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檜呢?楊沂中以中書省堂牒請我去都堂講話,怎的帶我來了這裡!」
「岳相公勿動怒,只是請您來大理寺問句話。」
一通混雜不均、輕重不同的腳步聲響過之後,岳飛的聲音傳到了近前。岳雲努力想讓自己清醒起來,混沌的黑暗中卻好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摁住了,他使勁了全身力量,以自己能調用的全部意志讓自己清醒起來,他知道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跟他父親說上話。
穿過幾個雜亂的夢境,他終於掙脫了夢魘一般的昏沉,他的意識回來了,意識到自己正斜躺在地上沉重地喘息。他抬起眼皮,仰望,看到了岳飛。
的確是父親,父親他是怎麼來的這裡?
只聽岳飛道:「你們這是幹什麼,他們兩個還是朝廷命官,你們既掌國家正法,怎可對他們如此羞辱!」
案上的卷宗被人翻動著響了幾下,何鑄的聲音響起:「下官倒是想問問岳相公,國家有何虧負於你們,你們三人卻要反背?」
就是現在!岳雲大喊了一聲「爹爹——」,這一聲帶著哭腔。
他奮力掙扎著撐起身子,向岳飛伸出了一隻手,兩行淚水從他眼眶裡掉出來,「爹爹——」。
這一幕震驚了所有人,經歷過前面兩天的刑訊,堂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岳雲是個硬骨頭,不會哭不會嚷,不會喊疼,可當岳飛出現在他面前,原來他仍是個被嬌寵,會撒嬌的孩子。
「相公!相公!」,這時張憲也出聲了。
岳飛也被嚇壞了,他從未見岳雲這樣依賴他過,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過他的脆弱了,即使是他傷重得幾乎要死掉的時候,他也沒有這樣過。但是,舔犢深情很快占了上風,岳飛看到全身血染的兒子像個孩子似的向他伸出手來,他立刻就走了過去,屈下身子攬住了他。岳雲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將父親抱住,整個人都貼在了岳飛身上。
岳飛的耳邊響起岳雲的耳語:「爹爹,不要管我們了,讓孩兒來承擔所有事。」
岳飛的腦袋「嗡」了一下,氣血上涌,幾乎要滴下淚來,他穩了穩心神,對岳雲耳語道:「這絕對不行。「
岳雲貼著他道:「事已至此,保住爹爹更要緊。」
岳飛依舊道:「傻孩子,這絕對不行!」
旁人只是看到岳飛父子兩人相擁,兒子撒嬌,父親抱著他安慰,雖說武人粗糲,但此情此景之下,在旁觀者眼中也是人之常情了,何鑄還覺得自己的鼻子有些發酸。
過了一會兒,岳雲慢慢地鬆開了父親,與岳飛對望著,眼神里都是疑問。岳飛對他道,又好像是說給在場的人聽:「沒事,沒事。」岳飛依舊半跪著,伸手將他散亂的髮髻重新整齊地綰好。然後岳飛去看張憲,他扶住張憲,道:「張將軍,您受累了。」張憲只是含著淚搖搖頭,他們沒有更多話,或許是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又或許是多年並肩的默契已不需要再說什麼。
何鑄覺得有點不自在,對周三畏道:「既是如此,讓這兩名囚犯回去吧,我們與岳相公說話。」
周三畏便使了個眼色,四名獄子上來將雲、憲二人拖拽著離開了大堂。何鑄繼續在案上翻動卷宗,然後正色對岳飛道:「岳相公,樞密行府推勘張憲,已得其供狀,有累相公。吾等奉聖旨,就大理寺設詔獄根勘實情,還望岳相公守法配合。」接著,便將王俊告首狀、張憲供狀的內容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又將狀子原件一併展示給岳飛看。
岳飛聽完、看完,正色道:「吾對天盟誓,無負於國家。汝等既掌正法,且不可損陷忠臣。」
何鑄回答道我自然是來秉公執法的,於是便將王俊告首狀中的內容一條條抽出來詰問岳飛,或者換個角度套問岳飛,卻全都被岳飛一一否認。
周三畏對何鑄建議道:「用刑吧。」何鑄還未回答,周三畏叫來獄子,將岳飛帶去更換囚服,再帶到審訊室去。
何鑄、周三畏也到了審訊室,見岳飛換了囚服,神態氣色依然威嚴,而且武將的那種驍銳之氣反倒更加鮮明。往日在朝堂上見到的岳飛,身著公服或禮服,舉止恭謹,恂恂若書生,卻沒想到今日在這大理寺的暗室中得見他的真面目。
周三畏將一支用刑的令牌遞到何鑄手上,何鑄卻道:「他位居執政,祖宗家法:『品官犯罪,三問不承,即奏請追攝,若果情理重害而拒隱者,方許枷訊。』」
何鑄威嚴地對岳飛道:「岳相公,你儘早據實道來,也好少受些苦楚。」
岳飛克制著怒氣,正色道:「我何曾隱瞞了什麼,實在是無可奉告!」
周三畏對何鑄道:「秦相已得諭旨。」又將令牌遞到何鑄手中。何鑄疑惑地看著他,只聽周三畏對岳飛道:
「岳相公,你是個聰明人。你如今已身在詔獄,難道沒想過君臣不可疑,疑則為亂的道理嗎?」
岳飛聽到這話,頓時情緒激動,他突然發力,一下子就掙脫了在兩旁摁住他的推司武官,何鑄和周三畏這才想起來岳飛膂力驚人的說法。
何鑄和周三畏嚇得本能地將身體向後仰,以為岳飛要對自己不利。岳飛卻並沒有向前,卻反而轉身背對著他們。只見岳飛自行將囚衣的前襟解開,動作果決地將衣領向後褪去,露出了武人肌肉堅厚的脊背。
岳飛的背上竟然有字。
這副寬闊健壯的後背上赫然有軍人衝鋒陷陣時留下的舊傷痕,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脊背的正中,顯現出舊日用墨涅的四個刺字「盡忠報國」,墨跡深入膚理,在深淺交錯的舊傷疤間仍然清晰可辨。
何鑄不禁念了出來:「盡忠報國?」
審訊室內霎那間安靜下來,「盡忠報國」是對君臣相疑,疑則為亂最有力的反駁,是岳飛表明自己絕不可能謀反的最佳證言。這四個字的筆畫非常繁複,想來將這四字刺於脊背,當時所承受的痛楚絕不會少於今日他們有能力施加給他的三、五十訊杖。岳飛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和決絕的態度,將這四個字銘刻在血肉之軀上的呢?
何鑄的思緒一時有些飄忽,無法集中在審訊上。他原本認為岳飛只是一個跋扈的武將,與這個國家所有有權勢的武人一樣以內外征戰求取富貴功名,把持兵權伸張私慾,位極人臣便企圖染指中央的權力,甚至連官家的詔令都不被他們中的一些人放在眼裡。但是,現在他的看法卻有些動搖了,至少對岳飛這個人的看法有些動搖了。
岳飛年少成名,在軍界是後起之秀,卻因戰功卓著,被拔擢得極快。他性情剛直是真,在軍中能得眾望是真,對金國主戰是真,反對議和是真,議立建儲是真,不甘心放下兵權恐怕也是真,但岳飛做這些的後面,除了功名富貴,是不是有一些更超越、更崇高的動機呢?
何鑄感到心緒越發混亂。假如岳飛真如一些傳聞所說,覽經史而慕儒術,他會不會真的可能以國家興亡為己任呢?何鑄想到這裡,雙腿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何鑄啊何鑄,你活到五十四歲居然還會看錯一個人?
何鑄因為自己新產生的想法有些驚慌,他開始懷疑自己過去對岳飛的判斷是不是有問題。儒術自誕生以來只為侍奉君王,直至范文正公提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主張,天下儒生才突然明確了自己尚有經世治國的資格與責任。
誰又規定了武人不能以國家興亡為己任呢?尤其是他先前還看到了岳雲。岳雲的本職是宣撫司的書寫機宜文字,若安於此任,已可體面地生活。他少年富貴,何須「富貴險中求」?可他竟然願意蹈鋒鏑,陷行陣,潁昌大戰戰至身被百餘創,甲裳為赤!可他最近方知,他父親岳飛竟然謹遵國家的迴避制度,並沒有讓他在軍中統領一兵一卒。
也就是說,岳雲他並不是一名統兵官,遠離具體的軍隊控制權。
這是他難以想像的,至少,跟他以往的想像大相逕庭。
何鑄覺得他需要時間整理思路,在這樣的心潮起伏之下他是絕對不能客觀審案的。他對周三畏道:「今日不需用刑,且放他一放。」周三畏也沒有異議,便命將岳飛押入囚室,卻給他戴上了級別最高的二十五斤重的長枷,依舊叮囑了飲食醫藥不得少缺。
劉七很好奇下午在大理寺的正堂之上,岳雲對他父親耳語了什麼,別人或許被蒙蔽,可經過這兩日與岳雲相處,他已經知道岳雲根本不是那種會在外人面前展示脆弱的人。他在演戲,而且他非常擅長這個。
這個年輕的犯人下午被押回囚室之後,一直很冷靜,不,是疏離。劉七很快找來了醫人來看他的傷,他似乎更加不會喊疼了,像一塊木頭一樣麻木。他也不曾休息,他一直盤腿坐在那兒,睜著眼睛,盯著某一處虛空,思想卻仿佛在很遙遠的地方馳騁。劉七去看了一下張憲,張憲今日也受了重刑,回到囚室後很快昏睡了。
只有岳飛被押送回囚室時,岳雲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一直到他們消失在他的視野里。岳飛的囚室在岳雲和張憲的對面,但從他們兩個的位置都只能看到那間囚室的一小角。到了酉時,劉七按時給岳雲送去了晚飯,還有他要的酒。
「喝點兒吧,晚上能好好睡一覺。」劉七道。
岳雲提起酒壺,晃了晃,「就這麼點兒?」
「說了讓你好睡覺嘛,喝多了你就睡不好了。」
岳雲悽然一笑,提著壺給自己注滿了一杯,灌了一大口,喘出一口憋悶的氣來。他又喝了一口,放下酒杯,輕咳起來,他用手背抹了抹唇邊,手背上沾了淡淡的血跡。他渾不在意,又拿起酒杯,一口,兩口,一邊咳嗽,一邊喝,劉七知道勸也沒用,反正他也沒給他裝多少酒。
很快他將壺中的酒都飲盡了,劉七見他已是臉色酡紅,似乎酒量並不是很好。他晃了晃空酒壺,隨意放在一邊,便幾步跨到床邊,臉朝里躺下睡了。送來的飯菜一口都沒有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