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州,樂都城,都督廳。
都督廳坐北朝南,面闊五間、進深三間,乃是鄯州都督府最高軍事議事場所。
廳內正北有高階紫檀木坐榻,榻前設長條黑漆面公案,堂下東西兩側各設四列低矮坐席與小案,供長史、司馬、諸曹參軍、鎮將依次列坐。
鄯州都督令狐智通出身敦煌令狐氏,乃是河西大族子弟,素來熟悉河湟風土。
大非川之戰後,唐朝在河隴之地面臨的吐蕃軍事壓力陡增,故李治特遣令狐智通都督鄯州,總領鄯、廓、河三州軍政,與涼州姜恪互為犄角,穩固河湟防線。
令狐智通從坐榻上起身,環視堂下都督府的眾僚屬,臉上難掩激動:
「諸位,探馬來報,吐蕃東線赤嶺、樹敦方向的軍隊果然有異動,此前吐蕃常遣探軍騷擾我河隴前線的駐軍,為了避免戰事再起,我們一向是固守不出,可此番我一改常態,令前線駐軍前移擊潰這些吐蕃探軍後,他們後方竟然沒有反擊,之後我讓探馬前行刺探,發現赤嶺的吐蕃守軍安守不出,顯然是青海後方伏俟城出了問題,他們前線的駐軍後調了。」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都振奮不已,不少人都看向坐在末席旁聽的黃仁素。
顯然他們早就得了返程後的黃仁素的提醒,但那時他們心中還是半信半疑。
如今吐蕃人的異常,終於驗證了黃仁素所言不虛,吐蕃國內果真生變。
令狐智通見狀捋須看向黃仁素,稱讚道:
「黃正使出使吐蕃,往返奔波不下千里,此番又及時將吐蕃變故告知我們都督府,讓我們能占得先機,實乃大功於國,此戰若勝,成功收復失地,我定要為你向天子請功。」
黃仁素受薛訥所託返回鄯州告知敵情,心中為的便是建功升官,此番聽得令狐智通所言,心中激動,趕緊從坐席上起身,謙虛道:
「都督過譽,我不過是有些苦勞,此番能讓吐蕃國內生亂,全是薛副使的功勞,如今他還滯留邏些,希望他能安然回國。」
「黃正使的意思,我知曉,薛副使的功勞沒人能夠忽視。」令狐智通安撫了一句,隨即一臉感慨,「可惜,上次使團經過樂都時,我去前線巡查,未能與薛副使見上一面,如今看來實在遺憾。」
「待薛副使功成歸來,都督再與他把酒言歡不遲。」黃仁素笑著附和。
令狐智通想了想也微笑頷首,隨即其人轉身看向堂上已經懸掛好的河湟山川圖。
此圖東起鄯州、廓州、河州唐境,西至青海湖全域;北接祁連山涼州界,南抵黃河上游赤水、澆河一線,完整囊括唐蕃對峙的河湟核心戰區。
令狐智通的手指沿著赤嶺要塞一路向西經過曼頭城、赤水城,最後落在樹敦城這座吐谷渾舊都上,隨即他環視眾人,肅容解釋:
「此前大非川一戰已經證明我唐軍目前還不善高原作戰,且,此次戰機稍縱即逝,我們無法讓涼州的姜左相同時配合我們,故,此番我們能動的也就是三州之地的府軍,因此,我們此戰的目標不是光復青海全境,而是要拿下樹敦城。」
「如此赤嶺(日月山)與樹敦城在手,便能切斷吐蕃從青海湖向東殺入河湟的主幹道,吐蕃再也不能輕易從青海湖東岸突襲鄯州(樂都)、湟水谷地;反之,我們能以此為前哨,依託鄯州大本營補給,向西威脅青海湖。」
令狐智通說完,語氣越發高昂,顯然其人心中激動難掩。
因為若此戰的目的達成,那唐與吐蕃在河隴的形勢將徹底逆轉,大唐西線的壓力將大大減輕,日後大唐可以從容西征。
「婁參軍,你乃是倉曹參軍,我讓你總理糧草調度、軍需核算、屯田統籌等事宜,你現在可否告訴我,我們的糧草儲備能否支持這場戰爭。」
令狐智通按捺住心中的激動,看向堂下的婁師德認真詢問。
婁師德起身笑著應道:「都督放心,此前朝廷存著固守河隴的主意,早就令都督府施行屯田,如今鄯州都督府三州的府庫充盈,完全能支持一場局部戰爭。」
「好!」令狐智通聽聞糧草後勤沒有問題,心中對此戰的信心大增,肅然環視眾人,「此戰的勝機乃是薛副使冒著生命危險為我們創造的,既然占得先機,那我們便當竭盡全力,定要大獲全勝。」
「喏!」堂下鄯州都督府的僚屬全部起身拱手。
.........
樹敦城。
樹敦城作為吐谷渾的舊都,地理位置極好,它是青海湖東南門戶,卡在曼頭城通往伏俟城的要道之上。
勃初臨危受命前來樹敦城總領東線戰事,起先一切都如往常,唐軍那邊也風平浪靜。
他正尋思著是否開始學著如何處理軍務,可還沒等他在軍務上有所收穫,壞消息便接踵而來。
先是探馬來報,唐朝鄯州都督領三州府兵盡出,一路西來。
先拔掉了赤嶺的吐蕃戍堡,踏過此前兩國的交接之地,隨後勢如破竹一路連續攻克曼頭城、赤水城,最終兵臨樹敦城。
論勃初戰便遭遇如此變故,一時方寸大亂,一方面,趕緊向後方的兄長求援,另一面組織吐蕃守軍守城。
可論欽陵率領主力回國平叛,導致吐蕃在青海的守軍不足。
此前吐蕃任命的吐谷渾傀儡可汗莫賀見吐蕃主力回撤竟然起了別樣心思,故,留守伏俟城的贊婆不得不將東線的守軍西調壓制莫賀可汗的異動。
這樣做,自然導致的結果便是吐蕃東線樹敦城等地兵力嚴重不足。
唐軍若是沒有摸清吐蕃的實情,他們還能裝個樣子,可一旦唐軍西進,吐蕃守軍不足的現狀便立刻暴露。
「到底是怎麼回事?」勃論坐在樹敦城的大堂內,百思不得其解,低聲喃喃,「【芒輾達乍布】俘殺大兄背後是贊普與其他對我噶爾家族不滿的傳統貴族在使壞,但邏些距離鄯州甚遠,唐軍能如此快地出動,顯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難道贊普為了剷除我們噶爾家族,竟然與唐朝暗中合作?這像話嗎?」
「報,唐軍已經攻破東門。」
正當勃論對於心中的猜測驚疑不定時,守衛一臉驚慌地來報。
悖論聞言臉色徹底蒼白,他想起臨行前論欽陵對他的叮囑,讓他一定要保住性命,故,其人一咬牙吩咐守衛:
「趁著唐軍還沒攻到這裡,速速隨我出西門去尋我三兄贊婆。」
守衛有機會活命自然大喜,趕緊應承,扈從著勃論出了大堂,過西門一路往伏俟城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