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紫宸殿。
李治端坐御榻手中拿著的乃是吏部所上的奏抄,上面所錄都是經過內侍省尋訪、相看後經吏部勘其門第譜牒篩選後符合太子妃條件的長安貴女名單。
按照唐制,皇子十四到十八周歲皆可成婚,李弘因為身體虛弱的原因,擇定楊氏女為太子妃後,並沒有立刻操辦婚事,如今經過賀蘭敏之逼奸之事,楊氏女的名聲已污,不足以為太子妃。
李治考慮到李弘今年都十八歲了,成婚算晚了,因此逼奸之事一發生,他便立刻重新啟動了選太子妃的事宜。
李治細細查看奏抄上那些貴女的門第介紹,心中早已消了昨日在含涼殿時的怒氣,其實對於逼奸之事他心中很複雜,剛開始他對於賀蘭敏之羞辱太子冒犯皇室自然震怒。
可隨之又有些慶幸,因為楊思儉之女乃是武后母家楊氏同族,李治心中本不願後族的勢力進一步侵蝕東宮,使得日後李弘繼位,後族勢力延續兩朝讓外戚坐大。
這門婚事是武后看重並一力堅持,李治最終才妥協的結果,如今身為武家人的賀蘭敏之親自破壞了此事,武后便也無話可說了。
李治想到此處,嘴角翹起,臉上有了絲笑意,目光最後停留在左金吾將軍裴居道之女裴氏的名字上。
「裴氏出身河東聞喜裴氏,乃是高門之女,裴居道又是禁軍高級武官,確實合適為太子妃」李治微微點頭,心中暗想。
「陛下,你要為臣妾做主!」
當李治有所決定,剛將奏抄放回御案,便聞得武則天略帶淒涼的聲音傳來,抬眼看去,便見武則天一身白色素服,眼角微紅地踱步而來。
李治知曉武則天素喜艷麗的服飾,此番穿素服,一臉悲傷地模樣,顯然是有人去世了,李治心中一驚,趕緊詢問:
「媚娘,到底發生何事?」
「陛下,榮國夫人薨了!」
武則天走近御榻,俯身將頭依在李治肩旁,泣聲道。
李治雖然恍然,其實昨日,他見榮國夫人癱軟在御榻上便有所預料了,畢竟都九十的人了,如此高壽才薨也算喜喪。
「節哀!」
李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武則天因為抽泣而顫抖的肩膀。
武則天挺直身體,直面李治然後請求道:「榮國夫人是因為聽了李敬業讓人傳的『賀蘭敏之與她有染』的謠言才活活氣死的,陛下你定要為我做主嚴懲李敬業,不然我這皇后的威嚴何存?」
李治聞言第一個反應便是不信,雖然他也認為榮國夫人偏愛賀蘭敏之過甚,但要說兩人有染,這也太駭人聽聞了,隨即他的目光在武則天冷酷的臉上掃過,心中嘀咕:
「聰慧如武后,她豈會相信這謠言是李敬業傳的,但她還是一口咬定是英國公李敬業,為的自然是維護她皇后的地位。」
「試想一下,先是爆出武后的外甥逼奸她的準兒媳,隨後又傳出武后的阿娘與外甥亂倫,堂堂後族如此不堪,身為皇后的武后還有什麼資格繼續當皇后,成為天下女子的表率?」
「武后這是要殺雞儆猴,藉助嚴懲英國公徐敬業來震懾別有用心之人,鞏固她的皇后之位。」
「而李敬業實在是太合適了,他因為挑撥賀蘭敏之剛被免官,有報復的動機,而且因為李勣去年才病逝,英國公府正烈火烹油,李敬業實力威望卻皆不足,正好拿來做那隻警示眾人的雞。」
李治想明白這些,思忖片刻微微頷首:「李敬業先挑撥賀蘭敏之在先,如今不思悔改,傳播謠言,污衊皇后,罪不容赦,朕會下旨除爵流放他。」
武則天聞言鬆了口氣,她一路走來,這皇后乃是由別人的屍骨鑄就的。
長孫無忌不同意她為後,後來她看出李治忌憚長孫無忌為首的關隴門閥,協助李治藉助謀反案一舉剷除了長孫無忌,此後無人再敢說她這個太宗皇帝的舊人,感業寺的尼姑不配為後。
上官儀與李治合謀廢后,她便用上官儀父子兩人的血警告世人,此後再無一個宰相敢配合李治行廢后之事。
這次她也將用李敬業的悲慘遭遇,再次鞏固自己不容動搖的皇后之位。
李治瞥見了武則天嘴角一閃而逝的殘酷笑意,心中一涼,笑著繼續道:
「李敬業雖有過錯,但李勣與國有功,於媚娘更有恩,當年若非李勣支持,朕也無力立媚娘為後,故,朕覺得此事便局限於李敬業一人,這英國公的爵位便讓李敬業的胞弟李敬猷繼承,如此也免得其他功勳將門寒心。」
武則天瞧了李治片刻,知曉李治只是因為身體有疾才不得不依賴自己,其實李治的權術很高,很擅制衡之道,此番她這個皇后威望受損,以英國公為代表的山東豪傑軍功集團又因李敬業遭到打擊,朝中勢力又會迎來平衡。
武則天雖然心中明白,但她也無法反駁,因為在立後一事上李勣的確有恩於她,再者嚴懲李敬業便能達成震懾的效果,若是剷除一國公府,恐會讓其他功勳將門暗中敵視她,反而得不償失了。
「全憑陛下做主!」
武則天定了定神,擠出一絲笑意,順口應道。
李治滿意的頷首。
武則天放緩語氣繼續言道:「如今阿娘已逝,為了平息非議,還請陛下速速處置了賀蘭敏之。」
「僅將賀蘭敏之幽禁府中原本是顧忌媚娘的感受,如今你既然有此請,朕自然應允,朕會下旨將他除爵免官流放嶺南。」
李治神情嚴肅地作出了判決。
「哎!」
武則天瞥了眼李治,故作惋惜:
「賀蘭敏之雖然罪有應得,但他除爵流放後,我武氏宗廟無人奉祀,我阿爺的爵位也無人承襲。我那兩個異母兄弟早年對我母女三人刻薄無禮,以致武元慶貶龍州,憂懼而死;武元爽貶振州,死於貶所。元慶之子武三思,元爽之子武承嗣,受父親牽連,一併流放嶺南。如今上一輩既然陸續凋零,我也不想抓著往事不放,還請陛下赦免武三思與武承嗣,令他們返回長安,我再擇其良者承襲應國公的爵位,令其奉祀武氏宗廟,讓我阿爺得享香火。」
李治聞言不由默然,此前處置武氏子弟也是為了讓武后舒心,如今她請求赦免則是因為賀蘭敏之遭受流放後,她在外朝無人可用。
在李治看來,區區幾個武氏子弟所起的作用有限,他是能容忍的。
此外,作為制衡朝堂的後黨,他也不能讓武則天無人可用。
「此乃媚娘家事,你自為即可!」
李治定了定神,不以為意地同意了。
武則天來此的目的都已完成,心中高興,臉上方才有了幾分真正的笑意。
李治見著此刻武則天迥異於往日艷麗的妝容與服飾,清麗素雅別有風味,不由心頭一熱,暗自感慨:
「果真應了那句『女要俏,一身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