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國公府,菊亭。
「是何人口出狂言定能勝過駱賓王?」
薛訥等人簇擁著李賢抵達亭中央,此前圍在一起的眾人見到李賢到來,紛紛退開作揖行禮,如此便將紫檀大案前正持筆欲寫詩的杜審言露了出來。
一旁的長安縣尉李嶠見杜審言聞得李賢的質問一時愣住,想起兩人時常詩詞唱和,遂趕緊上前解圍:
「王爺容稟,此人杜審言,今年剛進士及第,尚在待選中,詩才還是有的,只是有些傲氣,還望王爺體諒。」
李賢聞言看向李嶠,笑著頷首:「本王知道你,趙郡李氏出身,二十歲進士及第,如今任長安縣尉,頗有文名,既然你都說杜審言有詩才那想來是不假的,只是不知較駱賓王如何?」
李嶠聞言笑著應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臣不敢妄自評價。」
「倒是個頗知進退的人!」
薛訥瞧著李嶠回答李賢的問題後,便退回了人群,顯然是他與杜審言的交情只夠他開這個口,見李賢依舊抓住此事不放,便果斷抽身而退,不欲再參合此事。
據薛訥前世了解,李嶠與杜審言雖然同為「文章四友」之一,但兩人的交情的確不深。
當然杜審言與誰的交情都不深。
因為此人極度自負,狂放矜誕。
他最有名的兩句狂言:
「吾文章當得屈、宋作衙官,吾筆當得王羲之北面。」
前者屈原與宋玉乃是楚辭的代表,先秦頂級辭賦大家,至於書聖王羲之自不必多提。
杜審言說屈原與宋玉的文章不及他,王羲之的書法也不及他,便可見其人狂妄。
另一件狂言相關的事發生在武周時期,當時杜審言參加吏部銓選。
要考身、言、書、判,其中判便是寫判詞,當時的吏部侍郎乃是同為「文章四友」的蘇味道。
杜審言考完走出考場,便放出驚人之語「蘇味道必死。」
有人好奇問他緣故,他說「見吾判,即自當羞死矣!」
「見過雍王!」
薛訥定了定神,收斂思緒便見杜審言經過李嶠的一番打岔,終於反應過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毛筆,拱手作揖。
李賢生性張揚,倒是對杜審言這樣的狂士頗為容忍,笑著擺手道:「既然你已經口出狂言,那就讓本王瞧一瞧你的真本事。」
杜審言聞言心中暗喜,他雖然出自「城南韋杜,去天尺五」的京兆杜氏,但只是遠支旁房,不是京兆杜氏的核心族人。
他阿爺只任過縣令等低級官職,他說起來郡望顯赫,但具體到他自家已經算是家道中落了,企圖通過科舉入仕振興家族。
杜審言自然極其希望得到貴人垂青,此時能有機會在李賢面前表現一番,他自然心中高興。
薛訥瞧著杜審言一臉笑意的重新鋪開紙張,取下毛筆,急不可耐地揮筆的樣子,不由輕笑一聲,心中嘀咕:
「看來歷史上此人常出狂語,除了秉性如此外,或許,也有藉此吸引貴人目光的用意。」
「簌簌!」
杜審言揮筆成文,很快一首五言律詩《應國公府賞菊》便堪堪寫就。
「請王爺賞析!」
杜審言退出一步,讓李賢來到紫檀大案前。
李賢踱步立在案前,大略掃了一眼,先贊道:「先不說這詩如何,便是你這一手書法,迥異當下褚體行楷,倒是頗有新意。」
薛訥聞言也瞧了過去,他前世也偶爾喜歡臨摹碑帖以求靜心,此時細細打量杜審言的書法,發現果真不似此時長安流行的褚遂良的行楷。
褚遂良雖然人已死,但他的行楷瘦勁、流動、秀麗,外柔內剛。
用在廟堂正式場合足夠端莊,私人酬唱時又有風流韻致,符合高門士大夫的審美,遂成為當下主流。
而杜審言的書法鋒芒外露,少柔媚,筆力峻拔雄勁,稜角分明,倒是頗為契合他自傲的秉性。
《應國公府賞菊》:
寒英凝綺宴,勁質傲秋霜。
不共春芳競,寧承曉露涼。
疏香浮玉斝,艷彩映華堂。
倘得幽人賞,何嗟晚節芳。
李賢欣賞完杜審言的書法,方才低聲將詩吟詠了出來。
薛訥聽完瞥了眼一臉得意的杜審言,失笑搖頭,心中嘀咕:
「不愧是你!這詩前六句以菊自許,認定自己才質如菊,遠勝凡輩,不肯折腰媚俗,關鍵在最後兩句借詠物含蓄吐露,出於文士尊嚴他不會搖尾干謁,但心中還是希望能得貴人青睞。」
「怎麼,薛大郎搖頭是覺得此詩不好?」李賢偏頭看向身旁的薛訥笑著打趣道。
還不待薛訥出言轉圜過去,一旁的杜審言便不幹了,他是出於仕途考量才一意在李賢面前表現,自傲如他豈能容許隨便一人便否定他的詩才。
「既然閣下認為我的詩不行,我倒是要請教一番了。」杜審言面無表情地看著薛訥。
薛訥見狀一時愕然,心中吐槽:「我還沒說什麼,你這人怎麼反應如此強烈。」
李賢見薛訥愣住了,心中暗道不好,他只是一時口快,打趣薛訥而已,也沒料到杜審言會如此作態。
在他看來,薛訥出身將門,騎射一流,可文才上,能通文墨,看得懂兵書也就夠了,讓薛訥寫詩,那不是難為他嗎?
「薛大郎非是此意,都怪本王一時戲言。」
李賢收斂思緒,趕緊出言安撫。
薛訥瞧著經過李賢勸解後杜審言依舊盯著他,顯然不願就此了結此事,不由動了怒,泥人還有三分火氣了。
「既然杜郎君有意討教,我便獻醜了!」
李賢見那邊杜審言氣鼓鼓的,薛訥也不願退讓,不由撫額。
「請王爺讓個位!」
薛訥見李賢依舊不動,不由提醒道。
李賢見薛訥一臉嚴肅,顯然是認真的,不由嘆氣,退後了一步,讓出了位置。
薛訥踱步立在紫檀大案前,重新取一張白麻紙鋪開,心中暗道:「不就是抄詩嘛!誰還不會?」
待他從筆架上取下紫毫毛筆時,腦海中首先出現的便是黃巢的《不第後賦菊》。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這氣勢逼人,一聽就不凡。
可等薛訥在心中默念後兩句「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時,不由一愣,這好像不太合適呀!
這有如謀逆讖語般的詩詞一出,我還能安全走出應國公府嗎?
薛訥搖了搖頭,讓這首《不第後賦菊》從腦海中消失。
薛訥定了定神,隨即眼中一亮,想起元稹的《菊花》。
元稹是中晚唐的人,他選這首詩,規避了竊詩的風險。
而且那句「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可是絕句,相當有名,全詩表現的是個人感悟也不會觸及政治敏感。
「就這首了!」薛訥定下心來,臉帶笑意地準備開寫。
一旁的李賢見薛訥遲疑片刻後,終於開寫了,不由鬆了口氣。
他不指望薛訥一個武人能寫出如何出彩的好詩,只要能寫出來,便勝過大多數勛貴子弟了,畢竟這可是即興創作,難度很高的。
至於其他圍觀的眾人,有些見薛訥底氣很足的樣子,不由愈發起勁。
他們對於杜審言的狂言也很不滿,正希望有人能讓杜審言出醜。
但也知道杜審言是有詩才的,沒人敢出這個頭而已,如今遇到薛訥出頭,自然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薛訥信心滿滿的讓毛筆潤好了墨水,正準備下筆,突然反應過來,格律不對。
他先瞧杜審言的詩便好奇為何是首五言律詩,直到他要寫了,方才反應過來,此時是初唐。
便是五言律詩到了武后時期才成型,流行於玄宗時期,至於元稹的《菊花》那是首七言絕句,七言律詩現在已經出現了,但還處在萌芽時期,大行於世那得到中晚唐。
如今寫七言律詩,恐不合時宜。
杜審言起先見薛訥很快便動筆,心中還吃了一驚,暗道自己運氣不好,尋了個有真材實料的對手。
此時見薛訥手中的筆遲遲無法下去,不由得意地笑出了聲。
一旁的李嶠見狀不由白了一眼杜審言,心中吐槽:「這薛大郎一看就與雍王相識,你杜審言既然有意尋得雍王青睞,又何苦要與薛大郎置氣。」
「這個即興創作難度很高,薛大郎有所遲疑是正常的。」
李嶠見李賢臉色不好看,只好硬著頭皮出言轉圜。
薛訥感激地瞥了眼李嶠隨即心中一動,下筆如有神,很快便寫好了一首《菊》。
李嶠見薛訥動筆不由鬆了口氣,細細看去,先是在心中贊了薛訥的詩才,只是琢磨一會後心中總感覺哪裡不對勁,暗自嘀咕:
「怎麼這詩的風格與我的如此相近,仿若是我寫的一般,可我不記得我有寫過這首《菊》。」
「沒想到,薛大郎你不僅馬球打得好,還會做詩,真是讓我驚訝。」
李賢笑著拍了拍薛訥的肩膀,與有榮焉道。
其他人無論是出於討好李賢還是不喜杜審言,都紛紛出言大誇特夸薛訥。
薛訥心中高興,待看到杜審言震驚蒼白的臉時,心中暗爽,嘀咕道:
「便是讓你小子知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日後不要如此狂妄或許仕途也不會如歷史上那樣不順,由此拖累杜甫。」
沒錯,杜審言便是杜甫的祖父。
只是當薛訥看向李嶠那疑惑的神情時,心中難免尷尬,因為他剛寫的那首《菊》,便是號稱「文章四友」之一的李嶠於武周時期所寫。
既如此,這首《菊》當然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