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寧坊,英國公府,家廟。
「你知罪嗎?」
府中東北角單獨隔出的一座獨立小院乃是李氏的家廟,去年底剛病逝的李勣的神主正陳列於高築的神座上。
神座前設素色几案,整齊陳列祭器,案前常年燃著兩支細長素燭。
李勣的胞弟,衛尉卿李弼將目光從李勣的神主上收回,看向跪在蒲團上的李敬業,神情複雜地質問。
「叔祖我的確因為薛訥讓我失了顏面心中記恨他,又忌憚太子護著他,這才在賀蘭敏之受到薛訥折辱後,趁機挑撥了幾句,可我實在沒想到賀蘭敏之為了報復竟然會喪心病狂到逼奸楊氏女,羞辱太子與皇家。」
自從免官的旨意入府後,李敬業便被李弼責罰跪在家廟向李勣的神主懺悔。
他心中恨透了賀蘭敏之的膽大妄為,後悔當時自己多嘴挑撥,以致於讓自己身陷朝堂風波之中,此時聞得李弼的質問,雙眼通紅,一臉委屈的申訴。
李勣因為嫡長子早逝,臨終前最擔心的便是後代子孫敗壞家業,特意臨終遺命,讓李弼負責管束李家子孫,警告若子孫結交匪類,可先行打死再上報朝廷。
故,一直將保全家業當作己任的李弼瞧著李敬業死不悔改,還要強辯,不由恨聲道:
「你沒想到?」
「那此前你強為郭待封鳴不平難道不是起了野望,奢望如你祖父生前一樣,成為山東豪傑軍功集團的派系之主,你不是沒想到賀蘭敏之的瘋狂,賀蘭敏之在逼奸之事發生之前就恣意妄為,但是你還是敢去撩撥他,因為你自視甚高,你認為你能駕馭得住他。」
李敬業聞言神情一窒,他此前的確是知道賀蘭敏之容易情緒上頭,也自覺自己在借刀殺人後能全身而退,只是最終的結果出乎他的預料。
「叔祖,我知錯了!」
李敬業臉色漲紅,最終在李弼的冷冷逼視下,低頭認錯。
李弼見狀嘆了口氣,憐惜地看著神情憔悴的李敬業,不疾不徐道:「可惜,你現在認錯已經晚了!」
李敬業聞言愕然抬頭,激動詢問:「聖人都已經免我的官,令我閉門思過了,難道還要繼續追究下去嗎?」
「你在家廟思過,所以不知曉,一夜之間賀蘭敏之與榮國夫人有染的謠言傳遍了長安,而據說謠言的源頭便是你李敬業,你為了報復賀蘭敏之才行此事,如今榮國公府已經舉哀,那是武后的至親之人,沒人能救得了你。」
李敬業知曉武后手段毒辣,聞得此言,不由徹底慌了神,嚷道:
「叔祖你是知道的,這謠言之事與我無關,聖人與武后賢明當不會錯怪我,我是冤枉的呀!」
「糊塗!」李弼見李敬業到了如今還想不通此間的關竅不由訓斥,「長孫無忌以謀反罪被逼自縊;上官儀以與廢太子李忠謀大逆的罪名下獄處死,你說他們倆冤不冤枉。」
李敬業聞言臉色煞白。
李弼見狀搖了搖頭,繼續解釋:
「你因起了爭那派系之主的野望為聖人不喜,又恰逢如今後族醜聞不斷,武后正需殺雞儆猴,你有挑撥賀蘭敏之的罪在前,至於那謠言是不是你讓人傳的都不重要了。」
「如果我預料得不錯的話,馬上便有新的旨意入府,我與你說這些,是希望你能接受現實,如此聖人與武后或許會看在你祖父有功於國,我英國公府又識趣的份上,能保住家門不墜。」
李敬業聞言知曉這是李弼勸他不要再多事,乖乖認罪,犧牲他來保住英國公府。
「那我呢?」
「為了國公府便要犧牲我?」
李敬業神情扭曲地質問。
「哎!」李弼一臉惆悵地搖頭,「當年你祖父見你性格豪縱、任俠自喜,曾私下對我言『此兒相不善,將赤吾族』今日果然應驗,是我辜負了兄長的臨終託付,沒有好好管束你。」
李敬業聞得自己一直敬仰崇拜的祖父私下如此輕視他,不由心中泄氣,囁嚅了半晌也不知如何反駁。
「叔祖,侍御史手持制敕,帶著金吾衛的衛士已經到了府前,還請你與兄長速速前去接旨。」
李敬業的胞弟李敬猷腳步匆匆而來,催促道。
李敬業見事情果如李弼所料,有新的旨意入府,知曉此次自己是在劫難逃,不由癱軟在蒲團之上。
..........
普寧坊,槐陌酒肆,二樓。
「王爺今日邀我至此,便是為了讓我親眼看看李敬業的下場?」
酒肆二樓的臨窗雅間,薛訥瞧見侍御史杜易簡手持制敕入了英國公府,隨行的金吾衛的衛士守住了英國公府的大門,不由收回視線看向對面的李賢。
李賢臉上帶笑,頷首承認:「如今賀蘭敏之斷了一臂,除爵流放,因為榮國夫人薨,我也不好去應國公府瞧賀蘭敏之的熱鬧,既然李敬業此前有暗中使壞,今日他落難,我自然要來瞧一瞧,樂一樂,你此前與李敬業不對付,我邀你同來,也是讓你高興一下。」
薛訥聞言微微點頭,他此前為了以防萬一,暗中傳謠,欲一箭雙鵰解除賀蘭敏之與李敬業對他的威脅。
此番賀蘭敏之的處置結果經李賢之口已經確認,現在他要親眼看一看李敬業最後的下場。
沒讓薛訥與李賢多等,先是侍御史杜易簡踱步出府,隨即兩位衛士押著李敬業緊跟著出得府來。
「嘖嘖!」
「可真慘呀!」
李賢一邊伸長脖子瞧著府門前的動靜,一邊搖頭感慨。
薛訥瞥了眼李賢臉上抑制不住的笑意,不由失笑搖頭。
他抬眼看去,此時的李敬業的確挺慘的,他可能剛經受打擊,還沒回過神來,鬢髮散亂,雙眼無神地任由金吾衛推搡著他前行,腕間那副刺眼的銅鎖,在行走間不時發出聲響。
薛訥收回目光,心中舒了口氣,目前兩位對他有敵意的人都被解決了,他也可以放下心來,準備接下來的婚禮了。
薛訥待李賢也收回了目光,不由遲疑詢問:「王爺,我的婚期已定,十日後便行親迎之禮,不知能否有幸邀請王爺當我的儐相?」
「先不說馬球賽上你的相救之恩,便是那日你敢扈從太子直闖含涼殿,我便看出,你薛大郎是個可交之人。」李賢收斂笑意,看著薛訥認真說道,「這儐相我樂意之極。」
薛訥聞言舉杯笑道:「能得王爺此贊,我心中高興,希望日後我們能一直如此。」
李賢聞言舉杯應和,隨即兩人飲盡杯中酒,開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