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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劉七

2026-09-30 17:08:28 作者: 照卿雲

  兩名獄子攙扶著岳雲回到他那間囚室,讓他靠著牆休息了一會兒,並沒有馬上給他上枷。獄子給他喝了點兒水,等他們離開後他昏昏沉沉地歇了半晌,其中一名獄子過來拿鑰匙開了鐵柵門,提著一個食盒進來,放在地上,自己又走出去鎖了門,才道:「來吃飯吧,熱過了。你家送來的。」

  岳雲聽說,忍著疼走過去,盤腿坐在地上,揭開食盒。三層食盒都裝滿了飯菜,全都是他日常愛吃的。他的確是有些餓了,聞到家裡的飯菜香,心情比剛才好了一些。他想著父親一定會想辦法救他的,先吃飽飯再說。他先夾了一筷紅燒茄夾,又吃了兩口清蒸羊肉,扒了兩口飯,胃口大開。

  那個獄子沒走,盤腿坐在外面地上看著他吃,岳雲也不介意,這絲毫不影響他吃飯的心情,只是他問了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吃點兒?」那獄子笑笑搖頭,「我不能吃,有規矩。」岳雲笑笑,便自己繼續吃。眼前走過去一個人,是一名獄子拎著一個小食盒正沿著通道向西頭走去,岳雲跟著看過去,他的視線所及是一排空空如也的監房,假如這個區域還關押著別人,應是跟自己在同一排了。

  他朝西面歪了歪頭,問那獄子:「那邊是誰?」

  那獄子四顧無人,才低聲道:「張、張太尉。」

  「張憲?鄂州來的?」

  獄子點了點頭,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岳雲道:「他家在外地,誰給他送飯?」

  那獄子道:「按朝廷的規矩,囚犯羈押期間的飲食,有家屬者由家屬供給,無家屬或貧困不堪者官府負責供給。不過呢,也就是餓不死而已,一日官給米二升,還補貼二十文鹽菜錢。」

  岳雲聽在耳里,默默吃了一會,道:「這裡菜太多了,你給他拿兩樣過去吧?」

  那獄子噗哧笑道:「他牽連了你,你不恨他?」

  岳雲停了筷箸,抬起冷俊的兩道劍眉,盯著他的臉道:「我不信。」

  那獄子笑道:「我不能幫你送。若有人訛我替你傳遞消息、泄露獄情,我也要受杖子了。」

  沉默了片刻,那獄子又道:「你怎麼不信了?你以為。唉,這大理寺關押推鞠的都是大官,你是我見過的囚犯中最年輕的一個。」

  岳雲沒理會他,那獄子又道:「人都是一具血肉之軀,在我們這行里就沒見過撬不開的嘴。你當刑訊室里那些五花八門的刑具是擺設嗎?」

  岳雲道:「國朝律令可是禁止虐囚的……」

  獄子小聲地道:「衙內誒,隔行如隔山啊,這裡面的道道多得很,你不懂。」

  岳雲突然想起什麼,問道:「耿著以蠱惑眾聽,『妄言』論罪,胡紡與他對質了麼?」

  獄子道:「胡紡是告發他的人,對質有個屁用。耿著說的話當時只有胡紡一人聽見,也不會有物證,你覺得他是如何被定罪的呢?」

  岳雲突然都明白了,一時語塞,卻道:「我吃完了。這位哥哥貴姓?」

  那獄子道:「免貴姓劉,家中排行第七。」

  岳雲道:「劉七哥,勞煩告訴我家人,每天給我送壺酒來。還有,不用給我送這麼多菜,我吃不了這許多,何必浪費。」

  劉七乾脆地道:「使得」,說著收拾了杯箸食盒,給他重新上了枷,鎖上門出去了。

  起更的時候,劉七帶了一名醫人過來給岳雲看傷,那醫人查看了他身上的傷情,留下一小瓶藥膏讓獄子給他敷上。醫人一邊在病歷簿子上寫了兩行字,一邊對劉七說道:「他明日不能再受刑。」

  醫人走後,劉七便拿個小藥槌為岳雲塗上治療外傷的藥膏,岳雲問:「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你若不將醫人帶來看我,我明天還得受刑吧?」

  劉七在他背後道:「你要是死在這牢里,涉及的獄子、推吏、獄官都要擔責。輕則杖刑,重者徒刑。我們小門小戶的,出了事可沒人保我。」

  岳雲便沒再說什麼。

  

  「我看你渾身上下舊傷不少,這、這都是打仗時落下的嗎?」

  「嗯。」

  劉七的手停頓了一下,拿起一塊乾淨的巾子將那從傷口裡新冒出來的血珠子輕輕沾去。藥抹上去,岳雲疼得哆嗦了一下,卻硬生生地忍住了呻吟。

  劉七想,他在他父親的軍中,大概習慣了壓抑自己的傷痛吧。「你疼的時候得喊,你知道嗎,你喊出來痛楚就會少些。」

  岳雲對他的話不置可否,既不反駁,也不喊疼。待將他所有的新傷都處理好,替他披上囚衣,他才禮貌地謝道:「多謝七哥」。


  劉七認真地道:「我怕擔責的確是真,但我也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哦?你怎麼就知道?」岳雲突然笑了。

  「我見過的囚犯多啦,你怎生底說話,怎生受刑,怎生反駁,聲音、神態、眼神、呼吸我都能瞅出痕跡來。」

  岳雲沉默了一會兒,終究什麼都沒說,他睏倦地倒在薦席上,臉朝內,劉七便看不到他的表情,劉七心想這衙內可真是要強,連承受的委屈都不想讓別人說穿。

  十一日,岳雲被帶走後,墨風立刻出門去找岳飛,才出錢塘門便迎面碰上了。岳飛讓家眷先回家,自己騎了隨從的快馬直接到通進司呈遞了奏章,請求與官家面對。待他回到家,全家人又一起憂心忡忡地捱著時光,等待著岳飛被皇帝召去面對。

  當日夜晚,府中卻來了一個神秘的客人,僅是報了姓名就被請到了岳飛的書房。蔣世雄褪下風帽,露出面孔,便要向岳飛行大禮,岳飛卻將他一把扶住。

  蔣世雄講完自己專程來此的緣由,岳飛眉頭深鎖,道:「張太尉必是被誣枉,今日犬子在家時也被大理寺帶走,恐怕都是出於秦檜的詭計。我已上奏官家請求面對,要救他們出來。」

  蔣世雄聽說岳雲已被帶走,當即大驚失色,岳飛警惕地道:「恐怕我這府第周圍已都是秦檜的眼線,你若就這樣離開怕不安全。不如,明日扮作我家的僕人跟著管家出去辦事,到了鬧市你再悄悄離開。」

  當晚,蔣世雄便在岳府住了一夜。岳飛與李夫人說了蔣世雄帶來的消息,李夫人更加焦急,道:「相公無論如何要儘快見到官家,官家不許你離開行在,已是對你有疑,若再不辯白清楚,恐怕還有更大的禍事。」

  岳飛的內心也是七上八下,唯一能令他心安的是官家曾於罷官制詞中許諾「保功臣之終」,宸章翰墨總會作數,然而張憲、雲兒將會如何?他甚至都不敢細想。他自從許身於疆場,早將生死置之於度外,素以收復河山為念,幾度得怨於官家。他從未後悔堅持自己的信念,真若不幸重蹈功臣冤死的覆轍,也算是求仁得仁又何怨,然而將愛子、愛將牽扯進這生死洪流的漩渦中,他如何忍心?面對那個巨大的不可知,他分不清現在充塞於心的,到底是懼還是悔。

  李氏一向沉穩端莊,與其拿一些可以糊弄普通婦人的話來安慰她,不如早些讓她看清楚形勢。岳飛沉沉地對李氏道:「人終有一死,如何算得過天。天有眼目,必不使忠臣陷不義,萬一不幸,亦何所逃!若舍我這一條性命,能換得張將軍和雲兒平安,夫人能否成全?」

  李氏明白眼前的軒然大波針對的都是自己的丈夫,他若最終要蹈節死義,如同沙場上的不計生死,她如何不明白,如何能阻止?她淚眼婆娑卻開不了口,岳飛將她攬入懷中,她的眼淚更是傾盆而下。岳飛既不出言寬慰,也不阻止她哭,他的臂膀穩定有力地托著他,任她哭得渾身顫抖,稀里嘩啦,以往都是她像個姐姐一樣寬慰他、哄著他,今天他卻像座山一般,屹然不動,既堅定又無情,他的「無情」接住了她的所有情緒,讓她漸漸明白,她的丈夫並不只屬於她一個人和他們的家庭,他屬於他的理想,他屬於公道,參天甲木,日照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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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聯史料:

  1.《金佗稡編》卷第8:「時又得王俊者,嘗以從戰無功,歲久不遷,頗怨先臣。且位副張憲,屢以奸貪為憲所裁,與憲有隙。俊本一黠卒,始在東平府,告其徒呼千等罪,得為都頭。自是以告訐為利,不問是否。自出身以來,無非以告訐得者,軍中號曰「王雕兒」,雕兒者,擊搏無義之稱也。檜、俊使人諭之,輒從。檜、俊相與謀,以為張憲、貴、俊等皆先臣之部將,使其徒自相攻發,而因及其父子,庶主上不疑。張俊乃自為文狀付王俊,妄言張憲謀還先臣兵,使告之王貴,乃使貴執憲,以歸於己。是時,俊附檜黨,檜方專國,擅權威,動人主,風旨所向,無敢違忤。是非黑白,在檜呼吸間,自非守道不屈之士,未有不折而從之者,故貴等唯其所使。憲未至,張俊預為獄待之。屬吏王應求請於俊,以為密院無推勘法,恐壞亂祖宗之制。俊不從,親行鞫煉,使憲自誣,謂得臣雲手書,命憲營還兵計。憲被血無全膚,竟不伏。俊手自具獄,以獄之成告於檜。十月,械憲至行在,下之棘寺。十三日,檜奏,乞召先臣父子證張憲事,上曰:『刑所以止亂,若妄有追證,動搖人心。』不許。檜不復請,十三日矯詔召先臣入,臣雲亦逮至(據《三朝北盟集》先臣飛傳)。前一夕,有以檜謀語先臣,使自辨,先臣曰:『使天有目,必不使忠臣陷不義;萬一不幸,亦何所逃!』明日,使者至,笑曰:『皇天后土,可表飛心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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