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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雲隱

2026-10-10 01:20:21 作者: 照卿雲

  行刑的那天,殿前司的士兵將臨安城的警戒提升了一個級別。兩輛囚車從大理寺出來,載著囚犯穿過街市,在七百名殿前司兵的簇擁下,在菜市口的刑場邊停下來。刑場周圍已圍滿了觀望的人群,他們好奇、緊張,引頸期待,也有一些人面露戚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囚車的一切。

  兩名囚犯從車上下來,人群中響起一陣輕微的譁然,人群的目光很快被那名特別年輕的囚犯吸引。他清瘦、蒼白、俊美,髮髻綰得很整齊,凌厲的眉弓和高聳的鼻樑形成的陰影夾角里,一雙柔和清澈的眼睛默默打量著周遭的環境。他輪廓清晰的嘴唇堅定地抿著,嘴角並沒有向下耷拉。碧色青衫飄動,駐足間猶如雪地里的一桿修竹。他很平靜。

  岳雲被從後面輕輕推了一下,有人在前方引導他和張憲向前走向刑場的中心。他忍著身體的疼痛,緩緩地邁出平穩的步伐,面上不見一絲痛苦的神色。他內心有一些難過,但並不強烈,外人看不出來。

  今天早上他告別了父親,他被允許與父親告別。他在父親的床榻邊坐下,看到被褥之下他消瘦的身體輪廓,他握住了那隻枯瘦的手,默默地滴下淚來。他垂下了頭,不想讓父親看到。父親這時努力掙扎著坐了起來,一名獄子用手支撐著他的後背。

  爹爹伸出手來抱他,他俯下身子自然地靠了過去,溫柔地將臉貼在了他的胸膛上。他的心突然間痛得如萬箭攢心,終於忍不住抽泣起來,最後竟然哽咽出聲。

  爹爹說:「雲兒,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驕傲」。他抬起頭來,答:「爹爹,我不害怕。」

  爹爹還是不放心地輕拍著他,他摟緊了爹爹,指頭上強烈地感覺到了他瘦弱已極卻堅強的脊樑。

  在那場鄭重的道別之後,他已拭乾了眼淚。他並不怕死,死對他來說只是休息。就算是被斬首,這對一個久經戰陣的人來說也沒多少恐懼。

  「小岳將軍!」「張將軍!」「岳公子!」「岳衙內!」,人群中有人在呼喚他們,岳雲的長睫抖動了幾下,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岳家軍的背嵬軍八千人早在九月就受詔被部押到了臨安,編入了殿前司軍。這些他昔日的戰友,或許還有他在楚州結識的韓世忠背嵬軍中的朋友,假如不在今天監斬的殿前司兵隊伍里,散落在人群中的可能也不少吧。每當人群中出現同情囚犯的聲音,警戒的殿前司兵就會向那個方向發出警告,施加壓力,用連起來的槍桿向後推壓人群。

  「小岳將軍,您有什麼話要說嗎?」有人問道。

  他抬頭看了看冬日裡陰鬱的蒼穹,穹隆下山巒脈脈起伏,遠處似有白雲在流動。他平靜地輕道:「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君子之風,山高水長。」他想,這輩子我對得起任何人。他看向虛空的目光里浮現起一陣笑意。

  楊沂中和張俊都為之色變,楊沂中是有些慚愧,而張俊則是又羞又惱。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他們感受到了自己的膽怯和渺小,他們更不敢去多想他以信念傾心追隨的那個父親。那個人百戰百勝,道德上完美無瑕,心中只裝著民族與河山,他是一份過於高貴的禮物,不是這個時代所能承受的。

  就在這一瞬間,太陽從烏雲里傾瀉出來。他們不約而同地又看向那個年輕人,而後者正抬起傲慢青春的平靜的雙眼,朝著他們的驚慌失措露出微笑。

  後來臨安城的人們才知道,那一天的午時三刻,有三名囚犯同時被處決。岳飛是在大理寺中被鴆酒賜死的。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那個特別的時刻,天象發生了異動,剎那間天色轉為碧藍,風起雲湧,高空白雲列陣,排成了千軍萬馬的姿態,刺目的陽光突然直射透過雲層,讓陣列一般的層雲迸發出了金戈鐵馬的光芒。臨安城的上空開始有音樂在隱隱流動,絲竹之聲淼淼地不知從何處傳來,恍如天籟。臨安城的路人們卻全都哭了。

  沒有過很久,天象恢復如初。人群散去的時候,一名道士和一名僧人跪了下來,對著天空虔誠頓首,口中各自默念祝辭。有些人詫異地看著,但也情不自禁地學做起來。他們在那流動的白雲間看到了他沉靜而威嚴的面容。天邊的最後一絲流雲也隱去了。

  岳雲就這樣平靜地告別了人世,以絕對強者的姿態。

  

  世間任何一種柔情都挽留不住他二十三歲的年輕生命,他本是為岳飛而生,為那個幽暗崎嶇的年代中最壯麗最光明的那一頁歷史而生。人固有一死,他確曾燦爛地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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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世間的尾聲:

  這是一座特別的床台,四周鑲著紅綾,中間的平面鋪著白色的平整的麻布,岳雲的身體就躺在這上面。

  他俊美的頭顱已經由紅色的細密的絲線,與他的身軀完美地縫合,身上的血污全都清洗乾淨了。這仍是一具戰士的軀體,觸目驚心的是無數縱橫交錯的,深可見肉的新的傷痕,青的、紫的瘀腫,以及一些因為發炎而潰爛的傷口,在這些下面,依稀可見他舊日征戰時在血肉之軀上留下的那些光榮的印記。


  他濃密的黑髮依舊在頭頂被綰成一個優雅的髮髻。燭光中他的表情非常平靜,濃黑的劍眉與鼻樑形成的陰影夾角里,他閉合的雙目的曲線顯得柔和而安寧,長睫乖巧,如同他平常睡著時的模樣。

  一名中年男子,從一旁拿起那件已清洗乾淨的碧色青衫,就是他穿到刑場上的那一件。為他重新穿好,結束利落,等待著他的朋友們來帶走他,為他下葬。

  夜幕降臨的戌時之後,錢塘門外的漏澤園裡,東面的一方土挖出了兩個長方形的新穴。他們將他盛斂在棺槨中小心地安葬了。墳上種了一棵橘樹,做了特別的標記,等待著某一天朝廷布告天下,求取這位少年將軍的遺骨。他們毫不懷疑,他一定會有昭雪的這一天的!張憲被安葬在相鄰的土穴中,墳上另外做了標記。

  「打聽得岳相公已被大理寺的獄子偷偷安葬在霍山腳下,就是九曲叢祠那一帶,墳上種雙橘樹為識,墓碑上書『賈宜人』墳。」

  「走吧,以後每年清明,我們一起來祭拜他們。」

  第一卷【完】

  關於第二和第三卷:後面章節中的故事,會在真實的歷史環境中,在與第一卷一脈相承的推演中發生,——那是一個中興的故事,也是一個成長的故事,有鐵血,有謀略,有人情冷暖,有啟明。父親的北伐戰略還在,崇文抑武的傳統還在,究竟有什麼不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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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聯史料:

  1.小說中,靈籟和白芷都是完全虛構的人物。根據歷史記載,岳雲有兩子一女,他大約應在紹興六年(岳飛之母去世之前)虛歲十七歲時已與鞏氏結婚。關於鞏氏的出身及家庭,史料中並沒有明確的記載。岳珂《金佗稡編》卷9所載岳飛事跡中有「諸將遠戍,則使妻至其家,問勞其妻妾,遺之金帛,申殷勤之歡,人感其誠,各勉君子以忠報。其有死事者,哭之盡哀,輟食數日。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士卒有疾,輒親造撫視,問所欲,至手為調藥。」

  2.《説郛》卷29《朝野遺記》《岳王卒葬》:「獄卒隗順負其屍出,踰城,至九曲叢祠中。故至今九曲五顯廟尚靈(舊在大理寺牆下)。順葬之北山之漘,身素有一玉環,順亦殉之腰下,樹雙橘其上志焉。及其死也,謂其子曰:『異時朝家必求,求而不獲,必懸官賞。及是汝告曰,棺上一鉛筩,有棘寺勒字,吾埋殯之符也。』後果購其瘞不得,以一班行為賞,隗之子始上告官。悉如所言,時無它珠玉為殯,而屍色如生,尚可更斂禮服也。」

  3.《周益國文忠公集》《雜著述》卷二《龍飛錄》:「(紹興三十二年七月)丙辰,臨安訪求岳飛墳,在錢塘門外,當時私號賈宜人墳,今將以一品禮葬之。」

  4.《中興禮書》卷298《凶禮》六十三《詔葬》2:(紹興三十二年八月)八日,禮部言:「准都省札子,奉聖旨:『故岳飛起自行伍,不逾數年位至將相,而能事上以忠,御眾有法,屢立功效,不自矜誇。餘烈遺風,至今不泯。去冬出戍,鄂渚之眾師行不擾,動有紀律,道路之人,歸功於飛。飛雖坐事以歿,而太上皇帝念之不忘,今可仰承聖意,與追復元官,以禮改葬,訪求其後,特與錄用。』本部尋下太常寺勘會。去後,據本寺申:『尋會到所屬本官元系少保、武勝定國軍節度使、萬壽觀使,見在臨安府錢塘門外寶叔塔後、地名霍山墓園內埋葬。本寺契勘,本官依令系正一品,今欲乞令臨安府奏官一員,踏逐高原之地,依喪葬令格式,以正一品禮如法改葬。』」詔:依。

  5.《宋史》卷165《岳雲傳》:「孝宗初,與飛同復元官,以禮祔葬,贈安遠軍承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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