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平陽郡公府。
今日乃是行親迎之禮的日子,薛訥早早便起床,在侍婢的伺候下穿好了新郎的吉服,薛訥瞧了瞧自身的穿戴,發現如今的婚服迥異於後世,並不是大紅色。
整體而言這身爵弁親迎吉服,上玄【深黑泛微紅】,下纁【暗絳橘紅】,顯得沉穆莊重。
據薛訥了解,婚禮的「婚」同「昏」,意思是此時初唐婚禮,是在酉時初刻、暮色垂落之際,新婿才會從自家出發前去迎接新婦。
但這不意味著整個白天薛訥都無事可做,他要做的事情還挺多。
首先第一件事,便是去薛仁貴與柳氏的正院行父醮子大禮。
薛訥步行出了自己的居所靜戎堂,經迴廊,走便門進入正院,薛仁貴早已經起床,換上了平陽郡公的公服,端坐正院大堂,一臉欣慰地看著踱步而入的薛訥,語氣少有的溫和:
「往迎爾相,承我宗事。勖帥以敬,先妣之嗣,若則有常。」
薛訥知曉這是父醮子的醮戒辭,禮制規定的固定禮辭,遂朗聲對答:「諾,唯恐弗堪,不敢忘命。」
這套禮節看似已經是程序化的虛禮,但背後有著特殊的意義。
它代表薛訥是受薛仁貴的父命去迎新婦,這成婚不僅僅是男歡女愛的私情更是意味著薛訥成家將擔負起振興家族與傳承宗廟的責任。
完成了規定的禮儀,薛仁貴才捋須,一臉笑意的繼續說道:「如今為父賦閒在家,日後振興薛家就得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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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爺放心,身為薛家嫡長,振興家族,我義不容辭。」
薛訥神情嚴肅地保證。
「好!」薛仁貴見薛訥應得如此果斷,不由滿意笑道,「如此,我便也能放心了。」
薛訥見薛仁貴雖然一臉欣慰地笑著,但眼中依舊殘存著被閒置在家、不得任用的落寞,想及明年高句麗復國運動再起,李治便會重新啟用薛仁貴,不由趕緊勸慰:
「阿爺不要灰心,如今四方不定,正是阿爺這樣的名將用武之時,現在趁著賦閒,你也好好養養身體,多陪一陪阿娘,教導諸位幼弟,我想無論是半島有變還是吐蕃侵犯大唐,待戰事一起,聖人自然會想起阿爺,到時你還怕沒有施展抱負的機會。」
薛仁貴想起他被調回長安前,半島局勢就暗流涌動,而隨著高句麗與百濟滅亡,半島三國鼎立的局勢便已不存,唐與新羅在半島恐起紛爭,或許此後還真的會如薛訥所言,自己還有起復的機會。
薛仁貴想到此處,不由精神一振,笑著連連頷首。
薛訥見薛仁貴心情轉好,便行禮退出了正院。
薛訥沒有沿著原路返回靜戎堂,而是直接過中門,來到了前院。
「郎君,我已經去過雍王府,將親迎的時間告知了雍王。」
薛定見薛訥來了前院,不由趕緊上前稟告。
薛訥聞言笑著頷首,婚禮乃是大事,李賢身份尊貴,雖然此前已經答應做薛訥的儐相,但薛訥素來謹慎,還是讓薛定去王府以通知親迎時間的名義確認了一遍李賢是否如約陪他親迎。
所幸結果是好的,薛訥心中更加高興。
「這青廬多久能搭好?」
薛訥看著庭院中正在忙碌的僕僮,不由詢問侍立一旁的薛定。
薛定從昨日前就在忙著布置,此時聞得薛訥詢問,趕緊答道:
「郎君放心,這青廬的骨架昨日就讓人弄好了,今日只需要在骨架外覆上一層青藍色繒布,再在青廬內添置相應的禮案就行了,待郎君前去迎接新婦時便能弄好。」
薛訥抬眼望去,果見由細柳木條彎成的穹廬圓頂形制的骨架立在庭院西南隅的吉位,數位僕僮正配合著將青藍色繒布蓋在骨架上。
不同於後世,唐朝的婚禮是在庭院中搭建的青廬內完成的,待薛訥接回新婦後,兩位新人便會在青廬內完成交拜、同牢、合卺。
薛訥將目光從青廬上收回,滿意地點了下頭,又去檢查了一遍婚禮的各項準備事宜,見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這才返回靜戎堂養精蓄銳等待著黃昏之際前去迎接新婦。
時間過得很快,待酉時初刻,薛訥便出了府門,會合了李賢。
李賢見薛訥看向一起來的韋承慶,不由笑著解釋:
「薛大郎雖然那日賞菊宴我見識了你的詩才,但此番迎新婦可不能由新婿親自吟誦催妝詩,所以我不僅自己來了,還把頗有文采的韋承慶帶來,你可要好好感謝本王。」
薛訥聞言連忙向李賢與韋承慶作揖道謝。
一番客套後,薛訥便登上了他所要乘坐的車輿。
初唐之際,可不興騎馬迎親,作為新婿的薛訥也是有馬車可坐的,至於迎接新婦的那輛黑漆犢車則緊緊跟在薛訥車輿的後面,待接到新婦後一起回薛府。
因為此時已至日暮時分,所以薛訥這行迎親隊的最前頭會有僕僮執燭在前引路,巨燭高擎,火光灼灼,暗合「昏夜成婚、光明合卺」之意。
一行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徑直往涼國公府而去。
迎親隊抵達涼國公府後,薛訥下了車來,便見朱門高聳、彩帛懸垂,一派喜慶模樣。
但府門嚴閉無人開啟,此即唐俗「下婿」。
新婦的親眷、族中子弟守於門內,故意閉門刁難,意在煞新婿的傲氣、顯新婦的珍貴。
薛訥此前已了解,勛貴門第之間親迎時這「下婿」行的是雅戲,多是詩辭詰難、門下調對,並不會有民間市井諸如杖打戲婿、設障攔階等過度戲謔之舉。
故,薛訥顯得很從容,李賢作為儐相自然責無旁貸上前拍門。
片刻後,門內響起女子的詰問聲:「客自何方來?車馬臨吾門;此門非易啟,貴客欲何尋?」
李賢揚聲對答:「吾奉明詔來,奉禮以親迎;良辰在昏暮,敢謁國公庭。」
話罷,門內響起女子的歡笑聲。
隨即,又有詰問聲:「新婦妝未竟;珠翠猶未整。欲使登車去,可有催妝詠?」
李賢知道這是索要催妝之請,遂笑著對韋承慶招了招手。
韋承慶早有準備,笑著上前,揚聲吟誦起催妝詩。
誦詩已畢,府門便徐徐打開,薛訥笑著踱步而入。
薛訥一行人入府門,一直行至前院的中堂,涼國公契苾何力身著國公常服,端坐正位,正在等著薛訥。
薛訥從身旁隨行的禮部禮生那裡,接過奠雁,雙手捧雁,舉於胸前,入得中堂向契苾何力鄭重行奠雁大禮。
雁性忠貞、順時有序,以此為禮,喻嫁娶守禮、夫婦專一、陰陽和順。
契苾何力一改往日的嚴肅,笑著頷首不及。
薛訥在升堂奠雁,拜見岳丈的同時,契苾瑤也由侍婢庫真攙扶,緩步出閨閣,來到中堂。
薛訥直到那日賞菊宴後才再次見到契苾瑤。
此時的契苾瑤一身青色連裳,高聳望仙髻之上,插著鎏金花釵、珠翠步搖,額間點了花鈿,手中持一柄織金紈扇,橫於面前,掩住眉眼容光,含羞帶怯,自有一種別樣風情。
薛訥心頭一熱,笑著上前牽起契苾瑤的玉手,只覺觸感細膩柔軟。
兩人在眾人的簇擁下,沿著原路返回,直到出了涼國公府。
待契苾瑤行了跨鞍祈福禮登上準備好的黑漆犢車後,薛訥也笑著登車,迎親隊便浩浩蕩蕩地返回平陽郡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