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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君子

2026-10-10 01:19:16 作者: 照卿雲

  自那日之後,何鑄這個主審官變得有些謹慎和更加愛惜羽毛。如今此詔獄已收押了六名嫌犯。除了張憲、岳雲、岳飛,殿前司兵又送來了王處仁和蔣世雄,此二人因得知王俊告首張憲之事向岳飛報信。還有一個和尚,名叫澤一,是鄂州頭陀寺的典座,只因此人的大名出現在了王俊告首狀的開篇里,王俊在告首狀里說自己那夜被張憲召去密謀時,看見宅內蓮花池東面的亭子上點著蠟燭,張憲與澤一正對面坐地說話,見他來了,澤一不來相揖,卻徑向燈影黑處隱去了。

  澤一與岳飛、張憲、岳雲都被關押在西區的監房,與岳飛的監房在同一排,中間隔著一間空室。王處仁、蔣世雄都關押在東區的牢房。

  現在何鑄每日只在大堂輪流提審犯人,他詳閱了本案涉及的所有卷宗,又從吏部調取了各人的檔案,仔細研究過後就變換著各種角度和方式詰問嫌犯,若得到可以深挖或者逼問的方向,他便寫一張紙條付與獄吏,獄吏自會將犯人押到審訊室中去拷問。

  何鑄並不想看那種刑訊的場面,他還告訴獄吏,按斷獄令,每次拷訊的杖數一般不能超過三十杖,而且只能在臀部和足底用刑,此前那種繃扒弔拷的訊問豈是正當所為。禁囚若患瘡病,當值醫人需於病歷簿上註明疾狀,逐日具增減份數呈押。

  周三畏幾次在言語間暗示他這樣訊囚是書生之愚,周三畏仗著經驗豐富勸他道:「死之能受,痛之難忍,刑人取其不堪。士不耐辱,人患株親,罰人伐其不甘。」何鑄不記得國朝的各種常法、成制、編敕中有過這樣一句話,便回絕道:「我不管你們這行的老祖宗是不是說過這話,官家在朝堂上的玉音可是『刑所以止亂,若妄有追證,動搖人心,非用刑之本意。』」周三畏是從四品的大理寺卿,而何鑄是從三品的御史中丞,本身還是御史台的實際長官,且是承秦檜意,奉詔推勘岳飛詔獄的,周三畏自然便不好與何鑄直接衝突。

  何鑄有幾次將岳雲召到大堂上審問,有一次問他:「你在鄂州宣撫司時只任書寫機宜文字,本不需上戰場衝鋒陷陣,依本朝律法,你亦不能在鄂州軍中擔任統兵官。你這樣做,可是對兵權有什麼企圖?」

  岳雲打量著他不禁笑道:「我身為將帥之子,從小熟悉弓馬武藝,兵書戰策,為何不能希望成為統兵官?我雖不能在我父親軍中統兵,我亦可能通過武舉或調離鄂州軍區的方式進入其他統兵官的培養通道。想成為統兵官,為國收復失土,成就男兒夢想,何罪之有?」

  這話讓何鑄無法反駁,可他內心依舊不免替他惋惜,你那個男兒夢、英雄夢,直是誤入歧途耳!你可知當日狄青為武將焦用向韓琦求情,說焦用有軍功,是好男兒,韓琦卻不接受,還羞辱狄青道「東華門外以狀元唱出者乃好兒,此豈得為好兒耶?」不過,他沒讓獄吏帶岳雲去刑訊,直接讓岳雲回囚室去了。

  又有一次,他又將岳雲提出來問話。這次他問:「我查了你的本職功狀簿,自紹興四年後,你每在戰場立功,你父親都將你的戰功扣下不報,可你卻還是將先登、陷陣、搴旗、斬將這些重難任使一個不落地都做成了,你不抱怨嗎?」

  何鑄眼含笑意,略帶得意地看著他,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積累戰功是一個武官獲得官階晉升最快最直接的方式,而先登、陷陣、奪旗、斬將更是軍人賞格中的頂級戰功。一般蔭補出身的武選官,在岳雲這個年紀恐怕還奔波在謀求正式「出官」的道途上,而岳雲如今已經是正六品了,而且還帶遙郡的榮銜,俸祿可視同一軍統制。這當然有戰功的重大因素。

  岳飛雖然不主動給他報功,但朝廷吏部那些官員卻並沒有玩忽職守,多次查出漏報戰功的實情,然後走補救的程序,以奏請特旨的方式給與岳雲相應的升遷。但這又牽涉到迴避條例執行得是否徹底的問題,涉及到國家的戰爭狀態和政治生態,涉及到了方方面面的行為和動機,並不是一個能簡單回答的問題。

  岳雲想了一會兒,該怎麼回答好,最後他答道:「《詩》云:『邦畿千里,維民所止。』『緡蠻黃鳥,止於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何鑄著實嚇了一大跳,這是《大學》中傳三章中的句子。回答得天衣無縫,又無可挑剔。要說這一問一答中蘊涵的知識和道理,已可算是能參與科舉的水平,而回答者的機智和涵養卻更是令他刮目相看。

  「你?……」何鑄想說點什麼,卻又說不下去了。他竟然用一種憂鬱又溫情的目光看著對面這名年輕的犯人,暗忖著他那散發著刀劍光芒的輪廓里到底安放著一顆什麼樣的心呢?

  何鑄又讓他們將岳雲帶走,並不需要再去刑訊室。何鑄不得不承認他有點喜歡上這個年輕人了,他讓他改變了自己對武人的粗暴而籠統的看法。周三畏也看出何鑄今天問的問題與本案完全無關,何鑄的行為簡直就像是這個地方呆悶了找岳雲來聊天的,而岳雲明明不應該對他有好臉色,卻表現得不卑不亢,像個君子。


  最近,朝堂上幾乎每天都在發生大事。十月十四日,岳飛下大理寺後的第二天,官家便下令道:「荊襄守臣辟差者,勿令久任,以漸易之,非特謹微,亦所以保全之也。」

  十月十七日,尚書省吏部侍郎魏良臣和福州觀察使、知閤門事王公亮被任命為大金軍前通問使和副使,派去宗弼軍前請求金人斂兵。所攜國書中有語,如「一切惟上令下從,乃分之常」,又如「專令良臣等聽取鈞誨,顧力可遵稟者,敢不磬竭,以答再造。」仿佛只要金人答應休戰,我朝什麼都可以給。

  韓世忠緊接著上了一封詞意剴切的札子,以為「中原士民迫不得已,淪於域外,其間豪傑莫不延頸以俟吊伐,若自此與和,日月侵尋,人情銷弱,國勢委靡,誰復振乎?」韓世忠甚至還請求等金使到了行在,讓自己親自與金使面議。官家下詔褒獎了韓世忠,對他的請求卻視而不見,韓世忠仍不甘心,又再上章力陳秦檜誤國,這次很快便招來了言官對韓世忠的彈劾,官家似乎有意回護世忠,留章不出,不交議也不批答。

  十月二十七日,因韓世忠一再力求退閒,得到了官家的允許。一道朝命頒下:「揚武翊運功臣、太保、樞密使英國公韓世忠罷為橫海武寧安化軍節度使,充醴泉觀使,奉朝請,進封福國公。」看上去比岳飛罷樞密副使時好看一點兒,還給他進封了一個福國公。

  十一月四日新通判利州程敦厚召試館職,為秘書省校書郎。因此人上書力贊和議及罷武將兵權,且致書稱頌秦檜「見幾似顏子,任重似伊尹」,秦檜十分喜歡他。

  十一月五日,又有兩名官員同時被罷、責,這倆人卻不是一條道上的。參知政事、兼修實錄范同罷職,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范同因力贊和議而被秦檜援引為參政,可他入了政府之後卻經常繞過秦檜自行對官家奏事。他於稠人廣座之中自吹功勞,說多虧了自己為秦檜收三大將兵柄出謀劃策。這引來了万俟卨對他的彈劾,找了些似是而非的緣由,弄得他就此罷官。

  另一個則是先前已因與秦檜政見不合罷官的前參知政事李光,由提舉臨安府洞宵宮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藤州安置。「責授」的意思是由高階逕往低階降官、降階,且降幅不限於一官、二官。而所謂安置,是對官員的一種黜免處罰,比謫居嚴重,罪重者許抄家,活動更受監視限制。李光這次被嚴重貶謫的理由是「於虜人示意欲和之際,陰懷怨望,鼓倡萬端……」這段時間,還有蔣宣卿和許暘兩名官員,因上奏為岳飛辯白很快收到言官彈劾,遂遭閒廢貶謫。

  十一月七日,出使大金軍前的魏良臣由完顏宗弼送還,明確了和議的意向,宗弼提出允許以畫淮水為界,歲幣銀帛各二十五萬兩,並要求宋割讓唐、鄧二州。而其答書中又明確今遣大金官員蕭毅、邢具瞻等「奉使江南,審定可否。其間有不盡言者,一一口授,惟詳之。」此答書自然是令官家和秦檜欣喜不已,第二日便下詔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立日,就行在權宜設位,祭五福太一。然而,連何鑄都好奇的是,兀朮的答書中所謂「其間有不盡言者,一一口授」者會是什麼內容,此等秘而不宣,臣僚便連勸諫的機會都沒有了。

  同月,金國遣審議使來,群臣就殿陛之儀議論紛紛。紹興八年那次議和,金國遣使、副來,只到了驛館,就審定了一切,官家詔王倫就驛賜宴。這一次,朝臣上言:「兵衛單弱,則非所以隆國體;欲設仗衛,恐駭虜情。」真是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官家和宰執決定設黃麾仗一千五百人於殿廊,先蔽以簾幕,班定撤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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