在胡說什麼呀!」墨風總算是明白了一些,慌亂地道,「而且你又何必騙她,傷了她的心?」
岳雲頓住,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就是不想讓她傷心才要這樣。」
墨風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岳雲叫來陳伯,叮囑他看好家,將信件交給他道:「這封信是給我一個朋友的,你用最普通的郵遞送出去就好。」他又跟陳伯交代了一些話,等陳伯走了,他轉過來對墨風道:「墨風,一會兒我走了,你帶上府里的兩名衛兵去城外,找到我父親,告訴他我恐怕是另一個耿著,他會想辦法的。」
「耿著?」墨風重複了一遍道,很快明白過來,道:「哦哦,我明白了。那個韓相公的親校耿著。」
岳雲朝他點點頭,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著,「墨風,你自己保重!」岳雲邁步向屋外走去,墨風緊跟著跑出去,急得又要掉下眼淚來。岳雲突然剎住了腳步,看看他,突然抱住他,就像他每次奔赴戰場之前給他的擁抱那樣,岳雲努力克制,等眼淚自己縮回去,放開了墨風道:「墨風,你是自由的。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不!應祥,你別說傻話了!我墨風是你的兄弟,你的朋友,我會守著你,守著你的家人!」墨風是他的小廝,更是他的朋友和兄弟。
岳雲凝視著他的眼睛,他覺得自己的目光在顫抖,他咬緊了下唇穩住自己的目光,墨風的眼神依然沒有搖動。他心中嘆了口氣,牙齒放開下唇,又凝視了他片刻,幽黑的睫毛垂下又打開,仿佛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堅定地向門外走去。十月霜風烈。
岳雲出府,被請上一輛馬車,在一百名殿前司兵的簇擁下,馬車行駛了不到一刻鐘,便到了大理寺。夕陽斜照之時,大理卿周三畏竟然不急著下班,在大堂上核實了岳雲的姓名、年庚、來歷便要立案羈押。岳雲質問他自己所犯何事,大理卿道:「交通主兵官,惑亂軍眾。」
岳雲冷笑道:「怎麼又是惑亂軍心」,他心中所想乃是耿著案的起因,便是以鼓惑眾聽以撼軍心,圖謀叛逆,意在要挾朝廷令韓樞相重新掌兵為由而發起的,他質問道:「我交通哪位主兵官了?」
周三畏道:「鄂州御前駐紮大軍副都統張憲!」
岳雲心中一凜,難道張太尉也牽涉其中了麼?周三畏拿起案上的卷宗,將王俊的告首狀和張憲的供狀都念了一遍。獄子走近不容分說地給他套上了二十斤重的長枷,周三畏這才走下堂來,將王俊告首狀和張憲供狀的幾張紙展示給他看。紙末的確有他二人的書押,岳雲識得所有鄂州軍統制、副統制的書押,倒也一時難辨真假。
周三畏向左右吩咐道:「先將岳衙內羈押起來,候審!」
岳雲明白事態已很嚴重,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父親可以快些找到官家,稟明澄清,救他與張憲。等他被帶到一間監房,獄子讓他換了一身囚服,倒還乾淨暖和,將他換下來的衣帶鞋履、隨身物品都一一做了登記,收納到一個專用的袋子裡。他猶豫了片刻,慢慢從頸項上解下靈籟的那枚玉璧,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才將它妥帖地安置在外袍的內袋裡。
等獄子走後,他坐在幽暗的囚室中,摒棄了一切情緒,沉著地思考,王俊告首狀中寫的內容他一個字都不信,他父親並不留戀兵柄,上奏請求解除軍職的札子自己都不知道替他謄寫過多少次,更沒有派任何人去聯絡張憲。張憲已官至觀察使,在大宋的一眾武臣中亦可算是高官厚祿,鐘鳴鼎食。官家自從廢罷三大宣撫司後,對張憲這一層級的統兵官籠絡還來不及呢,他又何須杞人憂天去冒天下之大不諱?王俊與張憲的確有嫌隙,王俊告張憲,恐怕是受人唆使,畢竟這人是有前科的,當年在東平府當兵時便是以告訐同伴做到都頭。
他自己也從未寫信給張憲,讓他幫助謀還他父親的兵權。只是,張憲的供狀內容字字分明,便有些難辦了。
才想到這裡,兩名獄子過來用鑰匙開了門,說這就要開始審訊了,兩個人一起將他押到了審訊室。進入審訊室,環顧三面是牆,一面開門。幽暗中,火焰在半人高的火爐中畢畢剝剝地燃燒著,一排官制的訊囚杖和粗大的槓子依牆豎放,上方的牆上投影下各種刑具的形狀,鐵鏈、皮鞭、箍、拶、夾棍……空氣中混合著奇怪的味道,醋,燒酒,胡椒?以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周三畏絲毫沒有下班的意願,帶著兩名獄吏審訊了他足足一個時辰,反反覆覆就是讓他承認自己曾給張憲書信,命張憲結連其他統兵官為岳飛謀還兵權。岳雲知道他們不可能拿出證物,便一定會刑訊逼迫他的口供,所以他不能承認半點。只要他承認,父親一定立即就被牽連進來,便連在外面營救他的機會都沒有了。
訊囚杖有大小兩頭,大頭徑三分二厘,小頭二分二厘,其實比軍中處罰軍人用的軍棍還細了幾分。周三畏擲下令牌,說先拷二十杖。二十杖下去,岳雲沒呻吟過一聲,只是用冷峻的眼神看著周三畏。周三畏也不驚訝,擲下一個稍大的令牌,喝道:再打!卻沒有說杖數。
兩名由武官使臣擔任的推司職級走上來褪去了他的外袍,只穿一件單衣,往他身上噼噼啪啪地一通招呼,三十杖後冷汗開始從他額間滴下來,刑訊的力度卻更重了。岳雲忍住不出聲,神色卻愈發倔強,他一點都不想給這些人好臉色。
大理寺負責訊囚的獄吏都是極有經驗的,他們知道岳雲這種武官並沒有那麼容易屈服,所以訊杖的力度都加得比平常更重。每次看到他痛到發出一聲呻吟,便停下來,周三畏便再逼問一次「岳雲,你是不是給張憲寫過書信?」,岳雲翻起凌厲的眼神擲回給他,回答還是一樣冰冷堅決:「不曾。」
周三畏便不再追問,獄吏則繼續施刑,如此往複數次,岳雲就是不自誣。周三畏知道這種戰場上殺出來的武將不好對付,一般人在這樣的刑訊下早就哭爹喊娘了,他卻連哼都沒有哼過幾聲。
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岳雲不招供,周三畏暫時也沒有辦法,見他雖然不喊不嚷,但已有些神志昏沉,囚衣上早就血跡斑斑,完全被汗水浸透了。第一主審官何鑄尚未親自審訊,於法於理他都不能讓這名重要的犯人在審訊初期就出問題。於是,周三畏叫停了杖直,吩咐負責岳雲那間監房的獄子將他帶回去,還叮囑道:「飲食、醫藥不得少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