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幾日,傅誠每天都是天不亮便被喊起來。
吃幾口乾糧,套車,檢查繩索,收拾昨夜鋪在地上的東西。等隊伍開拔,他便跟著那輛輜重車一路向北。
次日,大軍從鄄城北面的渡口過了黃河。人馬車乘擠在河邊,傅誠跟著後隊折騰了大半日,直到天色將晚才重新上路。
再往後,便又是趕路。
車陷了坑,要推。牲口要飲水,要幫著牽。繩子鬆了,也得重新捆。傍晚紮營,還要卸下一部分東西,第二日再裝回去。
最開始兩日,傅誠逮著機會還會往張牛兒身旁湊。
「張大哥,這是什麼地方?」
「張大哥,前面那軍士穿的甲怎麼跟旁人不一樣?」
「張大哥,天雄軍——」
到後來,張牛兒見他走過來,臉便先黑了。
「滾。」
傅誠腳下一頓。
「我還沒問。」
「你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
張牛兒瞪著他。
「前事忘了便忘了,往後慢慢看。你當老子是說書的?一日到晚圍著你講天下大勢?」
傅誠識趣地閉嘴。
「明白。」
「明白還不滾去看你的車?」
「這就去。」
于是之後的日子便安靜下來。
幹活。
趕路。
有空的時候自己琢磨。
天黑以後找個能躺的地方睡覺。
第二日起來繼續幹活。
傅誠與後隊其他人也沒混得多熟。
老周整日趕車,嘴裡除了罵牲口便是罵路。
旁邊幾個軍士各有相熟的同袍,說起話來又多是些傅誠聽不明白的人名和舊事。
他插不上幾句話,也不好總往裡面湊,漸漸便少說了。
別人問起,只說自己腦袋受了傷,前事記不得。
這倒省下不少麻煩。
一路越往北走,沿途氣氛便越不一樣。
廢棄的村舍漸漸多了。
有些地方明顯遭過兵。
路邊偶爾能見到燒黑的屋樑,田地荒著,溝渠旁甚至還能看見無人收殮的屍首。
行軍隊伍也比剛離開鄄城時謹慎許多。
斥候來往得越來越頻繁,夜裡紮營,外圍的巡哨也明顯加了人。
傅誠後來便很少再追著張牛兒問契丹到了哪裡。
直到這一日上午,前頭突然傳下命令。
停軍。
傅誠原本以為又是道路出了問題。
可輜重車一停便再沒動。前隊開始選地紮營,軍士下馬,帳幕也陸續卸了下來。
傅誠跟著老周把車趕到指定地方。
沒過多久,消息便從前頭傳了下來。
高太尉染了風寒。
大軍暫駐休養。
傅誠聽完,下意識朝北面看了一眼。
遠處已經隱約能見到城郭。
「那就是元城?」
他問。
老周正在解騾子身上的套繩。
「還沒進城呢。」
「我知道。」
傅誠皺了皺眉。
「都到這裡了,怎麼不進城養病?」
老周抬頭看他。
「你又犯病了?」
「什麼?」
「什麼都想問。」
老周學著張牛兒的語氣罵了一句:「太尉住哪裡也是你操心的?」
傅誠沒再問。
可走出去幾步,還是回頭看了眼遠處的城郭。
染了風寒,進城不是更方便麼?
「傅誠!搬草料!」
後面有人喊。
「來了。」
他只得轉身。
直到下午,他剛把一捆草料從車上拖下來,遠處忽然有人喊他。
「傅誠!」
傅誠抬頭。
王蒙。
他已經有幾日沒見到這位王校尉了。
王蒙卻不是來找他的。
他騎馬徑直到了張牛兒那裡。
張牛兒正在清點幾輛車上的東西,見王蒙過來,很快迎上去。
兩人說了些什麼。
隔得太遠,傅誠聽不見。
他只看見張牛兒起初還很平靜,後來神色卻漸漸有些不對。
王蒙又說了幾句。
張牛兒朝這邊看了一眼。
正好與傅誠對上目光。
傅誠心裡莫名一跳。
下一刻,張牛兒已經招手。
「傅誠!」
傅誠放下手裡的草料,走過去。
「王校尉。」
王蒙點頭。
「頭還暈麼?」
「已經好多了。」
「能挑東西?」
「能。」
「那便成。」
王蒙道:「高太尉染了風寒,不宜入城。此次犒軍,改由高將軍代父前往。使團那邊缺些挑夫,正從後隊抽人,你也去。」
傅誠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高將軍?」
「高懷德。」
傅誠怔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知道。
高懷德,北宋開國時的將領。
他腦子裡緊跟著又冒出另一個名字。
高行周。
高懷德的父親。
一路上人人只稱高太尉、高平郡王,傅誠直到現在才把人對上。
可高行周、高懷德都在這裡,坐天下的卻是他從沒聽過的大晉。
傅誠一時沒出聲。
王蒙看了他一眼。
「怎麼?」
「沒什麼。」
傅誠回過神。
「只是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張牛兒立刻看了他一眼。
傅誠心裡一緊。
王蒙卻只道:「你腦袋既然受過傷,興許從前聽過。」
他抬了抬下巴。
「收拾一下,跟我走。」
傅誠應了一聲。
轉身前,他又看向張牛兒。
「張大哥,那我先去了。」
張牛兒沒像平日一樣罵他。
只是看了他一會兒。
「嗯。」
傅誠覺得不對。
「怎麼?」
「沒怎麼。」
張牛兒低頭去整理手裡的繩結。
傅誠正準備走,身後卻又傳來一句。
「傅小子。」
他回頭。
張牛兒張了張嘴。
像是想說些什麼。
最終卻只道:「叫你做什麼便做什麼。」
「別亂走。」
「更別多嘴。」
傅誠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知道了。」
張牛兒點了一下頭。
沒再說話。
傅誠轉身跟上王蒙。
走出十幾步,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張牛兒仍站在原地。
神情說不上是什麼。
那眼神讓傅誠心裡隱隱發沉。
……
王蒙當然不是專門來接他的。
一路往前,他又從各處點了人。
有輜重後隊的。
有趕牲口的。
也有幾個傅誠怎麼看都不像挑夫的年輕漢子。
前前後後加起來,大約五六十人。
等人齊了,王蒙才把他們聚到一處。
「聽好了。」
「此次隨高將軍入魏州犒軍。你們這些人只管挑東西。」
「叫停便停。」
「叫走便走。」
「到了地方,莫亂看,莫亂摸,更莫亂跑。」
「誰若自作聰明惹出事來,軍法處置。」
眾人轟然應聲。
傅誠站在人群後面,越聽越覺得奇怪。
只是送一趟犒賞,怎麼連「莫亂看、莫亂跑」都交代得跟臨陣軍令一樣?
他朝周圍看了一圈。
沒人說話。
很快便有人把東西分了下來。
絹帛。
箱籠。
酒。
還有些傅誠也不知道裝了什麼的木匣。
傅誠分到的東西不算沉。
一根扁擔,前後兩隻箱子。
他試著挑了挑。
能走。
人群忽然往兩旁讓開。
傅誠也跟著側身。
幾名騎馬的軍將從前面過來。
為首之人很年輕。
二十出頭。
身形挺拔,一身甲冑收束得利落,腰間佩刀,騎在馬上時並沒有故意端著架子,可沿途軍士見了他,自然便會讓開道路。
傅誠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高懷德。
剛才聽到這個名字時,他還能很快想起「北宋開國名將」幾個字。如今真人就在幾十步外,他反倒想不起更多了。
高懷德後來做過什麼?
跟誰打過仗?
傅誠想了一陣,腦子裡只有些零碎印象,怎麼也接不起來。
他皺了下眉。
大概自己以前也沒記這麼細。
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落到了別處。
同樣二十來歲,高懷德騎在馬上,他肩上卻還挑著一根扁擔。
傅誠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時候自己也能混成這樣?
這個念頭只冒了一下。
前面已經開始整隊了。
傅誠隨著挑夫站在後面。
身旁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老者。
頭髮已經花白,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粗布衣裳,腰微微彎著,臉上還沾著灰。
看年紀,少說也有六十。
傅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這麼大歲數還出來挑東西?
那老者肩上的擔子看上去甚至不比自己的輕。
傅誠看了眼老者花白的頭髮。
腦子裡忽然蹦出《石壕吏》里的兩句。
老翁逾牆走。
老婦出門看。
他又看了看老者肩上的擔子。
「老丈,若是累了,我可以幫你換一段。」
老者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
「不必。」
聲音有些沙啞。
「顧好你自己的。」
傅誠也沒強求。
「成。」
前頭有人喝令。
「起行!」
隊伍開始向元城而去。
……
元城城門外。
杜重威長子杜弘璋已經等了有一陣。
遠遠看到犒軍隊伍過來,他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高懷德在城門前下馬。
兩人彼此見禮。
「高將軍一路辛苦。」
杜弘璋笑道:「家父昨日還在說,高太尉統軍至此,魏州上下總算有了主心骨。怎麼今日不見太尉?」
高懷德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家父本要親來。」
「只是一路趕得急,昨日又受了風,夜裡便發起熱來。醫者再三勸阻,只得讓我這個做兒子的代走一遭。」
杜弘璋面露關切。
「可要緊?」
「年紀大了。」
高懷德嘆了口氣。
「風寒本不是什麼大病,落在老人身上總得謹慎些。」
杜弘璋點點頭。
心裡卻鬆了一分。
高行周沒有來。
至少今日沒來。
他又朝高懷德身後的隊伍掃了一眼。
數十人。
除去幾個軍將、從吏,其餘多是挑夫雜役。
確實是犒軍的樣子。
「高將軍請。」
杜弘璋側身。
「家父已在府中等候。」
高懷德笑道:「有勞。」
隊伍入城。
……
傅誠一路挑著東西,倒沒感覺元城裡有什麼特別。
人很多。
兵也很多。
沿街不時能看見披甲軍士。
百姓站在遠處看熱鬧,沒人敢靠近。
傅誠也沒心思亂看。
他肩膀已經開始發酸。
那老者一直走在他附近。
腳步居然很穩。
這老頭身體倒真不錯。
一路走到節度使府外,使團卻被攔住了。
府門前的軍士不許繼續進。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出來傳話。
杜節帥公務尚未處理完,請高將軍稍候。
傅誠站在外面,心裡都覺得有點尷尬。
人家一路給你送東西過來。
你把人晾門口?
但高懷德神色居然一點沒變。
「既然杜公有公務,我等候著便是。」
這一等又是小半個時辰。
傅誠肩膀都快麻了。
終於有人出來。
卻又說杜重威素來喜靜,府內不宜入太多人,只許高懷德帶少數隨從及幾名搬運犒賞之人入內。
高懷德似乎有些為難。
「這些東西……」
杜府的人笑道:「選些人送進去便是,餘下暫留府外。」
「也好。」
高懷德回頭。
目光在隊伍里掃過。
「你。」
「你。」
「還有那幾個。」
他點得很隨意。
傅誠站在人堆里,本來還覺得跟自己沒關係。
下一刻,一根馬鞭卻朝他這裡指了一下。
「你也來。」
傅誠一愣。
我?
旁邊軍士已經催促:「還不出來!」
傅誠只得挑著東西走出隊伍。
走了沒兩步,他發現身邊那名老者也被點中了。
老者還是那副低著頭的模樣。
傅誠心裡一陣發苦。
這麼多年輕人不挑,怎麼還把人家六十多歲的老頭也叫進去?
但沒人給他抱怨的機會。
府門已經打開。
一行人陸續入內。
……
杜重威確實沒有出來迎。
等高懷德一行到了正堂,他才緩緩出現。
傅誠站在後面,不敢抬頭細看。
只覺得這位天雄軍節度使比自己想像中肥壯得多。
坐下以後,幾乎把整張椅子都占滿了。
高懷德行禮。
「晚輩高懷德,代家父向杜公問安。」
杜重威沒有立刻讓他起身。
「高太尉病了?」
「偶感風寒。」
「老了啊。」
杜重威語氣淡淡。
「想當年高郡王也是馬上縱橫的人,如今行這麼點路,便病倒了。」
廳內靜了一瞬。
高懷德卻像沒聽出其中的刺。
反而笑道:「杜公說得是。家父近年也總說,終究不比年輕時候了。」
杜重威看他一眼。
「你倒比你父親謙和。」
「晚輩年輕,軍中資歷淺,若非家父提攜,哪有資格站在杜公面前。」
這一句話說出來,杜重威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
「年輕人知道輕重,是好事。」
傅誠站在後面聽著。
心裡卻越來越覺得高懷德有意思。
方才在外面騎馬的時候多威風。
現在到了杜重威面前,卻一句比一句軟。
這就是軍頭之間說話?
他正琢磨著,前面的流程已經繼續。
先是問安。
再是朝廷犒賞。
隨後便是宣詔。
廳中眾人神色都鄭重起來。
傅誠也趕緊低下頭。
詔書展開。
內容他聽得半懂不懂。
大意無非是如今北邊用兵,天雄軍鎮守要地,朝廷嘉獎杜重威及諸軍將士,賜下財帛酒肉之類。
隨著宣詔聲落下,杜重威終於離座。
跪地聽旨。
傅誠站在後面。
不知為什麼,心跳忽然有些快。
太安靜了。
整個廳中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忍不住朝旁邊瞥了一眼。
那名一路同行的老挑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換到了前面。
手裡端著一隻托盤。
頭依舊低著。
腳步也不快。
很穩。
一步。
兩步。
傅誠皺了皺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那個老人方才走路時明明還有些駝。
現在腰背卻直了不少。
杜重威也抬了一下眼。
目光落到那老人身上。
老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杜重威臉色驟然變了。
「你——」
托盤已經翻起。
下一刻,一道寒光從托盤下抽出。
太快了。
杜重威還跪在地上,肥重的身子剛要往後撐。
刀已經到了。
噗。
短刃自頸側狠狠刺入。
杜重威眼睛猛地瞪大。
嘴裡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含混的悶響。
老人抽刀。
血瞬間涌了出來。
與此同時,廳中方才還低眉順眼的幾個人同時暴起。
高懷德臉上的笑意沒了。
「拿下!」
幾乎就在聲音落下的同時,兩名杜府親隨已經被按倒在地。
有人去奪門。
有人直奔堂外。
刀出鞘的聲音一下連成一片。
傅誠站在原地。
腦子一片空白。
他肩上的擔子「咚」地一聲掉在地上。
杜重威還沒死透。
他捂著脖子,身體拼命往後退,鮮血從指縫裡不斷往外冒。
那老人沒有追著亂砍,只向前半步,第二刀橫著抹過。
杜重威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徹底癱倒。
傅誠盯著那個老人。
方才還佝僂著肩、一路與自己挑東西入城的人,此刻站在滿地混亂之中,手裡握著染血的短刀。
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普通老人的模樣。
高懷德已經走了過來。
他沒有看地上的杜重威。
而是先朝老人抱拳。
「父帥。」
傅誠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看看高懷德,又看看那個一路同自己挑擔入城的老人。
高行周。
原來他就是高行周。
張牛兒臨走前那一眼,還有大軍到了魏州卻偏偏駐在元城外「養病」的事,一下全對上了。
什麼風寒。
什麼代父犒軍。
什麼臨時挑夫。
全他娘的是假的。
除了自己。
傅誠低頭看了眼掉在腳邊的擔子。
搞不好這五六十個人里,就他真是來挑東西的。