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俟城・大拂廬。
伏俟城乃是吐谷渾的都城,自從大非川之戰後,作為吐蕃統帥的論欽陵便將牙帳移動至伏俟城外的大拂廬,故,伏俟城如今成為整個吐蕃在青海的指揮中心。
此時大拂廬內,論欽陵一身吐蕃的赭色錦袍,胸前掛銀飾,腰間懸短刀,屈膝坐於厚氈之上。
他的目光落在木几上那張羊皮地圖上,細細打量許久,方才抬眼看向對面席地跽坐的三弟贊婆,認真詢問:
「我讓你坐鎮樹敦城【吐谷渾舊都】總領青海東線事,應對唐朝鄯州、湟水防線,你如今做得怎樣?」
贊婆聞言一臉不爽,埋怨道:「大非川之戰後,唐軍被打怕了,一直固守不出,我時常遣探騎去騷擾,唐軍也不出動,我吐蕃擅長野戰,唐朝的城池又堅固,這些日子,我實在沒有什麼收穫。」
論欽陵聞言方才滿意地點頭,隨即叮囑道:
「大非川一戰,我們盡占吐谷渾舊地,現在正是需要時間消化戰果的時候,若河隴的唐軍沒有主動進攻,你便固守即可,時不時騷擾一下他們,讓他們有足夠的壓力。」
贊婆一心建功,聞得此言,心中有些不爽利,但論欽陵在軍中威望太盛,他也不敢忤逆其兄,便也只能無奈應下。
「兄長此番將我從東線戰場召回,所謂何事?」贊婆按捺住心中的不快,一臉不解地問道。
論欽陵聞言沉吟良久,方才以手指向羊皮地圖上涼州的位置,細心解釋:
「四弟出使唐朝歸來後,便返回了西域,如今唐朝安西四鎮已失,我欲北上翻過祁連山,攻打唐朝的河西走廊,爭取將西域與河西走廊貫通,如此唐朝便永遠無法再收復西域。」
贊婆聞言也看向羊皮地圖上那形似彎曲走廊的河西之地,一臉振奮:
「我可聽說西域來的珍寶財貨可全都要經過河西走廊方才能進入唐朝,若是我吐蕃實控河西走廊,將這條商道控制在手,那沿途收的商稅將難以想像,這可是一筆好買賣。」
論欽陵先是笑著頷首,隨即又皺緊眉頭,有些遲疑不決。
「兄長是在擔心什麼?」贊婆見狀趕緊詢問。
論欽陵嘆了口氣,解釋道:「據我探查到的消息,唐朝天子已經遣宰相姜恪坐鎮涼州,總領河西戰事,我雖未曾與此人交手過,但也素來聽聞此人乃是沙場老將,這一戰恐不易。」
「戰場上哪裡有容易的事情,比起奪得河西之地後我們的收穫,這一戰便值得一試。」贊婆顯然更加樂觀。
論欽陵聞言不由輕笑一聲,頷首:「此話倒是在理。」
「兄長,不好了!」
正當兄弟兩人暢享美好未來之際,大難不死,一路奔逃至此的勃論跌跌撞撞地進入了大拂廬。
論欽陵瞧著本該在邏些監視贊普的幼弟如此狼狽地逃到此處,心中既驚且怒,連忙起身,詢問:「邏些發生何事?大兄如何了?」
勃論從邏些出逃,一路奔波,絲毫不敢停留,人是既餓且累,此時聞得論欽陵提及長兄,想到作為吐蕃大相的長兄已經身死,不由悲從心來,淚流不止地泣道:
「大兄前往孫波茹清查戶口,不想被【芒輾達乍布】聯合孫波茹的貴族俘殺,其後,我們家族的噶爾堡便被攻打,我死裡逃生這才前來向你告知此事。」
「【芒輾達乍布】,這條老狗,我要殺了他。」贊婆生性急躁,聞得長兄身死,【芒輾達乍布】反叛,不由怒從心起,恨聲道。
論欽陵臉上也因為震怒而潮紅一片,但很快其人便反應過來,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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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輾達乍布】雖然因為是旁支偶有對我們不滿,但他還不敢明面上反叛,俘殺身為吐蕃大相的長兄,這背後定然有人鼓動他,給了他做此事的膽子。」
「我也覺得如此!」勃論這一路逃亡,自然有時間細細想過事變的緣由,此時見論欽陵提出了疑惑,便立刻開口附和,「【芒輾達乍布】原本就力量不夠,還是集合了孫波茹的其他貴族方才敢動手,他哪裡還有餘力攻打我家的噶爾堡?」
「那到底此事背後是誰主謀?」贊婆厲聲質問。
論欽陵囁嚅了半晌,正準備回答,便聽得有守衛來報「贊普使者至!」
三兄弟聞言相互對視一眼,各自驚疑不定。
盞茶後,論欽陵出去見過使者,方才一臉陰沉的返回大拂廬。
「兄長,贊普遣使者至此,何意?」贊婆其實心中早就懷疑贊普芒松芒贊參與了此事,此時見論欽陵陰沉著臉返回,不由趕緊來問。
論欽陵咬牙切齒:「贊普召我回邏些,要賞賜我此前大非川一戰的戰功。」
贊婆雖然素來粗俗,但瞧著論欽陵此時的臉色,他自然也反應過來,世間哪有那樣巧的事情。
他長兄被【芒輾達乍布】俘殺,家族根基地的噶爾堡又被攻打,若不是幼弟勃論僥倖逃出,及時前來告知此事,其兄論欽陵真的受召返回邏些豈非自投羅網,生死難料?
「兄長,你說如今我們該如何?」勃論神情數變,最終一臉憂慮地看著論欽陵。
「呼!」論欽陵吐出口濁氣,冷聲道,「吐蕃才是我噶爾家族的根基,現在既然發生此事,我自當領兵回去平亂,鎮壓殺害吐蕃大相的兇手。」
勃論沉吟片刻,也覺得目前只能如此。
論欽陵既然心中有了決定,便不再遲疑,抬眼看向身前的兩位弟弟,先對贊婆認真叮囑:
「我領兵返回邏些後,留守青海的吐蕃軍隊便不足了,既然你剛好至此,那便留在伏俟城,替為兄坐鎮青海,總領軍事。」
贊婆以前也曾希望如二兄一般,成為吐蕃的統帥,建立不世之功。
可如今他得償夙願卻絲毫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知曉他們噶爾家族正處於生死存亡之際。
「我曉得了!」贊婆情緒低落的應了句,隨即遲疑詢問,「那樹敦城交給誰,東線直面唐軍,不能無人鎮守。」
論欽陵顯然早就考慮到過這點,聞言沒有絲毫的遲疑,看向勃論:「樹敦城便交給你了。」
勃論作為最小的弟弟,一直留居邏些,作為贊普的近臣行監視贊普之事,沒有多少戰場經驗。
此時聞得自己要總領東線戰事與唐軍為敵,心中實在沒底,不由看著論欽陵沒敢應下。
「哎!」論欽陵見狀,心中何嘗不知幼弟無戰場經驗,但他畢竟是噶爾家族的人,他的兄弟,天然便有威望,是能最短時間接管東線戰事的人,想到此處,他不由努力擠出幾分笑意,寬慰道,「如今唐軍固守河湟,輕易不敢進攻,你到了樹敦城後,不要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一切如常,想來能夠迷惑住唐軍,我會儘快平定叛亂,待大軍返回,便一切無事。」
勃論聞得此言,方才鬆了口氣,頷首應下。
論欽陵先滿意地頷首,隨即遲疑片刻,盯著勃論認真道:
「戰場上的事情誰都無法預測,若唐軍一改常態進攻,東線能放棄便暫時棄守,我們五兄弟,大兄已經身死,你萬萬不要勉強自己,白白丟了性命。日後有機會我再領軍奪回便是。」
勃論知曉二兄是關心自己,心中感動,重重頷首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