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劉七給岳雲送飯。仲冬的天氣已是非常寒冷,岳雲在囚服外面罩上了家裡送來的夾襖和大氅,髮髻也梳理得很整齊,竟沒減一點貴公子的氣度。劉七放下飯菜,指著一個竹節樣式的青色綾袋道:「這袋飴糖,說是特意送給你的。你們家小廝送飯來的時候特意叮囑不要弄錯了。」
岳雲拿起那隻青色綾袋仔細看著,眼神里有些不可置信。然後他解開繫著袋口的絲繩,果見袋子裡盛著滿滿的雪白盈潤的飴糖,就是那種聞起來奶香濃郁,吃起來軟糯香甜的「李環餳」。岳雲向劉七問道:「你說,這是我們家小廝送來的?」
劉七道:「是啊,平日都是一對年長些的僕人夫婦來送飯,可今天是一個年輕的小廝,長得還眉清目秀的。怎麼了?」岳雲明白了,他說的是墨風。
岳雲從袋裡捏起一顆糖,放到嘴裡,糖汁慢慢地在口中化開時,兩顆很大的淚珠從他暗夜般深邃的眼中墜落下來。劉七一時滯住了呼吸,他從未見他這樣悲傷過,那種無聲的內心的抽泣,清晰地迴蕩在更無聲的靜謐中。
岳雲似乎毫不掩飾此刻的脆弱,任憑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啪塔掉落在衣襟上。他在劉七面前唯一的克制就是沒有抽泣出聲而已。劉七感覺自己的心口也被什麼堵住了,蓄滿了沉甸甸的仲冬天氣的霧水,唉,他這樣的哭泣比嚎啕大哭還要令旁觀者難過。
直到岳雲的淚水自己幹了,劉七才問道:「你,想起了什麼人嗎?」
岳雲嘆道:「我有一個心愛的姑娘,我本來是要我的小廝瞞著她的。可她現在已經知道了。」這袋「李環餳」跟那年他們在河南結伴前行的路上靈籟偷偷送給他的那袋,口味一模一樣,而且也是放在這麼一個青色的竹節綾袋裡。
「知道你被關在了這裡?」劉七確認道。
見岳雲沒有補充,劉七道:「她自然是能知道的了。你不知道嗎,你們這是詔獄,已經在臨安府的主要路口和大理寺門口公榜了。【1】」
岳雲第一次知道原來詔獄是要榜示的,那他在信中編的故事,他讓墨風編的故事自然全都沒用了。那,靈籟會真的以為他參與了謀反嗎?想到此節他感覺心臟猛烈一跳,尋即又放鬆下來。他想我這是關心則亂了,她若認為我謀反,便一定不會給我送糖了。
他重新將竹節袋拿起,在手心裡摩挲著,感受著靈籟的溫暖,淚水又盈滿眼眶。她真的是那麼地相信他,一次又一次地選擇相信他啊。
「可是,我總是不能給她任何承諾,」岳雲像是在對劉七說,又好像在自言自語,「我不僅不能給她承諾,還要令她傷心了。」「七哥,原來我這麼沒用。」
「你,你在說什麼——」劉七無言以對。
「我寧可她恨我,也不願她傷這樣的心啊。」
「唉,你先別這麼說啊,案子這不還沒結嗎!」劉七隻得這樣寬慰道。
岳雲無力地搖了搖頭,他對前景幾乎不抱好的期望,耿著的前例已經十分明確,尤其現在連岳飛也已經被卷進來,又比耿著案不知複雜了多少倍。他現在還僥倖地希望父親可以從這場牢獄之災中脫身,對他自己的前途已然放棄。他悔恨的是,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裡他讓靈籟抱著希望,卻最終免不了讓她傷懷一生,這全都是他的錯。
他現在滿心裡都充塞了他能想像到的靈籟的絕望和悲傷,這種他幾乎毀掉了靈籟的自責,讓他無法原諒自己,也難以接受自己此刻的困境。靈籟那樣的女孩兒,不會因為別人不喜歡她而一蹶不振,卻可能因為懷念一個愛她的人而悲傷一生。士為知己者死,她不會隨便死,但她會變得不完整。他了解她的那種秉性,她其實和他一樣,害怕不告而別。
岳雲不知道的是,靈籟在得知他和岳飛都被投入詔獄的時候,的確是震驚和害怕的,但卻不是哭哭啼啼,整日以淚洗面。事實上,靈籟發動了他舅舅在臨安府的一切消息渠道去打聽案情的原委。當然,從各種來源的消息中拼湊出來的形勢,確實對岳飛不利。因為朝堂上不明真相的文臣占大多數,而秦檜的權勢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從者刑,違者賞,懂得趨利避禍的人,現在自然是鉗口結舌,少數本就了解和信任岳飛的人,卻已經或正在遭受貶謫。官家正在緊鑼密鼓地推動議和,他到底有幾分相信岳飛謀反,在一個主戰派的聲音理當被壓制的環境中,變得撲朔迷離。
靈籟從臨安城的小報上看到了南劍州的一名書生范澄之上書為岳飛辯護,上書里寫道:「方當迅雷震霆之怒,勢不及於掩耳,而天下之民踈賤無知,不敢為陛下言;百官有司各有攸職,不肯為陛下言;宰輔之臣媚虜急和,又決不為陛下言。」
靈籟看到這裡,也幾乎對朝堂的公正性失望了,畢竟「宰輔之臣媚虜急和」之語已直指秦檜。再讀到「故得士卒之心者,必得罪於偏裨;有睚眥之隙者,必鍛鍊以成獄。岳飛之治兵,嚴肅而尚威,此疑其得罪於偏裨者也;張憲之文連主帥,此疑其鍛鍊以成獄者也。」她聯想舅舅那些大商人朋友之間的傳言,已堅信岳飛父子是被軍中偏將坑害,而其情勢又極其危急。
但是她不甘心,她要找到一個真正接近朝堂的人來為自己解惑。最後,她想到了白芷。白芷的外祖父趙士㒟,當是極接近朝堂核心的人了吧。
靈籟打聽到了趙士㒟的宅第,求見白芷。白芷一聽是她,便馬上請進。那日白芷臉色蒼白,神態虛弱,是斜靠在床上接見的靈籟。靈籟才知道白芷剛結束了三天的絕食抗爭,請求外祖父趙士㒟上奏為岳飛辯白。白芷道:「外祖父已答應了我,他說在奏札里寫以全家百口保岳相公無那事。」
白芷定定地看著靈籟,然後下了決心唐突地問道:「靈姑娘,岳公子是你什麼人?」
被她這一問,靈籟小鹿一般的眼睛裡突然就蓄滿了晶瑩的淚光,她看著白芷有些威嚴的眼神,也沒有閃避,像是在探究白芷,又像是在思考,很快她的淚水就被收了回去,靈籟回答道:「我跟岳公子在鄂州就認識了,我們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白芷嘆了一口氣,看靈籟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現在靈籟是唯一一個可以和她共同捱過這不可揣摩的劫難的人,她們都像是夜航船時遇到風浪的旅行者,岳雲是那顆漆黑夜空里的星,卻正在被風浪吞滅。
白芷道:「我跟你的心情是一樣的,希望公子和岳相公可以度過這道難關。我這裡你可以常來,若有什麼消息,便可相互知會。」
他們這樣約定後,靈籟真的常常出入齊安郡王府中,趙士㒟看在眼裡,甚至隱約知道靈籟因何而來,卻從不向白芷多問一句。在他看來沒什麼好奇怪的,岳家父子確實與眾不同,在大宋朝的武人中是卓爾不群的存在。他決定為岳飛上奏辯白,也並非僅僅因為白芷以絕食相求。他在河南時已知道靈籟是個單純善良的姑娘,但她的自由灑脫卻令白芷感到親切。白芷是在深宅大院的競爭中長大的閨秀,假如她不討厭對方,對方一定有可以讓白芷歡喜之處。
白芷絕食的舉動驚動了他的父親,白官人特地來府上勸趙士㒟說,岳丈何必為女兒家的心事冒這種風險,趙士㒟卻慨然道:「我哪裡是為了她,我在鄂州之時親見岳帥用兵神速,我與白芷的性命也俱為岳家小帥所救。中原未靖,便禍及忠義,是忘二聖,不欲復中原!我身為近屬宗室,怎能不直言於陛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