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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何鑄的震驚(一)

2026-09-30 17:08:45 作者: 照卿雲

  十月十二日,是岳雲進入大理寺的第二天。

  清早,何鑄第一天到大理寺上班,他前一日接到詔書和省札,命他以御史中丞的身份,與大理卿周三畏一起審問牽涉岳飛的謀反嫌疑案。過大理寺側門時,正瞧見一個門子將一個食盒交遞給犯人家屬,並道:「你家衙內還說不用給他送這麼多飯菜,他吃不了,何必浪費。」何鑄輕輕一笑,問左右來迎接的大理寺吏人:「這是誰家的家屬?」左右便恭敬的答道:「這是岳相公家的僕人,來給他家大公子送飯。」

  何鑄「哦」了一聲,便沒再說什麼。到了大理寺,與周三畏交流了案子的前情提要,翻閱了樞密院行府轉過來的獄案,何鑄便與周三畏一起升堂,提審岳雲。

  何鑄沒有想到的是,岳飛這個能在萬馬軍中奪旗斬將的猛將兒子竟是個長相俊美的謙謙君子,五官線條的確有著刀劍之金的凌厲威嚴,嘴唇抿作一直線,可日常看人的眼神卻溫和明亮,一席白色的囚服竟讓他穿出了不可輕視的出塵貴氣。再一看他自己書寫的禁歷,竟是一筆好字!按規定,禁歷是由羈押囚犯親自書寫的文書,包含囚犯姓名、身份、入獄事由及收押日期等內容。何鑄對照了其他卷宗,岳飛在鄂州宣撫司時的書寫機宜文字就是他。

  這便也難怪了,書寫機宜文字一職,掌草擬本司機密文書,雖常有武臣辟親屬充任,但科舉出身的文臣擔任過此職者也不乏其人。何鑄打量了一會兒岳雲,見他看自己的眼神卻頗清冷倨傲,何鑄猜想他應該讀過自己彈劾他父親的所有奏章吧。何鑄嘆了口氣,心中恨道好好的一個青年,都讓你們這些兵魯子帶壞了。

  何鑄問的問題,跟昨日周三畏問的一樣,岳雲也是一樣的回答了。何鑄與周三畏對視了一眼,抽出一支令牌正要下令拷訊,這時當廳獄子卻走上前來,呈上了岳雲的病歷簿。何鑄仔細看了,又傳給周三畏看,何鑄翻看昨日的推鞫記錄,見周三畏昨日已用至了頂格。周三畏謙恭地道:「按條令,今日的確不可再用刑。」

  何鑄輕輕將令牌放回去,盯著堂下的囚犯看了一會兒,見他清光自若,竟不像傷重不能再刑的樣子。他懷疑人犯串通獄子偽報傷情,他第一天上任可不能給他們糊弄了去,失了體面。何鑄親自走下堂去,伸出兩根手指將那囚服的衣領子稍稍掀開,隱約果見他勁壯的前胸肌肉上都是縱橫交錯的血印子,有的深可見肉,向著陰影里的胸腹部延伸下去。

  他能感覺到岳雲咬緊了牙關,挺直了脊背,周身散發出的殺氣。他猜想那雙看人溫和的眼睛,現在恐怕已經射出了戰場上才會用到的凌厲光芒,他沒去看那雙眼睛,他篤定岳雲這時不會出手傷人,卻被眼前的一條疤痕吸引住了。

  那是一條有年月的傷疤,他好奇地將他的衣領向一邊輕輕拉開,那條疤痕的主體出現在左肩,又寬又深,恐怕是在戰場上為一把很重的陌刀所傷。何鑄看得心頭肉一跳,趕緊將他的衣領好好合上,待退回到座位,心平氣和地道:「今日便先這樣,帶他回去罷。」

  岳雲轉身就走,何鑄覺得不甘心,鬼使神差地叫住他:「岳防禦,你回去好生想一想,你只需證得一句話,或可罪減一等,得免徒流之災。」

  岳雲戴著杻械轉過身來,眼神像刀一樣,他冷笑道:「我只證我知曉之事,國家法律自當尊重。」

  果然這一整天都無事,南牆頂上一方小窗孔里投進些許陽光,岳雲在那兒曬了會兒太陽,仔細思考耿著案的前後,不論耿著當時倡言了什麼,都是重判了,刺配是死刑的減刑,貸死而已。或許這才是丟車保帥的出路?

  陽光和暖意漸漸在他周圍隱去,到了晚飯時間,劉七給他送來飯食。岳雲問:「酒呢?」

  劉七道:「你家送來的酒不錯,就賞了男女喝吧。」

  

  見岳雲微微驚訝當了真,劉七才訕訕地笑道:「你那個傷口正在癒合,現下還是不要飲酒的好。」

  岳雲倒也不惱他,爽快地道:「七哥喜歡就拿去喝!別說是我送的。」

  「哈哈哈,這個自然理會得。」劉七給他卸了長枷,讓他自己吃飯,鎖好門就離去了。

  翌日,十月十三日,岳雲進大理寺的第三天。過了中午周三畏又來提審他,這次卻是問他有沒有承岳飛使令給張憲寫信。岳雲已看出對方的企圖,冷冷地道:「周大卿,你這已不是在審案,是在構陷了。讓我牽連我父親?想都別想!」

  周三畏擲下一個大令牌來,惡狠狠地喊了聲「打」,兩名惡吏跳上前便將他上身的衣裳全扒了,將他雙手銬在兩根懸空的鐵鏈上。岳雲氣得血往上沖,怒道:「你們豈得無禮,我現在還是朝廷命官!」

  周三畏冷笑道:「我瞧一般的審問也奈何你不得,不如此怎可令你知曉法度的威嚴?」


  兩名推司職級(通常由武官中的小使臣擔任)不等周三畏發令,操起訊囚杖便向他的前胸後背上雨點一般地招呼起來。這自然是比前天的杖擊更刺痛更難忍,這種疼痛帶著折磨和羞辱的意味,遠比戰場上獲得的傷痛更難以忍受。岳雲想起劉七跟他說過你疼就喊出來,這樣會好過一些。他張開嘴想嘗試一下,卻就是不能出聲。偶爾的一聲呻吟,短暫而內斂,卻讓兩名施刑者更加興奮和兇殘。

  周三畏厲聲問道:「岳雲,你有沒有承岳飛使令給張憲寫信?」

  岳雲實在見不得此等小人囂張,待不理他,又咽不下這口氣,朝他啐了一口,怒目圓睜發狠道:「呸,你當我是什麼人?我就算被打死在這堂下,也絕不會誣陷我父親!」

  周三畏被他凌厲的眼神威懾住了,這要是在戰場上被他這樣一瞥,下一瞬間便是刀劍的寒光奪命而來吧。周三畏退了幾步,走到審訊室門口才道:「好,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麼人!繼續打!」

  周三畏離開了審訊室,過了很久都沒再出現過,沒有人再逼問他什麼,就只剩下推司的惡吏和職級繼續拷打他,好像這場拷打根本就不是為了逼供。

  汗液混到正在從傷口冒出的鮮血里,刺痛又讓他清醒。他心裡冷笑道,這點疼算什麼,我偏要讓你看看我是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有些意識模糊,兩名獄子將他從鐵鏈上放下來,另外帶上腳鐐手銬,半攙半推地押著他穿過通道,轉過影壁,然後將他丟到了大理寺的正堂上。

  正堂上已有一個跟他情況類似的人,渾身是血,雙膝跪地,因為無力支撐而匍匐在地。岳雲艱難地撐起身子,幾近脫水的他眼前是模糊的一片,他努力集中精神,等淚液滋潤了眼睛,視線變得清晰一點,那人也正好奮力地抬起頭來,他這才看清那是張憲!

  但又有點不像是張憲,比他印象中的張憲瘦了很多,軍人虬結的肌肉也消失了泰半,鬍鬚亂糟糟濕漉漉的,眼睛裡也沒有光。

  岳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忘記了自己的傷痛,這就是張憲啊,是那個能指揮千軍萬馬,能衝鋒陷陣,曾被自己視為榜樣的張憲啊。張憲也在打量他,卻很快流下兩行淚來。岳雲的睫毛抖了抖,卻忍住了眼淚,他只是悲傷地看著對面那個人,什麼也說不出來。但是,張憲卻說:「應祥,我沒有。」

  岳雲的眼淚這時才滴落下來,但是他又克制住了,他搖了搖頭,柔聲道:「將軍,您受累了。」

  「囚犯不許交談!」一名獄吏大喝了一聲,岳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將就著原來跪坐的姿態閉目養神。他很快又陷入意識模糊的狀態,獄吏、張憲、大理寺都退後遠去了,耳畔只剩下一些時而清晰時而遙遠的嘈雜。

  「周大卿,你這是幹什麼?這血淋淋的,囚犯刑訊完了怎麼還弄到大堂上來?」這是何鑄的聲音。

  只聽周三畏道:「等會兒他來了,便要他親眼瞧見,也好先煞煞他的威風。」又聽得何鑄嘆了一聲,透著些許不屑。

  岳雲模糊地想著,他們這是又抓了誰,我跟張憲還不夠嗎?他意識混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想張口要口水喝,最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開口了沒有。直到一個他最熟悉的聲音響起:

  「秦檜呢?楊沂中以中書省堂牒請我去都堂講話,怎的帶我來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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