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結束之後,趙構回到內殿,用完早膳之後,他要繼續坐朝,分批聽取宰相、執政、重要官員們的匯報。
今日御廚進獻了舊都汴梁的特色灌湯包,軟羊面,七寶素粥,他隨意進了幾口。一夜不眠的代價是雙目乾澀,沒有一丁點兒胃口。一名內侍前來稟報,普安郡王有急事求見,趙構便道「宣」。
過了一會兒,趙慎進來,已換掉了上朝的公服,穿著尋常的窄袖便服,髮髻綰在一個精緻的玉冠里。趙慎叫了一聲「父皇」,便長跪不起。
趙構詫異道:「大哥何事?起來說話罷。」趙慎卻不答話,向他行了頓首禮,便匍匐在地不起。
趙構心念微動,升起一絲奇怪的難受,又夾雜著些許不愉快,他嘆了口氣,道:「你要說什麼,便說罷。」
趙慎這才直起身子回話,卻依舊跪著。
趙慎的話一說出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分辨不出此刻充塞在心中的到底是怒氣,還是困惑。趙慎說:「請父皇貸岳雲一命。」
趙慎是他從眾多宗室子弟中挑選出來的皇儲候選人,雖然如今這宮中尚養育著另一位「候選者」,且為德妃吳氏養育,但趙構私下認為趙慎仁孝賢德更在趙璩之上,幾個月前才剛將趙慎封為郡王。
趙構不敢相信,然而趙慎,現在竟然毫不遮掩地披露自己結交了涉嫌謀反大逆的將帥嗎?他是怎麼敢的?他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位置的?
在趙構的印象中,趙慎與岳飛,也不過就是他在資善堂讀書時有過一面之緣。趙構冷冷地問道:
「你如何識得岳雲?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趙慎的眉眼間閃過一絲膽怯,但很快又轉為坦然,趙慎道:「兒臣在鄂州,少年時曾得岳雲相救。岳雲對兒臣有救命之恩。」
趙構的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你可知,他涉嫌犯下謀逆大罪!」
趙慎的眼中閃過一抹痛心,但依舊恭謹地陳述道:「我聽說秦相與人言,『岳雲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
趙慎頓了一頓,偷看了一眼趙構的神色,繼續道:「既然書信內容不明,國朝著律,罪疑惟輕,遽然處以典刑,恐怕有傷福德,還請父皇三思而寬宥之。」
趙構眼神陰鬱,搖搖頭道:「大哥你知恩圖報,甚是美德。但他是將家子,鄂州軍心向他。他若活著,朝堂恐怕數年間不得安寧,釀成大禍也未可知。」
趙慎不甘心道:「如今講和已定,是父皇聖明。但金國得到喘息,緩和了自己的內政和北面的外戰,他日若再興南牧之馬,國朝宿將如張俊、韓世忠俱已年老,吳璘、劉錡雖善戰,但……」他猶豫了一下,又續道:「但也不比岳飛年輕。父皇看誰人十年之後尚可領兵?父皇何不留岳雲一命,以備不虞?您貸他一死,他必知感恩圖報,為國血戰。」
趙慎明知自己這話並沒有足夠的說服力,可他沒有更好的說辭。
趙構溫柔地看向趙慎,他的想法很幼稚,但畢竟他的心中已經有了「國家」。
聽到「為國血戰」這四個字,趙構也明白趙慎說得不假,他也知曉去年的潁昌之戰,岳雲率八百背嵬精騎力拒金國重騎兵,死戰不退,背嵬軍人人戰至人為血人,馬為血馬,說他「功先諸將」並不誇張。
有人說岳飛實在是有福氣,生了一個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兒子。趙構卻並不這麼認為,他見過那孩子幾次,他是個有自己原則的孩子,絕非只是滿足他父親的期待。這世上哪有為了滿足父親的期待拿命去換的人?
忠於君父當然最是值得表彰,這是儒家指導這煌煌人世的圭臬,可他恰恰暗地裡有自己的圭臬。但現在趙構不在乎這些,他堅定地對趙慎道:「大哥,你回去罷。朕已做了決定。」
趙慎突然膝行了幾步,抱住了他的腿,仰起頭時,滿臉是淚。趙構嚇了一跳,趙慎在這宮中何曾這樣情緒激動過?他心想他怎的如此優柔寡斷,是自己看錯了他嗎?
趙慎懇求道:「父皇,您曾說,若金國明言願意歸還太后,您不憚屈己與之和。父皇這片孝心感天動地,亦令兒臣重新看待為人子女的意義。子女孝順父母,是美德,是赤誠,父母得到子女真誠之孝,又何嘗不是欣慰和福氣,這是任何富貴、權位都換不來的福氣啊。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父皇為天下楷模,萬民莫不景仰仿效。」
趙構見他這樣說,心裡柔軟了一下,原來這朝堂之上竟真有人憐惜他對母后的思念與愧疚之心。
趙慎顫聲說道:「可是,父皇,岳雲他還沒有對生母盡過一天的孝道啊。父皇欲致天下太平,難道不是為了南北人民息肩,骨肉可以重聚嗎?」
「你說什麼?」趙構困惑地問道。
趙慎道:「父皇可知曉岳飛之妻李氏並非岳雲生母?他的生母早在岳飛隨大元帥府南渡時便與他離散。數年之後,重新有了消息,卻已重嫁他人。岳雲從此再未見過生母一面。」
趙慎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竟將自己所知曉的岳雲私事全盤道出,他希望官家從中聽到的不是他與將帥之子交往密切,而是兵燹之下人間別離,至親難以團員的淒楚。或許,這一點共性,這一點即使是大宋官家也未能倖免的淒楚,可以打動他呢?
趙慎成功了。趙構的心仿佛被什麼撞了一下,思緒被拉回到紹興八年的某一天。那天,韓世忠興致勃勃地在他面前提起岳飛的糗事,說是在自己的淮東軍中發現了岳飛的前妻,正在做一名押隊的妻子。
岳飛是個沒有道德瑕疵的人,他在這方面的完美甚至讓他這個做官家的感到害怕。或許他也想看看岳飛對於此事的反應吧,便在岳飛入朝覲見時單獨問起,沒想到岳飛的回答十分直白。
岳飛恨恨地道:「履冰渡河之日,留臣妻侍奉老母,不曾想她兩經更嫁,臣切骨恨之。臣已差人送去五百貫助其不足,恐天下不知其由也。」後來岳飛又特別上奏說明此事,他說「若臣不自言,恐有棄妻之謗。」他聽了岳飛的解釋,便讓韓世忠和台諫官都消停消停,別再追究了。
趙構自言自語道:「是了,岳雲該是岳飛與結髮之妻所育的孩子。朕紹興三年第一次召見他時,他十五歲。那時聽說岳飛在宜興娶妻,才不過五年。」
他回想起那時的岳飛,正是初露頭角,意氣風發的時候。而他也曾為自己從天下亂世中獲得一名良將而暗暗欣喜,那時他連岳飛娶妻都曾為他感到高興啊。趙構忽覺有些悵然,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趙構凝視著銅獸爐中的殘燼,聽到趙慎仍伏在地上說道:「父皇思念太后,肝腸寸斷,當能體諒下情。岳雲,岳雲他也是會思念母親的啊。」
一股巨大的同情突然抓住了他的心,他的腦海中浮現起岳雲某個瞬間的樣子。那個周身都散發著凌厲氣息的身著戎服上殿的少年,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他曾看到過他眼中的那一抹溫柔和憂鬱,那是他從未在岳飛臉上見到過的表情,那種對世間萬事萬物的悲憫和同情,不該是少年富貴的大帥之子的表情。
趙構覺得自己幾乎要動搖了,他幾步走回了御案的後面,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後坐下,俯視著趙慎。他不想再次被他牽住朝服的下擺,他不能如此婦人之仁,未來的國君更不可以!
趙慎卻說:「官家若能貸他一命,今後報效國家,亦是為天下的兒子們做出榜樣。可他若是敢圖謀不軌,兒臣請父皇賜一方寶劍和一隊甲士,兒臣親往剿殺之,然後以此劍自刎謝天下!」
趙構瞳孔微睜,趙慎的氣魄令他有些許的驚訝。他冷峻地凝視著趙慎的眼睛,見他也在凝視著他,眼神誠懇,毫不躲閃。他們就這樣對視了良久,趙構閉上眼睛思索了一會兒,平靜地道:「好,朕今日便成全你,你當記住今日的誓言。岳雲可貸死,決杖,自效於邊遠州軍。」
趙慎緩緩地退出延和殿,發現自己全身已經被汗水浸透,整個人都軟了下來,膝蓋猶自微微打著顫,他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到了。他回到自己宮中,屏去所有人,偷偷大哭了一場,心如刀絞。
他僥倖救下了岳雲的命,卻沒有能力可以挽救他的父親,他只希望將來某一天岳雲知道真相後不要怪他。
內殿中,趙構提起毛筆,在原來的御批上直接塗抹更定,又另起一行寫上:「岳雲,決脊杖二十,勒停,令自效於岷州重役軍分」。
(岷州,紹興十四年後改名為西和州,治西和,今甘肅省禮縣東南)
「貸死自效」跟配軍類似,可免黥面之辱。無戰,則處之於軍事苦役,有戰,則令之衝鋒在前,效命於敢死之列。不定刑期,唯有遇到朝廷恩赦,依「量移法」才能逐次移近鄉貫。
才剛寫就,內侍便報宰相來奏事,趙構將大理寺上呈的狀子和自己的就狀批答交給了秦檜。秦檜當著他的面展開看了一遍,良久,抬起頭來道:「臣遵旨,立刻照此行遣。」
二十九日清晨,大理寺這邊,万俟卨正坐立難安地等待著秦檜發省札。若岳飛案今日結絕,今日便是他在大理寺辦公的最後一天了,算算時間,午時之前秦檜應該可以得到官家的批答。
辰初二刻,一名三省吏胥終於出現在了大理寺,將一張紙條交給他。万俟卨看完,稍稍蹙眉,便告訴周三畏和獄吏,自己要再次提審岳雲。
大理寺的九名囚犯已經有整整九天未接受過審訊,這是一種案子即將結絕的先兆。囚犯們的精神狀態似乎都已麻木了,而且傷的傷,病的病,了無生氣。只有那幾名具體負責每間囚室的獄子略感輕鬆,因為囚犯不再遭受非人的折磨,他們對於犯人的照顧和看護壓力陡然小了許多。但岳飛的生理狀況並不樂觀,如果再沒有好的消息,恐怕他的生命將要走向盡頭。
所以,岳雲被再次提審,讓所有人都感到困惑和驚訝。刑訊室里又傳出了動用刑具的聲響,這令其他的囚犯也跟著心慌意亂。刑訊剛開始,隱隱綽綽能夠聽到獄吏逼問他,岳飛是否直接寫書信給張憲,煽動他謀反,岳雲斷然否認。這又是一個無中生有的新指控。
訊囚杖抽在皮肉上的聲音又密集地響起,偶爾能聽到岳雲的幾聲悶哼,雖然痛苦,但是短促,就如同以往一樣,他承受痛苦時的表現是習慣性的克制。很快,換了別的刑具,金屬之間摩擦的嘶啞,光是鑽入耳膜,已令審訊室外的囚犯毛骨悚然。
他們聽到岳雲開始罵人,罵正在對他刑訊的那些人,剛開始聲音不大,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大聲地罵,而且是用很髒的詈語罵。
囚犯們都知道岳雲是個謙謙君子,岳雲長到十五歲後張憲就再也沒有聽到岳雲說過髒話。岳飛在虛弱的朦朧中甚至也很驚訝,他竟不知道岳雲他知道那麼多罵人的話。
但是,他咒罵的聲音中夾雜著痛苦,夾帶著痛苦的喘息,越來越斷斷續續,有時甚至聽不清楚他罵的是什麼。囚犯們突然明白了,習慣壓抑痛苦的岳雲只是借著罵人,允許自己發出痛苦的呻吟而已。當他們意識到這一點時,心都碎了。
突然,一聲慘呼迸發出來,緊接著絕對的安靜,刑具的聲響、拷掠使臣的說話聲都沒有了。囚犯們的心臟提了起來,過了一會兒,聽到岳雲輕輕罵了一句「狗攮的!」
動用刑具的聲音又響起來,沒過多久,又是一聲慘呼傳過來,緊接著安靜,又聽到岳雲罵了一句「王-八-羔子」。這樣的情況重複了幾次,岳雲的罵聲終於輕不可聞,審訊室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張憲的眼淚奪眶而出,他用長枷砸著獄室的鐵柵,向著審訊室的方向大吼:「你們在幹什麼,你們這不是在審訊,是在虐囚!」木枷撞擊鐵柵的聲音驚天動地,「國朝有律,囚犯在獄、出獄死亡,獄官要受奏裁!」
這一次,周圍的獄吏、獄子卻沒有出聲阻止,然而刑訊室里的非人折磨並沒有停止。刑具的聲音,獄吏施刑時的吼聲再次響起,而岳雲除了每隔一段時間發出痛苦的短促的一兩聲呻吟,已經沒有其他的聲音了。一種痛苦的通感像刀割一般加諸在刑訊室外的所有人心頭,假如這刑訊再不結束,其他人也都快要瘋了。
岳雲不再罵人了,訊囚的那一群人,看到了岳雲無聲的淚水。這無盡漫延的淚水中沒有一絲屈服,沒有一絲軟弱,只有與其體量相等的倔強和憤怒。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
南無阿唎耶
婆盧羯帝.爍缽囉耶
菩提薩埵婆耶
摩訶薩埵婆耶
摩訶迦盧尼迦耶
唵
……
……
……
大悲咒。一間囚室里響起了莊嚴的誦經聲。是澤一念起了大悲咒。他盤坐在地下,閉目合掌,一遍一遍地重複地念誦著。
但他的念誦卻跟尋常的和尚不同,他是咬牙切齒地念,憤怒地念,金剛怒目般地念,降魔獅子吼般地念。
洪亮寬厚的嗓音充溢在大理寺囚室區低矮又幽暗的空間內,仿佛將要衝破冰冷的石壁磚牆噴薄而出。刑訊室外的人們不知不覺地都開始默默流淚,劉七帶頭雙掌合十,在澤一宏大的聲音中念起了「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很快有人加入了他,漸漸地獄卒們也加入進來,虔誠的、正直的、清徹的、深滿的,更多虔誠念誦著佛號的聲音匯入進來,眾念的聲音愈來愈響,最終形成了另一種宏大的音響與澤一的大悲咒交織在一起。
這起伏的聲浪終於漫入到刑訊室里。當岳雲在極度痛苦地與痛苦對抗時,充塞於天地間的梵音也終於被他接收到。那個瞬間,他的熱淚傾盆而下,溫暖了他的周身,就在那一瞬間,所有的痛苦似乎都消失了,他放棄了所有的對抗,任自己沉沉睡去。
當澤一念誦的聲音漸漸轉為和雅、平靜,陽光從大理寺囚室頂部的小孔里直直地射進來,刑訊室里的拷掠最終結束了。獄子用擔架將岳雲抬了回來,很奇怪他的身上並沒有太多血跡,只是嘴角掛著一縷暗紅色的血跡。所有的囚犯看向他,他安靜地躺在那裡,氣息微弱,臉色蒼白,幾乎沒有了生氣。
過了一會兒,万俟卨和周三畏親自來到囚室的東端。除了岳雲昏迷不醒,岳飛虛弱無法起身,所有囚犯都帶著長枷被召集到走廊正中聽候最終的書判。周三畏將皇帝親自定奪的判詞全文念出後,所有人都明白了,有人要在岳雲走出大理寺前儘可能地摧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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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聯史料:
1.趙慎的原型是宋孝宗趙昚。歷史上宋孝宗與岳雲並沒有明顯的交集。《宋史》卷33·本紀33:「建炎元年(按,公元1127年)十月戊寅生帝於秀州青杉閘之官舍……少長,命名伯琮。」「紹興二年五月,選帝育于禁中……五年五月,用左僕射趙鼎議,立書院宮中教之,既成,遂以為資善堂。帝讀書強記,天資特異。己亥,制授保慶軍節度使,封建國公……十二年正月丁酉,加檢校少保,封普安郡王。三月壬寅,出閣就外第。」
2.《金佗稡編》卷8:「初,八年秋,先臣因召對,議講和事,得詣資善堂,見孝宗皇帝英明雄偉,退而嘆喜曰:『中興基本,其在是乎!』家人問其所以喜,先臣曰:『獲見聖子,社稷得人矣!』」
3.《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8注引《紹興日曆》:「(紹興)八年六月十三日丁卯,飛又奏,『臣始從陛下至北京,留妻劉氏侍臣老母』云云。」
又同書卷120「(紹興八年六月)初,湖北、京西宣撫使岳飛之在京師也,其妻劉氏與飛母留居相州。及飛母渡河,而劉改適。至是在淮東宣撫處置使韓世忠軍中,世忠諭飛復取之,飛遺劉錢三百千。丁卯,以其事聞,且奏:『臣不自言,恐有棄妻之謗。』詔答之。」
《三朝北盟會編》卷207:「飛執兵權之日,遣使臣王忠臣往楚州韓世忠處下書,得回書,欲歸。臨行,世忠囑之曰:『傳語岳宣撫,宣撫有結髮之妻,見在此中嫁作一押隊之妻,可差人來取之。』忠臣回,密報飛以世忠語,飛不答。世忠上聞,飛奏言:『履冰渡河之日,留臣妻侍老母,不期妻兩經更嫁,臣切骨恨之。已差人送錢五百貫,以助其不足,恐天下不知其由也。』上令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