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雲再次醒來的時候,已近酉時,日月無光,囚室中一片昏暗。而且,除了他,周圍沒有別人,也沒有任何人的聲音。他艱難地撐了撐身體,右腿劇痛,根本動不了。他有點懷疑自己是清醒著還是在夢中,他便任由自己躺著,開始回想過去的幾個時辰里發生的事。
於是,他很確定自己現在這半死不活的狀態是怎麼來的。他不確定的是,他父親是不是真的跟他說過話。在他朦朧的記憶里,有人給他餵水,劉七拼命地搖醒了他,父親伸出手掌撫摸他的臉龐,他臉上某塊皮膚還記得父親手指上的繭子。
父親的臉上都是淚水,他因為絕食幾乎瘦脫了相,嘴唇乾裂,面色無光。可是他的淚水,晶瑩剔透,他的眼裡都是愛意和不舍,那種光芒的真實性他絕不會與夢境混淆。
岳飛說:「爹爹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岳飛還說:「如果你能活下去,就為自己而活……不用再以追隨我為念。」
父親對他說了這樣的話嗎?他猛然想起自己也曾淚流滿面,他拼命地想伸手去觸摸父親,但卻完全沒有力氣,想說話,卻似乎只能張了張嘴,當時他的意識在清晰和混濁之間反覆拉扯,他調動了所有的精神不讓自己墮入黑暗,他唯一記得自己說出的話,只是一句不舍的「爹爹——」。
想到這裡,他感到全身冰涼,他立即大喊道:「來人!來人!!來人!!!」
不一會兒,劉七來了。「岳雲你可算是醒了!」劉七道,見他掙扎著,便將他扶坐起來。
「其他人呢?我父親呢?」他問道。
劉七沉默了。劉七用哀傷的眼神看著他,無論他怎麼問,卻怎麼也不說話。
遠處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響起,周三畏帶著四名獄吏出現在囚室外的走廊上。周三畏擎著一捲紙,威嚴地道:「岳雲,聽判!」
周三畏將他的判詞讀了一遍,最後道:「岳雲可於壬戌年正月一日送出,轉交殿前司幹辦人兵防送前去岷州。」
周三畏走後,劉七搖晃著面無表情的他,道:「他們都走了,你父親和張憲。你節哀順變吧,你是大難不死啊!」
他根本不能相信,他睡了一覺,做了個夢,他的父親,還有張憲就永遠離開了他。他還在回想夢中所見以及父親對他說的那些話。那到底是夢,還是真的呢?劉七又晃著他的身體道:「岳雲,你哭吧,你哭出來吧!」
他不想哭,他頭痛欲裂,五腑六髒都絞在了一起痛,他抓住劉七的衣領道:「我父親走之前,有沒有對我說過什麼?」
劉七任他抓住,柔聲道:「你父親說讓你從此要為自己而活。他讓你活下去!」
岳雲漸漸地鬆了手,甜腥味湧上喉間,一口血從嘴角溢出來,他兩眼昏黑,失去了知覺。
第二天是除夕,除了劉七來給他送過一次晚飯,沒有人來打擾他。劉七送來的是粗茶淡飯,判決已生效,他剩餘的所有家人應該已失去了自由,不會有人再為他送飯,或許會等過完除夕,他們就會被送到廣南東路的拘管之地。他沒有忘記謝過劉七,問了他家的地址,說自己若真的活了下來,以後想辦法報他的恩。
正月初一日,岳雲換下了囚服,他入獄時穿來的衣服、家裡送來的衣服、他的私人物品都原封不動地歸還給他。殿前司派了兩名士兵來押送他,他帶著手銬,忍著腿部的劇痛,一瘸一拐地,緩慢地挪動著雙腿,走出了大理寺。這是紹興十二年了。
久違的日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刺骨的寒氣襲來,透體的冰涼,大理寺牆角的梅花開了,可這人間哪裡還有半分的美好?
大理寺本是在錢塘縣衙的舊基址上建造的,其西牆距離錢塘門只有大約三十步的距離。出了錢塘門,岳雲楞住了。
不遠處,停著兩輛馬車。一輛車前站著靈籟,另一輛車前站著白芷,還有趙士㒟。岳雲看見他們,住了腳步,靈籟卻向他跑來。
「雲,你怎麼樣?」靈籟只說了這一句,便淚如泉湧。岳雲的眼眶立時濕了,可他卻硬生生地把淚水憋了回去,他只是靜默地搖了搖頭。靈籟見他再也不說話,仿佛明白了什麼,靈籟道:「雲,我會陪著你的。」
這時,白芷和趙士㒟也走了過來,白芷說他們是來給他送行的。趙士㒟看上去比兩年前蒼老了不少,他慢慢地伸出手扶著他的肩,還未開口便已老淚縱橫,他抽泣了一會兒才道:「岳衙內,老夫無能,未能救得岳帥啊!」
岳雲的眼淚不可抑制地奪眶而出,他咬著牙,不讓自己抽泣,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塔啪塔地滴落到衣襟上。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朝趙士㒟跪下,拜了三拜。趙士㒟去扶他,卻支撐不住坐到地上抱著他痛哭起來。
爺倆不知痛哭了多久,白芷和靈籟含著淚將他們從地上分別扶起來,靈籟怯怯地道:「公子,靈籟已經辭別過家人了,靈籟要陪著公子去岷州。」
岳雲驚訝地看著她,不光是岳雲,白芷和趙士㒟也露出驚訝的表情。岳雲卻突然向靈籟半跪了下去,靈籟驚呼出來,扶著他的雙肘,自己也跟著跪下去。
「你怎麼了?」
岳雲道:「靈姑娘,岳雲有事相求。」
「什麼,事?」靈籟抬著驚惶又困惑的眼睛問。
「姑娘可否替雲照顧家人,求你將他們送到廣南。姑娘去過的地方多,見識廣,有財力,若得姑娘相送,雲才可安心。他們一直被我父親保護得很好,什麼都不懂,現在我父親不在了,誰還能護著他們?」
靈籟睜著大眼睛,看他的眼神很震驚,似乎根本不能相信他會對她提出這樣的請求。岳雲眼睛一眨不眨地懇切地望著他,他在賭,靈籟是不會拒絕的。靈籟垂下了頭,仿佛在默默思考,但是岳雲看到她的一滴清淚滴落在繡著牡丹花的裙擺上,他的心都碎了,表面卻不動聲色。過了好一會兒,靈籟抬起眼睛,溫柔地看著他道:「好,我就坐著這輛車,護送公子的家人到安全的地方。然後,靈籟會去岷州找你。」
靈籟痴痴地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麼。岳雲催她道:「他們想來也要出發了,若是到我家沒見到人,你便往前趕一趕,必是能見到的。」
靈籟咬了咬嘴唇,對他道:「你真的沒事嗎?」岳雲擠出一個笑容來,搖搖頭。
靈籟又道:「到了岷州,就給我在臨安的家裡寫信。我看到信,就會來找你,你等著我!」岳雲柔順地點點頭。
靈籟又凝神看了他一會兒,將手上的一個布包遞給他,道:「這些你帶著」。沉甸甸的一包壓到了岳雲手裡,靈籟附耳對岳雲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那兩個兵,你懂我的意思吧。」
岳雲又對她點了點頭。靈籟這才決定走,去追趕岳雲的家人,她大聲地對岳雲道:「那我走了,我們約定好了,你不許抵賴!」
靈籟走後,趙士㒟也給了他一包錢銀,囑咐了一番路上的事。趙士㒟甚至走過去,將那兩名押送他的士兵帶到偏僻處,好言好語地商量了幾句,遠遠地只聽那兩名士兵道:「好說好說。」「會得會得」。這期間,白芷憂心忡忡地問岳云:「公子的身子撐得住麼?不如跟他們通融一下,先在臨安治療幾日,再行出發?」
岳雲道:「謝白姑娘關心,岳雲無礙。」
等趙士㒟走回來,又叮嚀一番,依依不捨地跟岳雲辭別,趙士㒟帶著白芷坐著一輛馬車離開了。
岳雲看著趙士㒟的馬車遠去,那兩名士兵走了過來,道:「岳衙內,真有艷福啊,走吧!」岳雲沒有回答,突然猛地朝地下噴出一大口鮮血來。他的身子晃了幾晃,摔倒下去。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再也不會拖累別人了。他知道自己的現狀,恐怕很難活著到達岷州。與其讓靈籟抱有希望,與其讓靈籟跟著他冒險,不如支開她,讓自己在她的生活中慢慢地消失,直到她習慣了沒有他,她便可以重新開始嶄新的生活。
天空灰濛濛地,這樣看起來也沒有多大,他這樣想著,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一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驛站常有的硬板床上。兩名士兵在談論他,其中一名道:「看他這身子骨,怕是走不到岷州。」
另一名道:「那自家們的差事還是得辦,走到哪裡算哪裡唄!趕緊睡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他們吹滅了燈,各自睡了,不一會兒就有鼾聲響起。長夜漫漫,岳雲卻痛苦地清醒著,他開始回想大理寺發生過的一切,他想不明白,他們可以用什麼罪名將他父親定為死罪?即使是那個構陷出來的讓於鵬、孫革寫信給張憲的間接指控,父親都沒有承認過。他真的無法相信有著「太祖誓書」和完備法律體系的朝廷竟然可以在找不到有效證據的情況下定罪殺人。
他模模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夢裡全是雜亂的意識,他的夢完全是黑色的,平面的,那些紛繁雜亂的意識大都帶著死亡的蒼白氣息在那片黑色里飛舞,岳飛、張憲、澤一、智浹,他們的臉一閃而過,卻也是慘白沒有生氣。他感到徹骨寒冷,他在虛空中看到自己一個人在黑暗中前行,竟然生出了恐懼,他又驚醒了。
到了清晨,他被兩名士兵搖醒,他們說該上路了。於是他起來,吃了點東西,便跟著他們上路了。走了不到兩個時辰,中途休息了三次,可他還是走著走著就暈過去了。那兩名士兵相互商量道:「要不就別管他了,讓他在路邊凍死算了,自家們便可回去交差。」
正商量著呢,背後一輛清油馬車急速地駛來,到了他們面前,停下了。白芷帶著芸娘從車上走下來,芸娘匆匆趕去看地上的岳雲,白芷對兩名士兵福了一福道:「兩名軍爺,可否行個方便。讓岳公子上我的馬車休息,他的安危也由我照顧,兩位軍爺也可省力些?」
兩名士兵互相對視了一眼,嘆了一口氣,道:「造孽呦!」居然答應了。他們將昏迷的岳雲抬起來放入寬大的車廂內,芸娘掏出十幾文銅錢說給官爺打酒喝。馬車的車輪重新啟動,慢慢悠悠地繼續前行,兩名士兵吆喝了一聲:開道!便跟著車輛隨行。
岳雲在顛簸著的馬車車廂中醒來時,以為自己又在做夢。那種官僚家庭使用的馬車內飾,他並不陌生。不過這次他清醒得很快,很快就掙扎著起身了。一個女子的一雙手臂扶住了他,等他坐直了身子,芸娘已經坐到他的對面去了。
「公子,你醒了。」
岳雲看清楚是芸娘,立刻掃視了一遍車廂,果然,白芷坐在他右前方的座位上,滿眼都是關切的神色。她的視線與岳雲的相撞,才平靜地說:「岳公子,祖父讓我來照護你,去岷州。」
白芷說這話時,一臉的莊重,甚至有一絲不可拒絕的威嚴。
岳雲疑惑地看著他,慢吞吞地扭過身子,推開自己身後的翠幄雕窗,見車廂外掛著冰稜子的樹木和堆著雪的道路正在勻速地倒退,粗鹽粒似的雪破風而入,砸在他的臉上。
他閉上窗和帘子,聽到白芷又道:「祖父說岳侯是忠勇之人,他的能力救不了他,但決不能不管他最鍾愛的孩子。」
岳雲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會,他苦笑道:「謝白姑娘。可你真不會撒謊,郡王怎麼會讓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來幹這種事?」
白芷還沒想好怎麼回答他的質問,說時遲,那時快,岳雲站起身來,掀開了車廂的門帘。凜冽的朔風立刻卷著雪花惡狠狠地撲了進來,嗚嗚的風聲中,岳雲向著亂舞的風雪縱身一躍,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