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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知「音」

2026-10-10 01:19:42 作者: 照卿雲

  自從何鑄奉旨到大理寺置制勘院審理岳飛案,已過了整整一月。何鑄沒有得到任何預想的成果,大理寺在押的六名犯人他一一提審過多次,周三畏也一直盯著刑訊,除了王處仁和蔣世雄好漢做事好漢當地承認了曾為岳飛報信,其他人都沒有認罪的口供。而所謂的岳雲給張憲的書信,不但未被招認,更是查無實據,完全不支持定案。

  十一月十二日這天下午,何鑄出了大理寺,秦檜要在家中召見他。按詔獄的條例,御史台官員受詔推勘時,既不得求升殿取旨,亦不能詣中書稟命,也就是說不能看皇帝或宰相的眼色審案。而且主審官員還需要在審案期間暫罷本職,審案期間也不能會見與案子無關的人員,甚至不能回家探訪。這些規定都是為了維護司法審判的獨立性,杜絕審案官受他人請託,影響審判的公正。然而,如果是秦檜要召見他,便得另當別論,台諫官都是秦檜的人,誰會來糾察和彈劾他們呢。

  走出大理寺那扇幽深壓抑的大門,何鑄想散散筋骨。他先坐轎到了一家酒樓,要了一個雅間,叫了些酒菜,關上門自斟自飲,想想待會兒見了秦檜要如何應對。岳飛案他審了整整一個月,已是超過了大理寺審案常規允許的期限,除了王處仁、蔣世雄涉嫌「傳報露泄朝廷機密事」,岳飛、岳雲、張憲、澤一閱實無驗,應該都是冤枉的。按律,若按規矩刑訊後得不到認罪的口供或者其他佐證,審訊期滿後便應當釋放。

  正思考時,卻聽得隔壁的閣子包間裡幾句人聲傳入耳中,有一人道:

  「你們可知曉前日有一事頂頂有趣,是關於金使的!」其他人都道不知,叫那人快些講來聽。

  只聽那人接著道:「金使蕭毅過了邊界之後,過江之時,在其所乘舟船上挑出一旗,其上大書『江南撫諭』。」何鑄聽到這裡皺了皺眉頭。

  隔壁有人道:「稱我朝為江南?!還撫諭?真是豈有此理!」

  先前那人繼續道:「知鎮江府的是誰你們知道吧,劉子羽。劉相公見了,氣得不得了,夜裡派軍士偷偷上船將那旗給換掉了。」

  「嘿嘿嘿嘿……」隔壁響起一陣笑聲,又聽得那人道:「我朝接伴使魏良臣也在船上,第二天早上起床後發現旗被換掉了,便派人找劉知府索還原旗,還用言語脅迫他。你們猜怎麼著?」何鑄心想,這劉子羽也是個硬氣的人了。

  「劉知府對來人言道:『吾為地方守臣,朝論如何我不參與,但若想高舉此旗過吾守之境,除非踏著吾的屍身過去!」【1】

  「硬氣硬氣,劉相公煞是英豪!」

  隔壁這陣喧鬧過後,忽有一人嘆氣道:「可這又有何用,不過爽氣一時罷了。」另有兩人也唉聲嘆氣地附和,過了一會兒,想是先前那人起身走了兩步,向在座的歌姬吩咐道:「你且將這詞唱來。」只聽幾聲調弦弄嗓後,一個女聲悠悠地唱了起來: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這是一首《小重山》,詞意淺白,直抒胸臆,不像是出自文士之手。而其語氣又大氣非凡,扼腕山河而意難平,實在是英雄寫幽婉。這詞句句指著北進中原,卻終被止,誰能寫出這樣的詞?何鑄不禁好奇起來。「知音少,弦斷有誰聽」,他的知音是誰,他的琴音彈給誰聽,他是誰?突然,何鑄心中猛的一震。

  正巧送菜的大伯進來,何鑄便叫那大伯附耳過來吩咐了幾句。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一名捧著琵琶的歌姬便被領進了他所在的雅間。何鑄先叫大伯出去,見那歌姬有些害怕,便用溫和的語氣道:「方才聽你在隔壁唱曲,詞曲婉轉動人,下官十分好奇這詞,是誰人所寫?」

  歌姬聽他一說,立刻跪倒在地,懇求道:「是客人吩咐奴家照詞唱的。」說罷,從袖中抽出一片絹帛來,何鑄接過來,見絹帛上用毛筆抄寫的正是這首詞。絹帛並不是原作,沒有署名,卻於右側邊緣以小字註明「此為昔日鄂州岳宣撫詞」。鄂州岳宣撫,不就是岳飛嗎。果然是他!

  「舊山松竹老,阻歸程」,何鑄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岳鵬舉,這就是你執意北伐的原因嗎?

  「白首為功名」,這又有什麼錯呢?是我錯會了你,是文武兩途的隔閡錯會了你,錯會你的人實在太多,你的確是知音太少了——

  何鑄又看了一遍全詞,將那片絹帛揣入懷中,丟下那歌姬跪在原地,大踏步地走出雅間,逕往隔壁包間推門而入。卻已是人去室空,曲終人散,杯中的殘酒還未飲盡,何鑄自嘲地一笑,是了,詔獄的榜示人盡皆知,誰還敢唱完岳鵬舉的詞留在這裡等他來抓。


  何鑄見到秦檜的時候,秦檜正在他那點綴著古玩奇珍的高雅書房內,燃著沉香,翻閱著一些舊書等他。彼此寒暄過後,秦檜便問岳飛案的進展,何鑄來之前已經打定了主意,便直言道:「下官這一個月來日日不輟審訊,仔細比對卷宗與犯人口述,並未發現可證實的反跡。疑犯受重刑後依然不承認有謀反之事,大理寺也未追到物證和其他人證,岳飛、張憲、岳雲、澤一應都是冤枉的。」

  秦檜早已面露不悅之色,但依舊聽完了何鑄嚴肅慎重的長篇陳述,等何鑄一再強調疑犯冤枉,應當釋放之後,秦檜堅定地對何鑄搖了搖頭,道:「何中丞,你說這些都沒用。此,上意也!」說完,神色嚴肅地朝宮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何鑄吃了一驚,沒料到一向擅長皮裡陽秋的秦檜這一次會這麼直接,他一時難以判斷這「上意」到底是真是假。何鑄想了想,趕緊道:「丞相為官家所倚賴信任,何妨勸勸官家,岳飛既已罷去,已無力阻止和議,何不留他一命以備日後之不虞?鑄豈區區為一岳飛求情,強敵未滅,無故戮一大將,失士卒心,此非社稷之長計啊。」【2】

  秦檜正在喝茶,聽到他的話滯了一滯。何鑄的話難以反駁,他作為文官之首的宰相,這時再用官家的旨意來搪塞,便顯得沒有一個士大夫的擔當了。秦檜沉思了片刻,道:「我知道了,何中丞且回去,繼續審理,岳飛很信任自己的幕僚,中丞不如再從這個方向仔細探究,若能訪查到證據,中丞便是救社稷的大功臣。」

  何鑄只得領了命,告辭了秦檜出來。他在夜晚的御街上踽踽獨行,天空中下起雪來,他竟渾然不覺。街角賣胡餅的香味兒傳來,以往若是雪夜晚歸,他都會停轎命隨從買兩個胡餅,聞著著這種接地氣的香味,暖著手回家。可今日,他卻完全沒有這樣的心情,他同情起那幾個在大理寺潮濕幽暗的監房中苦待天明的囚犯來。

  等到了自己家中,夫人驚訝道相公怎麼淋著雪回來了,何鑄也不答話,換了衣服便進了書房,待僕人將碳爐子燒得十分旺,他關了房門,翻出自己此前彈劾岳飛的兩封奏章,將草稿和最後謄抄的副本刷的一併投入火中,這些東西是留不得了。

  

  像他這樣的士大夫,不論是做詞臣、憲臣、帥臣,總會將自己日常進奏的得意文章精心保存起來,等自己退休或百年之後,刻印個文集傳給子孫後代,這是常規操作。可如今他覺得這兩封彈劾岳飛的奏章若留下來,他恐怕死後都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了,沒有人可以永遠掩蓋真相,假如岳飛終究要含冤而死,他希望他今日的舉動能換取到後世的一點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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